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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换个地方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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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换个地方生活
我最新的住址是在A河的河边。我之所以选择A河边作为新的住处,是因为我最近莫名其妙地离不开水了。并不是说我需要不断喝水,而是没有水在身边,我就坐卧不安,心神不宁。据说,肾属水,难道是肾亏了?一个从业多年的瞎眼郎中曾为我把脉数十秒,手捻髭须道:“肾乃元气所在,元气乃脏腑之本。经络者,元气之脉也,巡行周天,上至人中,下通涌泉。……”如此围绕着我的肾滔滔数十秒,蓦地抬起头来,灰白发丝之间露出尖尖的额头,以及一双肚脐眼似的眼睛,道:“看着我的眼睛。”
然而。
他的手指像一只蟹鳌般卡住了我的下巴,我惊愕之声未出,他的拇指已经按住了我的上嘴唇,指尖闪电般透出一股力量,力量如针,痛如针刺。
“呒——”我险些晕过去。我之所以没有晕过去,是因为在我将晕未晕之时,脚心忽然瘙痒难耐,以至于我要脱鞋子。但鞋子还没有碰到,腰就抽筋了。
“果然是肾亏啊!”郎中下诊断的时候显得忧心忡忡,但我总觉得那张残脸后面是满面喜色。对医生来说,最令人失望的莫过于一个健康的病人了。
我问郎中为什么这么说,郎中说,人中乃手足明经之端,足有涌泉,涌泉乃肾经之端,涌泉受到刺激,肾就会有反应。健康的肾会觉得爽,不健康的肾也会爽,但会爽得受不了。我不好意思直接挠你脚心,就先刺激你的人中。
话虽如此但尽信郎中则不入无郎中。何况是一个闭着眼睛说瞎话的郎中。我说,先生你目不能视,焉知我不是人中长了青春痘、脚上长了脚气?
郎中说,你要是长了青春痘我能摸不出来?
我说,哈哈,您说的是,不过,即使我的人中没有长痘,你焉知我不是嘴唇内壁黏膜溃疡?
郎中说,哈哈,你要是嘴唇内壁黏膜溃疡,还有工夫在这跟我磨嘴皮子?
我说,你说什么也说服不了我,除非你把眼睛睁开。
郎中说,那你看着我的眼睛。
第十三次,我又作了同样的梦。要么是河边,要么是井边,要么是海边,要么是沼泽边。我猜下一次应该是在便池边。每一次我都特别希望能够看到他的眼睛,但每一次我都在那一霎那睁开了眼。
但我可以绝对担保:我的肾没有问题!我虽已年届而立,但头发依然黑压压的;我晚上睡眠也极安稳;我也不曾有过腰疼的经历。如果这些都不能证明我的肾是健康的,那么,与我相濡以沫近十年的妻子总能证明。虽然我们分居两地,但我们会不定时会面。
妻子说我的身体状况正处在巅峰,最好要个孩子。妻子说的肯定有道理,因为她是当地年轻有名的妇产科医生。
从此,我开始做上面那个梦。
妻子说要个孩子的时候,我不假思索地答应了,或者说,我假装思索了一下答应了。正如当初妻子提出结婚一样。那时我们各自的工作才刚刚起步,恋情也随之有了起色,彼此似乎都开始想尽办法加深彼此的感情。但说不清楚是为什么。似乎这是必须的。虽然是两地分居,没想到我们都觉得这样很好,好像热恋的情人幽会一样。于是一直没有搬到一起。
我觉得妻子的每个要求都是合理的,就像结婚生子一样合理。
妻子说,怀孕暂时不会影响她的工作。于是,妻子怀孕了。当妻子发短信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回也没回,好比天气预报也不用回复一样。
那天是愚人节。晚上我做了那个梦。但在应该醒来的地方我没有醒来。
因为肚脐眼睁开了,变成了红绿灯。而我,就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央。周围分不清是车流还是人流。另一个我,站在车流人流之外。
里面那个我想走过来,但我看到一辆白色的警车冲了过来。里面那个我焦急地向我挥手,但我偏偏一步也移动不了。
然后,“砰——”
空荡的十字路口只剩下两个我,不知是哪一个倒在血泊里,哪一个站在旁边。他们相互注视着。
“你为什么不拨打120?”血泊里的我问我。
然后我就拨打了120。
不一会儿,救护车到了。下来一群白衣护士,看了血泊里的我一眼,对我说:“你脑子有病啊?没看见人都撞散了吗?直接扔垃圾箱就行了!”
我惊醒,一身冷汗。
我冲了一个澡,给妻子发短信,问她知不知道昨天是愚人节。她说,昨天医院的同事说要给她做个体检,免费的,然后就恭喜她怀孕了,当时她就高兴得给我发短信。没想到刚醒来的时候发现昨晚来例假了,把床铺都弄脏了。又说,对不起啊,让你空欢喜一场。
我又出了一身冷汗。
约会。约会。
又到了约会的时间,我因为连续几夜都在梦中惊醒,感到疲惫不堪,于是跟妻子说,单位让我出差,可能要两个月的时间。妻子说她可以现在就赶过来。我一紧张,随口说,我现在就要出发了。妻子说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她,我又说,是单位的临时通知。
这样的话我以前也说过,妻子还以为我厌倦了要和她分手,但那次的确是单位的临时通知,妻子得到我单位的答复后很满意,连连对我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假装生气说:“夫妻之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看到她委屈的样子,我知道她要说的话。
我说:“大不了我以后出差都带上你。”
她马上高兴起来了,撒着娇说:“人家工作那么忙,哪有时间哪!”
于是我又补上一句:“要不你陪我一起出差?”
妻子说:“好啊!我正好可以申请休假。”
我暗叫倒霉。无语。
“逗你呢!”那边妻子咯咯直笑,“我这边这么忙,哪有时间休假啊,也奇怪,最近生小孩的怎么那么多啊?”
“是吗,那你什么时候也给我生一个?”这句话刚说出口,我就想打自己一个耳光。
“那我可要考虑一下。”
“还考虑什么?”
“考虑生几个啊!”
接下来,我必须消失两个月。这本是个迫不得已用来圆谎的选择,竟然转瞬间便成迫不及待的愿望。这个愿望如此奇特,以至于我可以厚颜无耻地跑去跟经理申请休假。经理对我的休假申请感到不可理解,因为公司正计划进行新一轮的裁员,员工们都在拼命。但经理毫不犹豫地批准了。我想,经理可能以为我已经放弃了吧。
为什么要放弃呢?我的妻子正是最美丽多情的年纪,我的工作轻松体面,我身体健康,兴趣广泛,我有着一位无比关心我的母亲,还有肯济我于危难的兄长,肯与我分享纠结的姐姐,我经常收到朋友的问候,我也有一大群值得思念的朋友。我有一只可爱的闹钟,我有一堆文采超凡的藏书。
但我所拥有的都不是我的。我的书已经成了霉菌的温床,我的闹钟经常在我最重要的日程失灵,我的朋友本就不是我的,我的姐姐已经有了自己的幸福,变得镜花水月。我很久都不需要兄长的帮助了,我也早就不是母亲昔日的大孩子了。我的兴趣已经随身体的懒惰而日渐稀薄,我的工作也将被我自己亲手毁掉。
而她,我最美丽最亲爱的妻子,我已经感受到了她对新生命的向往。
这样的人生,这样无常的充满爱的人生,注定是生如夏花,死如秋草。
所有的手续都办好了,我现在独自坐在没有灯光的房间里,沙发上。我给自己买了盒很不错的香烟,但我没有打开。
麻醉自己的方式有很多种。吸烟有害健康。我苦笑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于是在上厕所的时候把香烟揉碎了跟大便一起冲走了。
最后我拿起了一张王菲的CD,昏暗中看不清是些什么歌,但王菲有一种令人销魂的感伤溶解在她每一首歌里了。
前奏吉他旋律响起,我知道是什么歌了。歌声已经在我身体里了,像一缕冰做的轻柔的丝巾。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
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
那些心情在岁月中已经难辨真假
如今这里荒草丛生没有那些花儿
好在曾经拥有你们的春秋和冬夏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
我忽然觉得,人就像陶瓷,坚硬却经不起一点碰撞。花纹虽美却附着在如此脆弱的东西上。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跳动着昏黄的天花板,目光落在书架顶层的一角。黑色的书脊上几个模糊的红字。
那是“神秘之地”。这本书是去年冬天我从一个乞丐的手里得到的。他瞪着我刚刚买的煎饼果子跟我说:“你需要这本书。”我当然理解他的意思——他需要我的煎饼果子。
我得到了他的书,但我的煎饼果子却没能帮到他。第二天我看到他的尸体被城管执法队搬走了。
这本书纸质柔软,我很庆幸这本书没有落到城管手里当手纸。
翻到最后一页,里面提到一个神秘的小岛,据说,岛上没有今天昨天的差别,每一天都是新的。
我将这种传说理解为,任何人都可在上面找到新鲜的感觉。
所以,明天我要去很远的一个海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