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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浑夕双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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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尘土飞扬,铁锈味扑鼻。云亦愁捂住口鼻,用力扇开面前的灰尘,才看清这里原来是废弃的刀剑,堆成两座小山似的。
要说破铜烂铁着实没什么好看的。
他皱起眉,捏着鼻子,在屋里绕了两圈,准备离开时,扫见在胡乱堆叠的 “剑山”缝隙之间,一把剑的剑柄颇为眼熟,嘀咕起来: “这怎么看着像我的剑呢?”
两百年前,他是有把剑的,其名朔方,取材于极北苦寒之地,封于地下冰层中的玄铁。那把剑可称得上举世无双,单是剑身凛冽的寒光便能叫敌人闻风丧胆。
云亦愁探着身子,满手铁锈灰尘,才把剑刨出。定睛一看,这剑柄,这剑鞘,满脸写着惊喜。虽然剑柄上镶嵌的灵石已然失踪,但不会认错,当真是朔方剑。
当年回到人间,此剑不知掉落何处。他当时觉得,反正种地也用不上兵刃,从来没找过。现在佩剑也成了锈迹斑斑的模样,还被扔到废铜烂铁里,真可谓是剑随其主。
“唰” 得一声,云亦愁利落地拔剑出鞘,并没有因为两百年没动剑而生疏,肌肉记忆般手腕一转,娴熟地挽了个剑花,依旧是剑风凌厉。使起来相当顺手,目不转睛地盯着剑刃,锈迹斑斑杀敌虽然不行,打磨几下当个农具绰绰有余。
云亦愁指间发出一道微弱的金光,转眼把朔方剑变成发簪大小,揣进怀中。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喃喃道:“以后就用你除草了。”
若是云亦愁的师父泉下有知,当初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打造出来的宝剑,被用来种地,托梦也要给他臭骂一顿。
几日后,祭祖大会当天,气温骤降,倒春寒又带来入冬之感
怀灵峰之上,殿宇恢弘,亭台楼阁与山涧流水相应,古树参天,白玉围栏,五色琉璃瓦,屋檐四角坠着银铃,如同天宫一般。
主殿慧清殿前有近千层长阶,左右各立百米高的石碑。
云氏尚元青,从高处看,殿前黑压压一片。云氏弟子身着银丝绣纹作饰的墨袍,华丽却不张扬。立冠束发,皆肃穆而立于长阶之上。
殿内挂着先人的画像。殿外正中是香炉,一尊一鼎左右摆放,硕大的体量,底座是两只被镇压的妖兽,怒目圆瞪,其身铸神兽两只作耳,无比庄重。蟠螭纹样布满外壁,以展示云氏一族的威严与地位;而内壁刻着千字铭文,以传承家族底蕴千年不变。顶盖之上,铸有一直翩然欲飞的鸾鸟,传闻只有安康盛世,才会有鸾鸟出现,这是云氏先祖对天下太平的美好景愿。
供品盛满其中,钟鸣舞乐,阴云密布的上空,此时飘下细碎的雪花。一名身穿金墨华服的青年人,为首在前,手持三只供香,缓步上前。秉承江山代有人才出,云氏祭祖时,会选出近十年来最有才能的弟子,为首上香,若被选中,此乃头等殊荣。
当年同样是“香首”的云亦愁,此刻在空无一人的后山祠堂。面对先祖,褪去那张看十遍也记不住的皮囊,露出本来十八九岁的少年模样。
祠堂正中,云亦愁就形销骨立地跪在那里,神色凝重。料峭春风穿堂而过,吹过他鬓角的碎发。在这光线昏暗的屋子里,显得肤色苍白,深深凹陷的眼窝里,一双苍凉的凤眸。尽管底子清秀,可周身满是清冷疏离的凌厉之感。宛如凌寒而开的白梅。
纵使跌下神坛,流落人间。落魄百年,风霜磨砺。依旧难掩其仙姿绰绰。难以想象数百年前,云亦愁究竟是何等风华绝代。
“咚!”
“咚!”
“咚!”
他跪在地上,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磕得额头发红,却眉头都不皱。自顾自地说道:
“后辈云悦,愧对先祖,愧对父母养育之恩,愧对师父栽培教诲,在九天之上给云氏蒙羞,实在不该……不该……”声音越来越低,似有万语千言如鲠在喉。
沉默了一炷香的时间,云亦愁暗淡的眼眸露出些许神采,眼神逐渐坚毅,上唇碰了碰下唇,声音喑哑,没头没尾地吐出一句, “无论如何,我不后悔。”
这时候,悉悉索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立马警觉起来,向前一滚,掀开桌布,藏到供桌底下。
下一秒,来者推门而入。
“这个时候谁会来祠堂?”他心里起疑,透过缝隙看到来的人不止一个。定睛再看,离他最近那人腰间挂着家主玉牌。
“家主来这里干嘛?”
只听家主同各位长老凝重地说道: “昆吾庄氏的家主今日与我通信,信上说,五门附近皆有异象,更重要的是,昆吾山历代驻守中原处地鬼门,报其西北五百里处接连有地动,并非寻常。想必诸位都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云亦愁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心知肚明,‘那是无间地狱向人间的入口。’
“不仅如此,我前几日推算出的卦象,也是大凶之象。所以有些事,发展到如今,我也不好瞒大家。”
“难道说,四百年前魔种乱世的传闻是真?”
“没错,为此我特意翻阅四百年前的家史。发现并不是空穴来风,乃是确有其事。只不过对此事的记载。” 他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为难, “没有详述。只是写道,景泰三年,云氏有两弟子挥剑除魔,以造福苍生。”
“这这这,当年编书的人怎能如此不负责任,一语带过呢!”
没有记载便意味着魔种一旦重返人间,所有人都束手无策,不知如何应对。唯有等死。屋里的人瞬间乱了阵脚。
云亦愁窝在桌底,掐着晴明穴,山根被捏得泛红。
“大家稍安勿躁,明日我便启程,同巡风长老,启风长老一起,前往昆吾,待五门会合,一起商量对策。浑夕就交给诸位了。”
那群人走后良久,云亦愁才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心不在焉,思绪已经飘到千里之外,一个不留神,桌底给头顶碰出个大包。踉跄几步,差点栽个狗吃屎。
在无间地狱受刑,是不断将人置于生前的痛苦之中。在那里,死去不是解脱,而是新一轮痛苦的开始。魂魄不散,轮回不止。从天地初开到如今,从来没人知道怎么逃脱。
可即将出现逃离无间的千古第一人。
此时,摆在云亦愁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继续藏匿于世或者直接面对。
曾经的救世主为此辗转反侧,噩梦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