《内耗小姐和琢玉先生》思南贤

2、第 2 章 我看人不会

　　许清和和陈希一路从巷子里回了酒店，推开门进屋时，裤脚还沾着湿冷的泥水。

　　陈希一进门就把相机搁在桌面，倒了一杯温水，嘴里还在念叨着傅洛川太固执了，絮絮叨叨地整理着今天拍到的几张院落和玉雕摆件的照片。

　　许清和没有应声，肚子走到阳台上，外面的雨还没有停歇，时不时地会随着风飘到她的脸上。

　　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刚在洛川堂的争执。

　　傅洛川那句，“玉琢是工，也是心，太快、太功利，手艺也就变得浮躁。”反复在耳边打转。

　　她一直坚信，把非遗推到大众面前，用流量换生存，才是真正的传承。

　　方才傅洛川沉静地望着玉料的模样，那双稳得毫无颤动的手，还有他眼底对雕刻技艺的笃定，一遍遍在脑海里浮现。

　　她从业多年，看多了很多藏在深巷里无人知晓的非遗，无人传承，最终走向了消亡。

　　“清和，你说傅洛川那张建模脸，清清淡淡的，温温柔柔的，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怎么这么古板呢？”

　　陈希收拾完照片，凑到阳台边，看着窗外的烟雨，依旧愤愤不平。

　　许清和看着不远处扬州城的老城区，扬州是为数不多主城区没有高楼大厦的城市，似乎在用心感受这座千年古城。

　　“你可拉倒吧，再精致的建模脸，配上他这股不懂变通的性子，我现在都烦他。”

　　明明模样温润清雅，骨子里却固执得近乎冷漠，油盐不进。

　　手机恰在这时震动，是公司负责人打来的电话，许清和调整了一下呼吸，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的声音直接干脆，没有半句寒暄，“清和，傅洛川这个项目，公司必须拿下，项目一定要落地。”

　　许清和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壳，轻声开口，“今天我们过去采访，沟通不是很顺利，傅洛川很抵触商业行为，直接终止了采访。”

　　“我不想听任何借口和理由，抵触也要想办法。”对方语气没有半分松动，“洛川堂是扬州玉雕非遗里最有故事的一个，无论是素材还是人设全部踩中公众号爆款点。只要推文出来，品牌合作，文创产品线全部能跟上，机会摆在这儿，不能就这么放弃。”

　　“可是他本身不愿意，强行推荐......”

　　“不是强行。”负责人打断她，“你是专访主笔，你去找突破口。不用一次谈成，多接触几次。公司看重的不是一篇采访稿，而是整套非遗文创项目落地。这个项目不能黄，你这边要想办法，下周我要看到项目初步对接方案，这件事，全权交给你负责，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短短几句话，彻底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通话结束，屏幕暗了下去，许清和垂下手，心头沉甸甸的。

　　一边是她认可的推广理念，可方才那一点动摇还悬在心底；另一边是公司的硬性下达的任务，项目必须落地，她一点退路都没有。

　　陈希看着她凝重的神色，瞬间猜出了大概，小声问道，“公司催项目了？”

　　许清和垂眸看着掌心，轻轻地吐出一口浊气，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硬性要求，傅洛川这个项目，必须落地。”

　　没有折中的方案，必须是他。

　　第二天清晨，雨歇云散，扬州城洗过一宿，砖瓦草木都透着湿润的清气。

　　许清和没有带采访本，也没有带相机，她在巷口买了一兜新鲜水果，拎在手里，站在洛川堂那扇古朴的幕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凌霄花经过一夜雨水，垂落的藤蔓高更沉了，叶尖还挂着水珠，将落未落。

　　她抬手敲门，三声，不轻不重。

　　门内安静了片刻，随后是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缓缓地打开了，傅洛川依旧一身素衣，站在门口，

　　看见是许清和，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随即恢复那副沉静的神色。

　　“傅先生，”许清和没有等他开口，先把水果递了过去，语气比昨天软了几分，“昨天是我冒失了，说话太急，带了个人情绪，今天来呢，我们不采访不聊合作，就是想认真看着您琢玉，您看可以吗？”

　　傅洛川目光落在那兜水果上，又抬眼看着她。

　　雨后的晨光里，相比于昨天，今天的她化了淡淡的妆，比昨天少了些锋锐，多了几分真切。

　　他没有接水果，也没有关门，只是侧身让出了半步。

　　许清和识趣地把水果搁在门内墙边的石阶上，自己跟着他往里走。

　　工作室的门敞开着，晨光透过窗格洒了进去，落在了案上一块半成的玉牌上，

　　傅洛川在回到案前坐下，拿起刻刀，继续昨日未完成的活计。

　　许清和没有再找话，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的木凳上，看他下刀，刻刀在玉石上游走，细碎的玉屑簌簌落下，像极细的雪纷纷洒洒的。

　　他的手腕沉稳，力道均匀，不急不缓，一笔一划皆在掌控之中。

　　一块冷硬的石头，就这样在他的刀下慢慢地显出了雏形，是竹，三两枝，节节分明，旁边还有半片叶子没有成型。

　　许清和看的入了神，他忽然想起昨天在这里大谈流量、曝光、变现，此刻坐在同一间屋子内，听到刻刀划过玉石的沙沙声，竟觉着那些词汇量轻飘飘的，飘进这方寸之间的沉静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洛川放下了刻刀，拿起细砂纸开始打磨，他这才抬眸看了一眼。

　　“不写稿子？”

　　“今天不写稿子。”

　　“那你今天来做什么？”

　　“看看，”许清和说得坦然，“昨天是我在说，今天想听听你说，想看看你的工作，想了解一下你说琢玉是工。”

　　傅洛川没有接话，低头继续打磨玉面，指腹贴着玉石来回摩挲，像是在感知石头的温度。

　　又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这块料，是和田青玉，性脆，韧而不柔，下刀快了会崩，慢了会滞，一刀下去没有回头路。”

　　许清和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昨天问我，为什么不趁热度做联名、做直播，”傅洛川没抬头，手指依旧在玉石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抚摸一个有生命的物件，“我十五岁学艺，师父教我第一件事，是磨刀，磨了整整三个月，一刀没刻。他说，手不稳，心不静，刀就不听话，刀不听话，玉就在你手下废了，废的不是一块料，是你之前所有的心血。”

　　他的语气平淡如水，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许清和安静地听着，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

　　“许小姐，你们有你们的想法，略懂，不能说不好，”傅洛川放下砂纸，第一次睁眼看着她，目光清沉，“但在我这里，玉雕不是做产品，是琢心。心静了，玉才有灵魂，你昨天问我的那些，听着都对，可那些跟玉没有关系，跟手艺没有关系。”

　　他说完，收回目光，继续打磨。

　　许清和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傅先生，您说的这些，我昨天确实不懂，甚至刚才听的时候，我也不敢说我全懂。但我能感觉到，您把手艺看得比什么都重。”

　　傅洛川手上的动作未停，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波澜。

　　“可我还是想说一句，”许清和话锋一转，语气坦然却坚定，“手艺再好，如果没有人知道，没人来学，它终究有一点会走向消亡的，您说的玉雕是琢心，我不否认，但琢心的人，也需要被看见。”

　　傅洛川手中的砂纸停了一瞬。

　　许清和没有乘胜追击，只是安静地坐着。

　　“你倒是会挑话，”傅洛川终于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也没有昨天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硬。

　　许清和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傅洛川放下手中的玉牌，起身去了里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白瓷小碗，碗里是清水，水上浮着几朵晒干的抗白菊。

　　他把碗搁在她手边的木几上，什么也没有说，又坐回了案前。

　　许清和垂眸看着那几朵菊花在清水中慢慢舒展开来，淡淡地花香一点点漫上来，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温热，带着一丝甘甜。

　　“傅先生。”

　　“嗯。”

　　“那明天我还过来，可以吗？”

　　傅洛川拿刀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从喉咙里闷闷地应了一下，听不出是同意还是敷衍。

　　但许清和听清了，她没有追问，放下碗起身，轻手轻脚地往门外走去，经过傅洛川身边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转身，看着他依旧坐在光柱里，垂眸琢玉，素衣清颜。

　　她忽然觉着，昨天那个‘固执迂腐’的印象，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见了。

　　门轻轻带上，门口得凌霄花藤蔓微微晃动，抖落了几滴水滴。

　　傅洛川抬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便又低头继续手中的事情。

　　许清和刚出门，就遇到了傅洛川的邻居奶奶。

　　“小姑娘，你是傅洛川的女朋友吗？”奶奶问。

　　许清和浅笑，“奶奶，我不是他女朋友哦。”

　　“是吗？我觉着你们还挺有夫妻相的。”

　　许清和被奶奶逗笑，“奶奶，你还懂看着啊？我是来采访他的。”

　　“我看人不会有错的，你们两个有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