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破空之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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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一炷香后，狂风大作，骤雨倾泻而下。通天的雨幕中，一人一剑，显得单薄无力。
云亦愁提着朔方，奔走在泥泞的土地上。雨水轻而易举地冲刷掉脸上的污泥；衣服上的血渍也一并顺着水流下来。面色灰白，双眼被淹得睁不开，咬着一半下唇，同残损的花瓣般。
他神色凝重，目光坚毅地站定在结界前；合上眼睛，双睫微微颤动，气沉丹田；心无杂念，调动起体内残存的法力。
仙骨已失，他这是打算用维系肉身的法力来破界。活络起来的法力没有仙骨做靠，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伤敌一千前，便先自损八百。或许是太久不曾这般拼命，云亦愁身体明显吃不消。光是这步，便弄得他七窍流血。
他抹了把脸，全然不顾。硬生生将法力逼到右手，注入朔方中。紧接着后退了两步，挥剑厉声呵道：“开！”
一道银光割开雨幕，劈到结界上。
一道、两道、三道…
裂痕向四面八方扩散，魔族牢不可破的结界被击碎。
云亦愁在雨中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些许欣慰。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浑身上下全部被打湿。这才想起给自己结一个避雨的伞罩。
然而，结界内的人对云亦愁的态度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热情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带有怀疑态度的打量。盯得他无所适从，浑身不自在。
雨势渐渐变小，天空由灰转白。凌家那位女门主，走上前来，抱拳拱手，恭敬地朗声答谢道：“多谢前辈搭救。”
瞧着眼前人豪气爽朗的气度，倒叫云亦愁想起一位故人，于是试图劝说她带着人迅速离开，不要恋战，图一时之快。
凌门主起身回头看了眼远处其余四人，显得犹豫不决，回复道：“待我们商讨一下。”
云亦愁垂手而立，静默着凝眸远望，话语声时不时飘进他的耳朵里。眼睛里泛起苍凉的寒光，多了一抹难以分辨的沉郁。
“我看他靠不住！那魔种是他师弟，万一倒戈呢？”
“不可能！云氏弟子一向明是非曲直！怎么会……”
“云兄，你说再多，他当下不能击退敌人是事实。”庄家门主发话道。
“那是谁救咱们出来的？”
“妇人之仁这时候不可取啊，凌门主。”
“咱们齐心协力才是最关键的，他的话也不能全听……他若是有意放走自己师弟呢？”
几个人的意见僵持不下。
身心俱疲。
能有多疲？
云亦愁这样贼鸡儿疲。
拼命拉着一群深渊边缘挣扎的人，他们却怎么说也不上来。这是云亦愁平生第一次生出如此无力之感。清瘦的身影于天地间，犹如风雨中摇曳挺拔的白莲，渺小却散发出一股卓群的风姿与气度。
雨渐停，随之而来的是洛向晚和魔族手下。
“这是要去哪儿啊？”洛向晚犀利的目光向四周打量，声音阴沉而凌厉：“谈得这么热闹。”
一时间鸦雀无声，许是怕丢了气势，盛门主义正言辞地答道：“我们哪儿也不去！老夫誓死也要除去你个魔种。”
就凭你？洛向晚都不屑正眼看他，而是饶有兴味地踱步站到云亦愁身边，讥讽道：“看来这群人不听你的了。”
拖着一副残躯还妄想救一群根本不信他的人。洛向晚只觉得云亦愁愚蠢至极。
“向晚，”云亦愁恳切地说道，“恩怨是你我的，他们已经不是当年那群人了，还请你放过他们。”
四目相视，云亦愁满面愁容，眼底憔悴。
洛向晚不解地盯着这个蠢蛋，眼色如同六月骄阳都化不开寒冰。他怎么都想不通，质问道：“你为什么就那么护着这群毫不相干的人？”
云亦愁听了洛向晚的话，摇摇头，紧接着，别过脸去，泠然道：“你以为，我只是为了他们吗？我更怕你一步错，步步错，以至于罪孽滔天……”
洛向晚闻此一言，许是心中有所动容，流露出难以名状的神色，但转瞬即逝。目光闪烁，看向别处，冷笑几声。表现出一副毫不在意的姿态，打断他的话。
“晚了，师兄。”他道，“之所以把你们都困在这，是因为魔族的召醒仪式即将会重启。”
“尊主！你怎么？”身后的魔族手下轻声提醒。
洛向晚回身狠狠瞪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不妨告诉你，就在下月十五。人间不留我，那我做个魔族尊主也不错。”
召醒仪式过后，洛向晚才正式成为魔族一员。带上那副神色诡异的黄金面具，做当之无愧的魔族之尊。
云亦愁脸色骤变，逼视洛向晚。压不住满腔怒火，像漆黑的眼眸散发出锐利的目光，极具压迫性，盯得人呼吸不畅。“洛渊，你敢！”
“哈哈哈哈……”洛向晚见云亦愁怒火中烧，不见怯畏之意，反倒笑起来；而后针尖对麦芒地顶嘴道，“我有何不敢？有本事，你再像当年一样，把我踢回无间啊。”
云亦愁深沉的目光里，闪过一丝痛悔之色。瞬目间，挡在洛向晚面前，下决心以命一博。
但洛向晚没有任何再出手的意思，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件小巧玲珑的法器。
那法器鸡蛋大小，由数层套叠而成，每一层镂空雕刻，精致妖艳。层层转动自如，核心藏着一颗血色宝石，散发妖异的红色光芒。
云亦愁从未见过此物，一时也猜不出洛向晚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只得静观其变。
洛向晚背过手去，似乎胜券在握。
只见魔族中的一人冲着五门子弟喊话道：“今天！我们尊主给你们两条路！第一条，此时决战，赢者生，败者亡。输了我们便离开此处。”
闻此，众人纷纷亮出武器，摆出背水一战的架势。
“别急，还有第二条。”洛向晚狡黠道，“把他的生死交到我手里。”说着指了一下云亦愁，继续讲，“今日就放你们一马。”
魔族手下得意地说道： “提醒你们，我们尊主手里拿着魔族最厉害的宝物，一旦施法布阵，能调转日月，使东水复还，随随便便去往任意一个凡尘。”
云亦愁瞳孔一缩，盯着那小玩意，一下子想明白这法器的作用：难道操纵它便能去往百年之后，或是几百年前的任意一个时间、任意一个地点。
云亦愁蹙眉沉思，极速思索着破解之法。
“本尊特意把从无间参悟的运行规律，加入其中。” 洛向晚怕他们听不懂，特意解释道，“等下被阵法吸进去，就进了无边痛苦磨难的轮回，而且再也没有出来的可能。”
这么一听，毫无胜算。五门子弟亮出的剑挥也不是，收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一时间，没人敢轻举妄动。
“自己的命还是云悦的命，你们想清楚。”
宣告完最后通牒，洛向晚命决定好的人分为两列；一左一右地在云亦愁身后站好。
雾蒙蒙的天空，不见阳光。人们低声商议着。
云亦愁侧首幽幽地望着洛向晚，暗自握紧拳头，感叹这招够毒辣。
眼前的人透着一股子高深莫测，洛向晚嘴角似笑非笑，手里把玩着玲珑法器，眼神微妙。
自古至今，从来都是英雄时时刻刻把握着自己的命运，却甘愿为人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那些品德高尚的人，似乎从来不纠结，这么拼命到底值得不值得？
眼下这般情况，云亦愁被逼到问题跟前，非要他知道答案究竟有多残酷、多冷血。洛向晚此举，与其说是逼着云亦愁一直以来的信仰彻底崩塌，倒不如说是真正考验了一次人性。
云亦愁僵着脖子，不敢回头看。心里既希望他们选自己全身而退，又有那么一丁点念头是希望选他。
煎熬一刻钟过后，最后一个人也做出了选择。
“师兄，人心难渡啊。”洛向晚意料之中的努努嘴，“你自己转身看吧。”
显而易见，他们选了自己。
转过身来，选择不牺牲云亦愁的人，屈指可数。凌门主站在队首，望着旁边看不到末尾的一队人，无奈地摇摇头。
心里骂着：“一群没骨头的东西。”
尽管心中有所预料，尽管是最正确的选择，但云亦愁心中仍有酸涩，僵笑的面庞掩不住心底的失落。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洛向晚目的在此，就是要让他体会到，何为被抛弃，何为错付。
洛向晚站在云亦愁身后，轻柔地拍打他的后背，低头贴在他耳边，沉声说道：“滋味不好受吧？我当年可比你现在心碎千万倍。”
乍一听像安慰，仔细一品，则是给云亦愁的心又捅上一刀。
紧接着洛向晚叹了口气，看似惋惜，实则感慨轻而易举便把这些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他缓缓说道：“其实，这是本尊给大家的一个小考验。不过很遗憾，诸位没有通过。”
“洛渊！你——”云亦愁的凤眼再次燃起怒意，恨不得抽洛向晚几个耳光，让他清醒清醒。严声呵道，“够了！”
试图拔剑的动作被洛向晚单手牵制住，受制于人，云亦愁心里头像烧干的水壶，又急又燥。
“瞧瞧他，多偏心啊！被你们抛弃了，还继续和你们站在一起。” 洛向晚瞧着云亦愁，目光显得遥远而迷茫，喃喃念道，“他可是我师兄，当年都不曾如此偏心于我……
说完，云亦愁被推到一旁，魔族跳出来了几个强壮的手下将他控制起来。
众人迅速做出反应，严阵以待。与魔族的人厮杀起来。刀光剑影见，鲜血四溅。哀嚎与喊杀声夹杂在一起。
洛向晚将手中的玲珑法器置于空中，催动法阵。顷刻间，阴风骤起，那邪物血光暴涨。向四周扩散，上下延伸。
开辟出一道红色的巨型光柱，立于天地之间。威力过于强大，处在它周围的人不断被吸噬进去。
控制云亦愁的几个壮汉，脚下不稳。他借此机会，趁洛向晚着不注意，抽出腰间的朔方，将他们的手齐齐斩下。瞬间便逃脱了控制。
“眼下最要紧的，是将这个法阵摧毁，核心一定要让那玲珑法器停止转动。”云亦愁心急如焚。
疾风之猛烈，没几分钟就生生将云亦愁里外都吹干了，三千青丝肆意飞舞。他眼睁睁看着又有数人被光柱吸了进去。
当机立断，乘风而起。
洛向晚操纵那玲珑法器，忽然瞥见一道影子，顺着风向阵中靠近。
“真是不要命了！”
云亦愁脚踩朔方，腾空于百尺之上。摇摇晃晃地寻找光柱中的法器，稍有不慎便会被阵法吸进去，或跌落到地上，摔个粉身碎骨。
那风作势要把他碾做灰尘，云亦愁几乎睁不开眼睛，一开始还能感觉到风如刀割，后面都已经渐渐麻木。
一柱香后，他终于瞧见那正在疯狂转动的法器。于是再次调动体内法力，金色的光芒在指尖瞬间暴涨，化为利箭，齐齐射出。
两者相碰，本以为能将其击碎。不料那邪物竟然在吸取云亦愁的法力，变得愈发透亮。使得云亦愁根本无法脱身，只得咬紧要关，拿命硬挺着。
眼看法力、精力、体力都即将耗尽时，局势出现了转机。
那法器因为吸入的能量过多，不堪承受，一层接一层地破裂开来。
“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云亦愁默念，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顺着削瘦脸蛋往下掉。
一瞬间，那法器爆裂。几乎是同时，云亦愁耗尽所有体力。
头脑猛得一晕，他低头竟然亲眼看到一个人从百尺高的地方坠了下去，重重地跌落到地上。
云亦愁疑惑不解：“那人不是我吗？”
灵石爆裂的一瞬间，云亦愁被拉扯得魂体分离，阵法残存的能量将他的神魂吸进了去。
当他还在状况之外，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瞬目间便觉眼前一黑，周身轻飘飘得如同羽毛一般，不知身处何处，似乎置身于一片虚无中，不停飘转着往下沉。
穿过裂缝后，等待云亦愁的是属于他的那段凡尘，属于他的那段，充满无尽痛苦与磨难的轮回。
云亦愁意识逐渐模糊，但似乎依旧对某事念念不忘，喃喃细语道：“下月十五，下月十五……别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破空之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