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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浑夕双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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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后的人,话本编的再精彩也不会想到,浑夕双绝之一就是乱世的魔种。
朝夕相伴,一同成长的同门兄弟,在那一战中不是并肩作战,而是一人执一剑,你死我活。即便是当年也没人料想到,云亦愁会亲自动手,执朔方,引天雷,劈向洛向晚,如战神现世。能直接将其打入无间地狱。
结果虽然是一人羽化成仙,一人坠入无间。可自古真妄不二,正邪难分。
当年这样一个事实摆在云亦愁面前时,最后能让他那般绝情,一定是有个原因催使他不得不如此。
洛向晚在无间的这么多年,深信云亦愁是为了所谓正道,为了他心中所系的天下苍生。以至于毫不顾忌多年情谊。
两人几步之遥,百年未见,如今四目相对。一面苍凉沉郁,一面恨恶奔涌。
冷漠,迟疑,杀意。从洛向晚的眼神里一一闪过。
众人都退至百米之外,严阵以待。
洛向晚一挥手,数百道黑影从天而降,皆带着青铜面具。面具上阴森诡异的笑容和怒目凸起的巨目,叫人不断臆想他们面具下的模样。
“他果然真和魔族走到一起了。”
云亦愁心中惋惜,眼底写满了失落,逃不掉的还有自责。
当年魔族乱世,每一个都带着这样的面具。这次他们从天而降,用圈住了除云亦愁外的所有人。
结界内的人乱作一锅粥,耗尽灵力也没把结界撕出个口,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外面两人,祈祷着云亦愁可以赶紧制服洛向晚。
可现实往往不尽如人意。
洛向晚讥诮道:“师兄,别来无恙。”
他比云亦愁高出半头,横眉冷目地瞧着对方,就像一只野心勃勃的狼瞧见落水狗。
电光火石间,不由分说,藏在身后的剑,直奔云亦愁的心口。
力量和身型的绝对悬殊下,不等云亦愁挥剑闪躲。“扑哧”一声,众目睽睽之下,他轻而易举地贯穿了那具弱不禁风的身板。
“好久不……”一大口血从云亦愁的喉头涌进嘴里,“…见”
结界里的人见了这一幕,从群情高亢,到互相争吵,再到鸦雀无声。
无疑,这个救世主太叫他们失望了。
随后他们便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彻底与结界外隔绝开来。
云亦愁并不在乎那群人的反应,他死死盯着洛向晚的眼睛,眼神中闪过悲痛、怜悯,甚至有一丝欣慰。纵使洛向晚性情大变,但面对这张熟悉的脸庞,云亦愁生不出一丝畏惧,反倒是咧嘴一笑,血便顺着齿缝间渗出来。
那只握剑的手,又用力一剜,使得血液随着心跳不停地往出涌。
一时间,失血让云亦愁的脸同纸糊的假人一样苍白,连嘴唇都变成紫色,与之反差的是,鲜红的血顺着嘴角往下流,看着他倒是像刚跑出来的厉鬼。挺翘的鼻尖冒出细密的汗珠,可就算已经咬破嘴唇,也没吭一声。
洛向晚眼神阴翳,贴到云亦愁的耳边,冷冰冰地说道:“我知道这么杀不死你。我只想让你体会体会,什么叫疼。” 随后盯着血肉模糊的胸口,继续道:“顺便看看你有没有心。”
说罢便把剑从他身体里抽出来,随之一抹红色飙出。
朔方被洛向晚踩在脚下泥泞的水洼里,云亦愁想捂住创口,下一秒却被洛向晚用捆仙绳吊在树上。
“你这神仙未免太逍遥了,在人间待两百年,身手竟然不如从前。”洛向晚轻蔑地嘲讽道。
落日夕照,暖橘色的斜阳打在云亦愁残破的身躯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不见有扇动的迹象;发丝凌乱,却没能掩住胸前一大片渐渐暗红的血迹。
金色的光,笔直地从心口照射进去。在那个被夕阳拉长的灰影里,有块明亮的光斑。
若真能死在这样的夕阳里,不失为一个神最好的落幕。
可云亦愁只是意识慢慢淡漠,心口依旧能感受到微风穿过身体。嘴角的血迹渐渐干涸,黏在发青的皮肤上,愁眉蹙额,纤长的睫毛叫汗水打湿,只得微睁着眼。
洛向晚坐在一旁的石头上,一边欣赏那肉窟窿,一边略带几分玩味的问道,“你怎么不问我,是如何逃出来的。”
云亦愁喉结上下动着,半晌才听见他虚弱细微的声音,“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
此刻他思绪万千,愁肠百结。是有另一个问题萦绕在心底。
“如今,他究竟有多恨我?”
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洛向晚身上,上下打量,惹人察觉。
于是洛向晚起身,缓缓走过来。举起一只手,扶着云亦愁的脸,用拇指擦去他嘴角的血迹。
云亦愁试图挣脱,却被那双手牢牢把住。
“瞧瞧你现在的模样,什么人间孤月云亦愁,”洛向晚叹惋道,“哪儿还有从前的影子?”
洛向晚还不知道眼前的人已经被剔去仙骨,更不知道他这两百年是怎么过来的。
云亦愁是怎么从众人顶礼膜拜的上仙,落到今天这副田地。洛向晚只是通过探子得知:云亦愁两百年前是饮酒闹事被逐出神界,却不知道闹得什么事。
弄清此事费时费力,何况他当下也没有兴趣了解其中缘由。
此事说来蹊跷,众仙皆不解。一向自律克己的孤月上仙,谷雨那天为什么会酩酊大醉,打伤仙友,下凡劈山。
碰巧的是鲜有人知,洛向晚拜入师门的日子也是个谷雨。
云亦愁温和的目光凝视着他,回答道:“不止我…你也是…”
“薄情寡义之人,不配跟我相提并论。” 洛向晚立刻神色厌恶地撒开了云亦愁的脸,从怀中掏出手帕,仔细擦拭起手上的血渍。“我之所以到如今这个地步,还不是拜师兄所赐。”
闻此言,云亦愁一怔,心口的血又开始往外冒。
他心底里清楚,洛向晚说得也没错。如今两人称为仇敌,直接原因是自己当年一手造成的。可事到如今,许多人和物已成定局,所以无话可说。
洛向晚见云亦愁不吱声,继续说道:“你后悔过吗?”
“……” 云亦愁不语,微闭双眸。
“呵,你怎么会后悔呢?”洛向晚冷笑着,“你是不是就没打算信我?”
“……”
洛向晚越说越激动: “当年他们凭借什么生辰命格,便指着我鼻子,硬说我是魔种的时候!我以为,我的好师兄,凭借那么多年的情谊,会是唯一信我的那个人。我真是天真。”
云亦愁紧闭双目,脑海里却不断闪过当年的画面。
当年人们对魔种的线索一无所获,迫不得已,盛家在神坛祭祀了七七四十九日,才从神界得到了魔种的线索。没人会料到那人会是洛向晚,碰巧的是,当年之事关键时刻都不见他。
神明和他,几乎所有人心中的天平都倾向了神明。
可云亦愁当真也是如此吗?
“哈!管他呢,既然解释没用,那我干脆加入好了,顺了你们心意啊。” 洛向晚依旧不甘心,瞪着一双发红的眼睛,近乎疯狂地喊道,“所以,我再问你一遍!云悦!你到底有没有过一丝丝后悔?!”
听到这儿,云亦愁睁开了眼睛,即便他心中早有答复,依旧不知怎么答复。
“回答我!”洛向晚乱了呼吸,几乎是乞求着,“回答我的问题!”
“合乎道……但愧于心。”说完云亦愁松了一口气,没来得及解释,便觉得两眼一黑。失血过多,彻底晕了过去。
剩洛向晚一个人杵在原地,反复品读这七个字,字字诛心。他仰起头,眼眸似乎含着泪,晶莹发亮。
喃喃道:你也会愧于心……
心中滋味并不像预想中那样解恨、痛快、舒爽;反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地烦愁和憋闷。
他扔掉手帕,似乎想去触碰那血肉模糊的胸口。试探着伸手,又在半空中僵住。
同他对云亦愁的态度一样,在怨恨和宽恕间进退两难。
直到太阳彻底沉下去,最后一抹阳光被黑色吞没。明月初升,群星闪耀。
隐约可见,有一只手摩挲着一张毫无生气的脸。如同他当年对师兄的狼子野心,只敢在暗处显露一二。
“师兄,等我病好了,师父就让我同你一起练剑了。”
“师兄,再过三年,我就跟你一样大啦,到时候也跟你一样厉害。”
“师兄,你要让着点我!”
“师兄,等等我!”
“师兄,我比你高了哦!”
“师兄,不许放水,看招!”
“师兄,这是我为你折的花,喜欢吗?”
“师兄,别动,我来救你!”
“师兄,你…有心上人了吗?”
“师兄,旁人我都无所谓,但你一定要信我。”
“师兄,你说过信我的!为什么要骗我?”
“云悦!我恨你。”
一场旧梦,余音绕耳,云亦愁一下子惊醒。眼捷湿漉漉的,抬眸一看,才发现又下雨了,是雨水滴吹打在他的脸上,鬓发一缕缕的,正往下滴水。
远处结界周围的魔族消失的无影无踪。五门子弟正在结阵,经过修养,看来灵力恢复了大半,众人已经将结界破开了一个小口。
环视一周,也没发现洛向晚的影子。
就是现在,云亦愁仔细回想催动捆仙绳的口诀,试过两三次后,终于,绳子松动了。
云亦愁身子一沉,摔倒在树下的泥坑里,手腕像带着两只紫色翡翠镯子。他甩甩手,赶忙站起。走进雨幕中,拾起朔方,忽觉脚下一软,又跪在地上。
只好先回到树下稍作休息,他低头扫了眼胸前的伤口,粉嫩的肉已经填满了伤口,摸上去依旧能感受到心脏的跳动。估计不日便能痊愈。
可即便是痊愈,依旧不是洛向晚的对手。
纵然如此,云亦愁也没打算放弃。
浑夕山那一晚,他便已经做好决定。无论事情发展到什么地步,他都要坦然面对。
人要为每一个时刻所做的决定负责,他既然从不后悔,那么也不会畏惧将要承担的一切后果。直面的不仅是危险,还有内心深处对于洛向晚的愧疚。伤害不可逆转,但是他想尽力弥补。不让洛向晚铸成大错,伤及无辜。
只能说洛向晚始终有一点没看错,对于云亦愁而言,天下苍生比谁的命都重要,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