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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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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岛
据说这是一座可以乘坐无人驾驶的列车直达的海岛。对此我很好奇。因为在这个大陆的东部，是纵深达数万公里的荒原，小岛距离荒原尽头海岸线也有数百公里之遥。不曾听说这里有什么跨海大桥之类的交通线，也没有轮渡，因为是零下数十度严寒，还有一股寒流经过。
在长途跋涉之后，车厢里开启了暖气。越结越厚的冰花使得车厢里的光线逐渐暗淡下来。
午夜时分，车厢里最后的两位客人下去了一位。因为广播里说，终点站到了。
但这里不是我要的终点站。于是我继续坐在车厢里。
列车缓缓开动了。
冰花又结了一层。
我想弄清楚火车是如何跨越海岸与小岛之间的天险的，便不断地刮冰花。但窗外似乎下起了雨，又好像卷起了沙尘暴，一种黑色的液体把我的视线严密封锁了。我们似乎穿行在沼泽之中。
冰花渐渐融化。窗外透进明媚的阳光。
我随身带着画具。计划着记录下每一张面孔。
但我给人画肖像的水平不高。所以经常是给熟人画像，然后回去慢慢修改。有时候实在拿不准，就打电话约人家出来，借口吃饭，俟机捕捉细节。
因为每当我发现自己的画像与真人不符时，感觉像在说谎。
但我有一段时间很迷恋说谎的感觉。说谎的时候，不必追求完美和高尚，因为你一瞬间感觉自己是绝对完美的。
但在这个岛上，你的每一天都是新的，没有昨天，没有谎言。
我想，自己可以尽情享受说谎的感觉了。
然而。
我在海滩扎起帐篷。白天替过往的人画像。晚上欣赏他们的画像。除了长相，我不想知道他们的一切，因为这与我无关。我本就不想记住岛上的任何一个人。我只想为他们画像。
这些人都很乐意让我画。他们高兴地摆出姿势。
有一对情侣，让我给他们画像。
我很好奇，因为，没有昨天，怎么会成为情侣呢？
情侣告诉我说，在这个岛上，你对任何事情的记忆只能维持一天。
情侣告诉我说，但我们也不是一见钟情。因为我们知道时间的宝贵，所以我们都尽力去了解对方。
如果你想了解并喜欢上一个人，一天，足够。
我问，那你们明天怎么办呢？
他们说，我们只希望我们的爱在今天之内不要消亡。
因为，要想毁灭一份爱，一天也足够了。
他们手牵手站在海滩上，身后海浪喧嚣，夕阳暖暖。他们彼此并未依偎在一起，但脸上是一样幸福的微笑。这是我最满意的一幅画像。至今回忆起来，也不需要再增添更多的细节。也没办法增添了。
因为第二天我就会忘记这些人的面孔，对着一幅幅画像发呆，搞不清楚谁是谁了。
情侣们把画像送为了我。
因为明天爱已经消失，无法纪念，也不必纪念。
另一半还在，但爱已经不在了。这并不是一件悲伤的事情。因为没有爱就无所谓悲伤。
爱还在，但另一半却不在了。这才是悲伤。
我对于昨天的记忆是在每天入睡之后醒来之前消失的。这让我可以放心地入睡，因为每天都是全新的一天。
但我那倒霉的闹钟又跟我捣乱了。不知为何，它总是在半夜里突然如期地铃声大作。然后我在刹那间惊醒，全身僵硬，只有脑子里翻江倒海，昨天的记忆像倒带一样闪过，破碎，消失，最后只剩下一幅静止的彩条。
这种删除记忆的痛苦令我内分泌失调，大小便失禁。但当我每次想要把这该死的闹钟扔到海里去的时候，它就会安静下来。
真不愧是老婆送的东西。每次我们吵架，她总是不失时机地沉默一下。
所以我们的婚姻无疾无终。
但我终于决定把它丢在海滩上。
那天晚上我听见海风鼓浪的巨大声音。渐入梦乡的时候却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哭泣。
第二天依旧是崭新的美好的一天。海岸上空无一人。
如果一个人忘记了昨天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他也忘记了前天。
这也同时意味着他失去了所有的人生经验。于是，他就消失了。
幸运的是，我虽然忘记了昨天，忘记了前天，但我还活着。
我漫步在海滩上的时候，看到远处天蓝与海蓝的交界处，有一群海豚跃出水面，尖利的叫声显得海面无比平静。
我当即决定把这一幅安静迷人的画面记录下来。
但当我发现遗满海滩的垃圾的时候，我当即打消了这个决定。
但我终究忍不住清理了垃圾，然后，拿起了画笔。
因为，那不远处的礁石，很像我早年认识的一个女孩的背影。
那个女孩现在怎么样了？我不知道。
我只能把再见她一面的愿望寄托在这块石头上了。
“嗨！”身后传来一声问候。
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我可以leave the stone alone了。
我想。
“嗨！”
在我身后是一位拉美血统的女孩，兼具东方女性的妩媚与西方女性的热情，双手推着一辆“永久”牌自行车。
我记得我十岁的时候，妈妈为了方便我上学买来一辆“永久”牌二手车。但在第二天上课的时候丢了。
我想，或许某人恰好有一把钥匙可以打开我的锁。
总有一天，某人发现提错了车，就会把我的车还回来的。
后来，每当我看见一辆“永久”，都怀疑是我的那一辆。苦于没有证据，无法使物归原主。
这次，我决定打消这份怀疑。因为，将近20年过去了，我的那辆自行车也许已经被改成了轮椅。
“对不起。我不小心骑走了你的自行车。我的车跟你的车长得很像，不过我的是凤凰牌的。”
我将信将疑地掏出车钥匙——是的，我一直带着车钥匙，否则等哪一天找到了车却打不开锁就麻烦了。
锁开了。
这真他妈的是我的车！巧合，肯定是他妈的巧合。
“………………………………………………。没关系。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凤凰。你呢？”
“我叫永久。”
“永久？”
“……呵呵，开个玩笑。你可以叫我阿恒。”
“你来这里做什么？”
“不知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家就住在这附近。”说着她指了指东方远处的一个小岛。“你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
“为什么？”
“因为天气预报说，今天会有台风。你看，海豚都跃出水面了。台风马上就到了。”
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因为她话音刚落，我就看见一股飞速旋转的云团吞没了她家所在的小岛。
“啊——”只听她一声凄厉的惨叫，晕了。
台风正向这边快速移动。我把她背起来，然后跨上自行车，向着西海岸飞驰。西海岸全是森林。针叶林居多，柏油熏得人头疼。
台风移动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慢。当我们到达西海岸的时候，回头望去，台风才刚刚登陆东海岸。
于是我发现这个岛其实很小。
凤凰醒了。她说：“台风过去了？”
我向身后一指，说：“没有。”
“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
“怎么离开？”
“我记得我来的时候是坐火车来的。”
“火车站呢？”
“估计现在是涨潮，火车站被水淹了。况且，我们还没有买票。不过可以上车补票。”
“那怎么办？”
“我们可以坐船。”
“可是这里没有码头啊。”
“是啊。关键是没有船啊。”
“你看——”凤凰指着台风说，“船！”
就在台风的风眼里，一艘“船”悬浮着，仿佛顶上有一个热气球。这船形制奇特，像一条长面包。无疑它利用了某种反作用力装置，否则无法在下沉气流中漂浮。忽然从船上抛下来一个元宝，坠着长长的绳子。凤凰忽然拉住我的手说：“阿恒，不要坐什么船了。”
“为什么不坐？我还没坐过飞船呢。”
凤凰说：“那不是飞船，只是个飞艇。飞艇里面装的都是易燃易爆气体，不安全。”
“那我们坐什么？”
“什么也不用坐。”
“坐着等死？”
“当然不是。把你手机号码给我。”
“要我手机号干嘛？1596026……”
“你用的动感地带？你怎么这么傻逼啊？……这是我的号码。”
我的手机铃声响起：
八月份的前奏，你是狮子座；
相遇的时候如果是个意外……
“算了，还是扔你的吧。”凤凰一把把我的手机夺了过去。
“扔？”
凤凰已经把我的手机扔了出去。手机像一颗流星，钻入了飞艇体内。凤凰拨通了我的号码。
“八月份的……”
“啊呀，忘了！忘了把你的手机设定为自动接听了……”
“为什么要……？”
“手机在接通的时候瞬间辐射增大三倍。”
话音未落，那块能飞的面包就惨叫一声爆炸了。凤凰说得对，里面全是易燃易爆气体，一团大火随风势化作火龙，“噗”一声钻进森林，消失在森林那边。
浓烟消散。我们两个人终于松了一口气，坐在沙滩上。
这时忽然发现已经到了下午。夕阳临近海面，逐渐被海溶解了。
凤凰理一理头发，但海风马上又吹乱了。
我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但以我的经验，跟不熟的人最好不要说话。
她又撩了一下头发，低声说：“你……”
她欲言又止。
以我的经验，如果一个女孩跟你说话的时候欲言又止，你千万不要说话，只要在心里数数，1，2，3，4，5，6，7，8，顶多数到10，她肯定开口。
1，2，3，4，5，6，7，8，9，10，11，12，……
我一直数到了100。通常情况下，一个人数到100的结果就是，他睡着了。
我差不多也要睡着了。我呆呆得看着远处的海面。好像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