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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浑夕双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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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杆,云亦愁紧闭双目,蹙着眉头,从梦里惊醒,后背湿乎乎地浸满虚汗。一瞬间,昨夜的抉择在心中有了答案。
人总要面临选择。某些人,无论怎样抉择,冥冥间,尽在命数之中;有人则不同,被逼到岔路口,而摆在眼前的路,条条迷途,暗淡无光且布满荆棘坎坷,根本分辨不出哪条路是对,哪条路是错。
做抉择的人完全是在赌,赌对直通云天,信错坠入深渊。
原野上乌云蔽日,天空被分成灰白两色,泾渭分明。阴风怒号,树叶唰唰作响,疾风刮过,作势揉碎草木。云层中闪着紫红色的闪电,天雷滚滚,鬼泣妖鸣,两三声巨响惊得远处群山中的飞鸟频频振翅。
放眼望去,有一道深不见底的地裂,蜿蜒数里,频频地动,深处可闻及厉鬼咆哮。上面罩着百年前天神所造的结界,高数百尺,金色的神光之内,是地裂处涌出的黑气。
地面的晃动越发剧烈,神界的光越来越微弱,深渊中那被视作洪水猛兽的家伙,跃然欲出。
五门的人浩浩荡荡赶来,有千八百号人,集结在周围,缕缕灵力顺着指间汇聚,填补到神界之上。即使不顾一切代价地加固,也无济于事了。
血色的闪电从天而降,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将神界劈个粉碎。传闻中的魔种已然出现在视线中心。
洛渊 字向晚。
传闻中,一己之力屠城取骨,豪饮神兽血的乱世魔种。
洛向晚残破不堪的衣角燃烧着尚未熄灭的蓝色地火,待缭绕的烟散尽,与想象中的青面獠牙,面目可怖不同,竟是一名精壮的少年模样。
他高扬着头颅,眉眼深邃;仰天长笑间,两片赤色薄唇还挂着血迹;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散发抽簪,发丝和风裹挟到一起。
十个指尖毫无血色,手腕的骨节处系着残破的金丝红线。他面无表情的一把扯下,握在手里,关节嘎嘎作响。再张开手掌时,金丝红线已经化为灰烬,而后随手一扬。灰烬乘风而起,消失在这世间。
洛向晚眉宇间仍留着独特的英气,声音嘶哑,“把云悦叫出来。”
周遭的人皆是呆若木鸡,不敢轻举妄动。脖子像该上油了一样,一卡一卡地看向旁边的伙伴。小声嘀咕:谁是云悦?
云亦愁此时就在远处的山坡上,身子倚靠着粗壮的树干,静默地注视着这一幕,右眼皮还在不合时宜地狂跳。
当年最后一面那天雷地火,草木皆亡的场景,纵使已经过去四百年,依旧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清晰如昨。
正当云亦愁低头思考下一步要怎么办时,再抬起头,洛向晚的影子已经消失在原野中。
“人呢?怎么不见了?”他头脑转得飞快,“难道去找仙友要人了?”
仙岛之上,已经被搅得天翻地覆,守卫七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玉砖之上血迹斑斑。
华丽的金殿之中,洛向晚用一只脚把神使踩在地上,反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一把利剑,悬于其后颈之上,冰冷剑的尖端不断扫过颈后的皮肤。
‘啪嗒、啪嗒’,剑身上的血,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断滴在神使的脖子上。
“神使大人,刀剑无眼呐。我最后问你一遍,云悦现在哪儿?仙府何方?”
“我真不知道!别杀我!” 神使连连求饶,一咬牙,“实话告诉你,现如今没人提他,晦气啊!我就知道他已经在人间两百年了,现在不知所踪。”
洛向晚听闻此话,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愣了一下。只闻‘哐啷’一声,手中的剑被甩到一旁。
他抬起脚,转而蹲在神使的旁边,修长的手指,用力地捏住神使的脸,快要把下颌捏碎。蹙起眉头,眯起眼,从里到外打量。眼底尽是冷漠与阴霾。
那眼神像会吃人一样,四目相视,似要把对面眼眶里的圆球剜出来。
“你要是说谎,我就把你嘴唇割下来,缝在屁丨眼上。”
这闻所未闻的酷刑,让神使后门一紧,五官扭成花卷。“不不,不敢骗您。”
洛向晚冷哼一声,心说:“云亦愁,就算你变成一只蚂蚁我也能找到。”
日落西山,火红的晚霞点燃天际,云亦愁步伐轻快,鼻尖冒着细汗。极目远眺,望见自己那片野草繁茂的田地,和光秃秃的小屋,仅仅一个多月,房顶的茅草竟然不知所踪。
回到屋里,云亦愁没来得及休息,立马摆了一个通灵阵,他心里忐忑,百年来未曾联系,不知神使还认不认识他。
他坐在通灵阵的中央,缓缓闭上眼睛。
立马到了一个虚无的幻境里,神使此刻就鼻青脸肿的坐在他面前。
“神使大人,可还记得我?”云亦愁陪笑道。
神使白了他一眼,明显很不爽,说起话来也阴阳怪气,专挑痛楚讽刺挖苦。
“哪儿敢给您忘了啊,千年来剔去仙骨第一人,我的孤月上仙。您瞧前两天还有人来打听您的下落呢!”
云亦愁却依旧恭敬,“真对不住,再有人问起,还得麻烦您告诉问的人。”
“嘿!”神使吹胡子瞪眼地骂道:“云悦!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来使唤我啦!”
“这是什么话啊。” 云亦愁不急不恼地悠然说道:“您要是答应了,我肯定会给你添香火。要是不答应……”
“你能怎样?!”
“哪日多饮几壶烈酒,带着人砸观,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也说不准啊,这点想必您也清楚。” 云亦愁话里藏锋,威胁起神使,却还是笑脸盈盈,“伸手不打笑脸人嘛,神使大人。”
神使这种小仙,供养本就少,要是再砸几座观,肯定吃不消。
“行,云悦,你真行。”神使气得牙根痒痒,“我答应你便是!”
一连几日,阴雨连绵,云亦愁忙着修葺小屋,闲下来便打磨从浑夕带回来的朔方剑,一边琢磨当下的局势,其间一不留神还叫剑刃割伤了手。
正邪纷争一触即发,然而今非昔比。云亦愁称不上日薄西山,也算是废人一个了。洛向晚具体情况暂不清楚,光凭借神使那乌眼青的样子,就知道不是善茬。
虽说解铃还需系铃人,可云亦愁化解这次危机的把握,别说九成,是一成也没有啊。
下午临近傍晚,天空终于放晴。云亦愁正准备出门去田里看看,忽闻窗外马蹄声阵阵,来者少说得有千八百人。
“终于,还是来了。”云亦愁心里暗暗地想。他放下锄头,转而拿起朔方剑,深吸一口气,目光坚毅,做好完全的准备。
一开门,来的人却跟预想的不一样。
此刻云亦愁跟面前正要扣门的人,大眼瞪小眼。
“这身衣服是?”云亦愁仔细打量眼前这人的衣着,心里泛起嘀咕。
“云兄快来!”盛门主招呼道,“老夫搭上盛家百年声誉,就是他!”
云亦愁心说:“嗯,果然是盛家。”
后面的人陆续下马,为首的正是那日祠堂里的云门主。
看样子是盛家领着其余四门的人,前来寻找大救星了。远处乌泱泱一大帮,停在了小茅屋的附近。有的甚至站到田里,脚踩着云亦愁辛辛苦苦种下的春苗。幸好,主人并未发现。
盛家自祖上便接管大小祭祀神灵之事,能够收到神使的消息不足为奇,他们本就是神界与人间交流重要的一环。
云亦愁心说:情况不妙。
瞧瞧这一匹匹马,若不是因为修补神界耗费大部分灵力,仙家子弟又怎么会放弃御剑而选择骑马呢?
举整个仙门之力来对抗并非良策,云亦愁本意也不是如此。可神使那个挨千刀的,一句话没叮嘱到位,竟然把他的下落告知了盛家。
想到这里,云亦愁愁眉不展,忍不住叹息。
现任的云家门主三步并作两步,跪在云亦愁面前的泥坑里。余下的人,纷纷效仿。如同见到救世主一般,齐刷刷地盯着云亦愁,目不转睛。
“魔种重返人间,后辈无能,还请先祖救人于水火。”
也有年轻的弟子在小声嘀咕:他这样的,我一个能打十个,他能收拾得了魔族吗?
他们这样弄得云亦愁骑虎难下,左右为难,不知如何开口,向他们解释现在的情况。只好先温声劝道: “都先起来吧,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你们先回去修养。”
“听闻那魔种诡计多端,您一个人也没有帮手,我看还是在附近安营扎寨好了。”凌家的门主是一位女子,说起话来颇具侠气。
“对啊,对啊,不能留您一个人在此。”其他人附和着,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眼前最重要的是,让他们赶紧回到各自的山门,绝对不能在此全军覆没。”云亦愁心说,正要开口继续劝的时候,却闻及有人悠悠说道:
“他的意思是,你们在这里也是只会送死的累赘。”那声音是从另一侧冒出来,“是吧,师兄。”
一声师兄让云亦愁的神色微变,瞳孔骤然一缩,脑海中一片空白,僵硬地回过身。这才后方发现远处站了一个人。
那人不是洛向晚,还能是谁呢?
只是不同于那日的癫狂之态,今日他将头发束起,半马尾,金丝带,穿着黛色暗纹的圆领袍,腰上横了一条护甲,蜂腰削背,白齿青眉。
正朝这边迈步走过来,斜斜的光线透过树梢打在他身上,远处看像地火淬出的流光。
几十米远的路,叫云亦愁每一秒都过得煎熬。上一秒漫长如白云苍狗,下一秒短暂如流星一瞬。似乎凤眸中黑色的瞳仁比往日都要明亮。他竭力控制,可而那单薄的胸膛中,却依旧怦怦然,不可止。
众人哗然,炸了锅一样,纷纷站起来,伸着脖子朝那边看。
“那人是谁?”
“魔种!是那日魔种!”
“他叫他师兄!”
“什么!什么意思!他们是师兄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