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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浑夕双绝(一) ...

  •   乡野之间,蹲着个农人,耐心地摆弄春苗。透过单薄的布衣,依稀可见那突出的脊骨是节节分明,仿若只剩下骨头架子。待起身再看,竟也是个八尺男儿。从背影看上去,犹如画中被劲风卷席过的墨竹一般,纵是凌乱之态,难改气度不凡。
      这便是传言中消失的救世主之一,云悦,云亦愁。
      刚结束春忙的云亦愁,迎来了种田的第两百年。
      星霜荏苒,被逐出仙界,重返人间的这些日子里,他的法术日渐废退,种地的本事吧,也不见有长进。
      俗话说,天生我材必有用。云亦愁肯定不是种地这块料。
      前几十年里,大旱大涝这样的天灾没少遇见。
      ‘树挪死,人挪活。’
      这道理云亦愁再明白不过,心想着‘这块地不行就换一块。’但是天灾好像追着他跑。
      往往是从旱地逃荒到了新地方,便遇上大水,以至于终年颗粒无收,几十年间没吃过一顿饱饭。
      后来,可算是让他找到一处风水宝地。没有天灾,云亦愁自己倒成了‘人祸’。
      一开始草和苗分不清,到最后地里的草比庄稼还高。闹得一年四季吃野菜,挖草根充饥。一连数十载,误打误撞把野草都吃绝了。庄稼反而长起来了。又不知怎得,在他 “精心打理”之下,总能送走大半秧苗。
      两百年来收获的粮食,也放不满两个粮仓。
      这闲云野鹤的日子落到云亦愁的头上,竟如此不好过。光景惨淡之极,以至于去祭祖大会路上的盘缠,硬生生攒了两百年。
      当世修仙问道的五大氏族,镇守在神州大陆的不同方位,浑夕山位于最北方,云亦愁身处天南,长路漫漫,不敢耽搁。需得披星戴月,日夜兼程。
      翌日,天不亮,他便拿着行李出发了。
      -
      镇上,无名小贩叫卖着各处淘来的新鲜玩意,叫卖声不绝于耳,热气腾腾的包子新鲜出炉,三五个孩童在路边追逐嬉戏。仰头远望,便能从云层中隐约瞧见浑夕山的主峰,怀灵峰依旧高耸伫立,丝毫未变。
      云亦愁穿着有些宽大的粗布衣衫,走在人群中四处打量,十分显眼。灰头土脸禁不起细看,像是来此逃难的外地人,跟街景格格不入。行人都有意无意地绕开他。
      街角蹲着一个破衣烂衫的小乞丐,约莫五六岁,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还沾着烂菜叶。身上隐约可见青色,一看就是没少挨欺负。小手黢黑,畏畏缩缩地低着头,面前还放了半个碗。
      云亦愁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个小孩,从怀中摸索出那个用破衣服缝的钱袋子,瘪得当鞋垫都不嫌膈脚。伸进手指,摸来摸去,终于掏出他剩下的最后两个铜板。
      快走几步,蹲在小孩面前,把其中一个铜板轻轻地放到摆放着的破碗里。另一只手握紧所剩的最后一个。
      那孩子看见铜板,和蹲在那儿的一双破鞋,缓慢地抬起脑袋,葡萄似的大大眼睛盯着云亦愁,小声道谢,眼神中满是感激。想拼命记住恩人的这张脸,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却怎么也记不住。
      云亦愁浅浅一笑,叫他把钱拿好,别被伙伴抢走。
      对面卖肉的屠夫,正好瞧见着一幕,一边挥刀,一边大声念叨:“他妈的!这世道闹得,逃难的打发要饭的,真是开眼了。”
      引得不少人朝云亦愁投来目光,他却置若罔闻,径直向前走。
      街边不远处,一颗盛开的洋槐映在他黑亮的眼眸之中,细嗅一番,芬芳沁人心脾。似曾相识的场景,引得头脑中闪过无数当年的片段。
      耳畔响起句,“师父不让采,我偷偷摘了些放在你枕头底下。”
      恍惚间,全然忘记今夕何年。
      偶闻一声‘师兄’,云亦愁猛地回过身,险些站不稳。
      原来是不远处走来云氏弟子,其中一人在唤他的师兄。两人衣着墨色的锦袍,袖口衣领都绣着祥云流水纹样。
      两人可能是看着云亦愁虽然落魄,但不像坏人,有那么几分书生气,便好心问道: “大哥,看你刚来本地,想必尚且没地方去,我们山上缺人手,不知你愿不愿意…”
      “自然是愿意!” 云亦愁满口道谢,连连鞠躬。其实他早就料到祭祖大会前夕,找些人上山帮忙。只是本以为会费些口舌,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浑夕山也算是云亦愁的福地了。
      三两个一伍,二十来人的队伍,朝着山林深处走去。云亦愁走在最后,此时心情还算明朗,享受着透过林间的阳光,浅笑着听农人讲的趣事,时不时搭上几句话。
      “原来黄豆没变黄的时候更好吃,改日我也试试。”
      “原来要多浇水,怪不得我田里的都死了。”
      ……
      顺着小径,半晌走到了浑夕山脚下,丹楹刻桷的牌楼映入眼帘。两人才能环抱的柱子,左右提着一副楹联。
      参悟凡尘千般事,当净其意如云空。
      浑夕云氏四个字虬劲有力,刻在正中高悬的玉石之上
      走过牌楼,眼前的云梯开道,直通云层,两旁是永不熄灭的长明灯。往上爬,侧首便能望见,山崖石壁之上,凿刻着云氏十字纲。
      “明是非曲直,辩邪正真妄。”十个大字鲜红如初。
      微风拂过林间草木,唰啦作响,子规啼叫。
      云亦愁一路脚步轻快,嘴角不自觉地微扬着,瞧着魂牵梦绕地一切,眼神却透露出些许惆怅,如同脚下树影般明暗交杂。
      阔别已久,而今归来,云亦愁思绪万千,心猿意马。时不时地眺望群峰,年少时那些已经淡忘的细枝末节,在脑海中不断闪过,深藏的记忆被唤醒,蒙尘的画面,再次鲜活。
      思绪如海潮,回忆如疾风,在头脑里渐渐掀起滔天的风暴。
      脸上笑容不再自然,似乎有些心事难以触碰。于是他只得低下头,不再看风景,盯着青石板,专心数起石阶。
      云亦愁像是夏日夜晚雨后,黑云堆叠,缝隙间那一轮无比明亮的孤月。时而挣脱无边暗淡,短暂光明,而后又被云雾般成团的愁苦所纠缠。
      云梯蜿蜒向上,越发陡峭,中天门曲径通幽,松柏苍翠,不像怀灵峰那般雕梁画栋,阁楼交错。只是在山林原本的面貌上有所搭建,设有饭堂、浣衣处和习武场。别有一番景致。一行人被分配到了习武场附近的居所。
      吃过晚饭,正值黄昏,同行的人在屋里打牌。一个孱弱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出院门。
      流水潺潺,竹影摇曳。云亦愁寻了处静谧的角落,一人多高的巨石,他一跃而上,随后盘腿而坐,双手抱诀,双目微睁。周身散发着白色的微光。复杂的心情慢慢恢复平静,头脑逐渐清朗。
      “既来之则安之。”
      对面的山头被夕阳染成金黄色,映在他身上,远处看,像一尊蒙尘的镀金神像。
      日头落下,月亮初升。方才摒除杂念,他缓缓起身,仔细抚平衣褶,回到院子。
      就在路过偏房时,云亦愁借着微光,察觉到屋内有影子。
      “这屋子里有什么东西?” 他警觉起来,侧首打量,眼神犀利。院中此时四下无人,他缓步上前,站在门口,定睛一看,上面的门锁竟也是坏的。带着老茧的手,轻巧地将门锁卸下,蹑手蹑脚地推开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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