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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妄语多1 ...

  •   是日晚膳今上驾临坤宁殿时,见清露和高缘等俱守候槅扇门前,见他随即提袍拜倒。他随口道句免两人阒静起身,面面相觑后清露接口道:“启禀官家,今日娘娘裁断诸事疲累,故草草用过晚膳便就寝了。”今上侧首觑她,见殿内幽幽晦暗,只燃着门前两盏照路的灯烛。时辰尚早她便安置,倘或不是欠奉抱恙便合该是郁郁寡欢。他刻意压低声响,“今日出何事端,皇后又是为谁费神疲惫?”

      清露见势只得将实情转告,“回禀官家,今日乃四月朔,按照惯例该当查检尚书内省各局司账簿。今晨各局将桃月账簿递交娘娘便弹指不曾停歇地连续翻阅。孰料奸佞伪制尚宫局印绶,冒虚伪缘故偷窃国家财库补贴己用。贪腐举动罪恶滔天,娘娘速命宫正司缪煊审理,而今事态明朗,乃系闻尚宫偕司籍指使尚服局内人梁馈所做。梁氏是现典饰文燕的亲传徒弟,仿佛是她抚育教诲长成的。故文典饰到坤宁殿求情,尚未求得娘娘恩赦罪人梁氏便骤发心疾病逝。”

      他素稔知她看重情意。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既青睐属意文燕,恐怕定想替她的徒弟转圜。然兹事体大,置身升座陟罚臧否的高位,裁断诸事便不能稍徇私情。倘或她偏袒文燕来日便有舞弊恣意的风声传扬,于阖局安稳和禁庭和睦弊深。他授意衹候噤声,秉烛踏出殿门。原本到她榻前只想静静守着,却不意她遽然蹇帘瞧他,“尚不能寐,官家同妾叙叙话罢。”他摩挲她的柔荑,表露不甚爱惜,“清露同我提了今日事。文燕是你最属意的梳栉人选。她同你求情你也不曾有片刻动摇么?”

      说罢见她欲起,他忙替手撑力,将她搀靠到软枕前贞献遂道:“文燕求我莫将梁氏驱逐。但我深知假制印绶乃苛罪。她们贪图国家钱财便以假印调度采买,实质掏空国帑充添己囊。河清海晏的年份尚且有补救的余地,倘或是荒灾之年,民不聊生、哀鸿遍野,所移挪贪腐的钱便是能救命的。禁庭蠹虫非诛不能明法和震慑人心,梁馈既胆敢伪造禁庭公用之印绶,想必手提早预料东窗事发,她将毫无隐瞒地道出实情。妾深知妾不能饶恕,妾无资格谈宽宥。纵使妾殷望袒护文燕,视她如慈母,却不能用掌中权柄替她消灾借难。可妾真的很痛,我亲眼瞧着她声泪俱下、声嘶力竭,却还是间接地致使梁馈命殒。”

      他慨然深叹,他先前只是将皇后当作他的妻房。盼望能和他认定的迢迢鹣鲽情深、琴瑟和鸣,却遗忘了做禁庭女君合该承担的重任。如同他裁断朝纲的杀伐果断,不露悲喜,她也必要走出他的荫蔽和羽翼,接受她面前的腥风血雨和波谲云诡。皇后焉能优柔寡断抑或刚愎自用。她甚至不能盛气凌人抑或懦弱良善。永恒地依靠他的眷顾傍身,终究有衰竭而颓败的一日,是故她也要掖藏满身疮疤,纵使满目疮痍还要向前。便连他同也觉得她婉约娉婷,联想不到她手握刀斧杀戮的模样。便步步提醒她不能恩赦过甚致使衹应丧失敬畏惶恐之心。脱胎换骨,点石成金,纵然痛苦,可是谁人也替代不得。

      他攥紧那只手,“倘或你当真瞧文燕好,可趁其他机遇将她复位,莫使尚服局群龙无首。即便是所属臣僚出谬,尚且不能带累主管官吏到这等地步。”她似满腹疑惑,直起身腰仿若恳求指教,“官家的意思是妾罚得过重?”他顿时摆首道:“她们御下不严惩戒是应当的。只是严惩不贷固然好,却还要懂得适时的施恩。你先前柔善宽厚,我遂请你多考量要镇定,莫要因罪人的哀求而恻隐赦免。而今你处事愈发果断公道,然而刑罚绳墨之外,心肠却是血肉铸成。但凡是好端端的人去裁断,便不可能得圆满而完整的公道。你也莫要过分介意旁人的流言蜚语。”

      贞献遽然变色,这般说辞倒显得她拿尚书内省扬威耀武,仿佛她是滥动赏罚,还说哪门子的公道,便是指摘她泄私愤罢了。旁人的流言蜚语,谏官御史的弹劾,当真都不要紧?今上见她眼神霎时淡漠,料定是画蛇添足引得她误解,“迢迢,便是德行昭彰也总有訾毁的人。虽人言可畏却要不畏流言。难道要因旁人鼓动唇舌便改弦更张,重塑自身?”她复缓和,垂首的瞬间勉强压抑那不能见得天光的情绪。到底怎样做,究竟如何做能教他遂意,教孃孃满意。孃孃要她逐瑰意,她如言当即驱逐。他要她罚,她便也不念情分地惩罚。而到头来却只换得他的质疑。

      你是人吗?恻隐之心乃人端也,你焉能毫无同情怜悯?心肠血肉铸,哪有完满的公道,怎能过分介意流言……

      倏地她翻手将最近的汝窑瓷罐掼碎,惹得今上倏然站起,她脸颊酡红仿佛醉酒,几然声嘶力竭却又透露着虚弱疲惫,“自妾受册,每日都苦心孤诣地思索,妾要考量贤德的皇后是何等模样,妾要思量她们处处试探,般般比较。掂量着妾岁资浅,更有甚者说我是靠蛊惑官家、构陷崔娘子而登临中宫的。官家,我不知您晓不晓,我比您、比孃孃都渴望做一个无可挑剔的皇后!我甘愿苦累、甘愿朝夕耽虑、甘愿付诸我尽数的精力和心血、甘愿把手脚和这枚凤玺捆绑在一起。我已然抛弃掉平素的迢迢了,她焉是妾如今这副模样?她婉婉有仪、素娴娉婷、通情达理、仁善宽恕,我却只能将这具空皮囊装进贤德皇后的躯壳里,每日瞧着迢迢被摧毁,剩余的只是那个傀儡,那个木偶,那个世人会瞻仰膜拜和孃孃、官家会欣赏的威严模样。她只能爱国朝花魁的牡丹,她不能过分倚重谁,她甚至不能给谁青睐,因重视便是恩典,恩典便是众人瞩目,渐次动辄得咎,连安稳都不能保全。官家,这便是皇后吗?这便是和您共同俯瞰社稷的国母吗?”

      她的眼泪顺着脸庞蜿蜒而落,瞧起来狼狈不堪、荒唐凄惨。他霎时欲劝慰,欲安抚,欲勉励,最终却如鲠在喉,只能缄口不言,沉默地凝视着她。她掀开绣着绣球的绸缎锦被,跣足下榻。这个金笼收得愈发疾速,她愈发喘息不得,眼睁睁地瞧着她的亲信接连远离,而她却只能死死握着她掌下的凤凰图案,默然地栖守这虚罔的殿宇。他矍然朝后倒退数步,然后提步踏出坤宁殿,清露和高缘慌忙赶入殿中,匆忙地嘱咐她们将碎片拾掇乾净。却见皇后毫无预兆地向前倾倒,离她最近的琬琰随即搀扶,同她一起栽倒,旋即高喊传御医。

      今上原本已然离殿甚远,却终究不能稍稍歇心,遂命张弘典嘱人再回坤宁殿去。这遭他见到的便是昏睡的贞献。陈中陵和文楷两人接连摸脉诊断,遂又请医官署的多名医官抚脉诊断,最终得出结论,皇后气结抑郁,恐怕是罹患癔症。这样的病痛形同心病,除却服药调理静养,还需畅通和愉悦情志,需时刻着人疏导宽慰。

      赵澍也很快赶到,见他俯倒凄怆的模样连忙问皇后情景。文楷将话重新回禀,赵澍便拍拍他的脊背,“恐怕是我多言。那日皇后到惠康殿请安,恰逢舒氏寻衅滋事,房莲遂重重惩治。我见皇后顾念相知情分要替她求情,便提醒她要将妄图僭越、包藏祸心的奸佞尽数剪除,又警告她不能慈悲过度,她所发的慈悲会救人,亦能杀人。譬如她身侧的孙氏,她一味地强留只能耽误她。皇后即日就将孙氏、郝氏、惠氏发还尚书内省。仲月廿五她给我送香饼和瓷器,我称赞她身侧的蒲氏几句,今日她便擢升蒲氏做尚宫,令掌殿中事。我盼望她能熟能生巧、得心应手,切莫重蹈钦彝覆辙,更不能使禁庭滋出乱象。这孩子心思重,她定然感到我怨她,指责她行事有纰漏。”

      今上撑红了眼睛却只能振作,旋即双手掩面道:“孃孃,是我错了。她原本能顺遂地嫁给谊礼,能一辈子安稳无虞。我却横造枝节将她夺入禁庭,虽能给她尊荣,却不能令她惬意而宽心地活着。无人比我更清楚她多期盼快意和愉悦,然庭院深深,这萧墙便锁住喜乐哀愁,焉能许她?”赵澍蹙眉垂目仿佛不落忍。骤贞献清醒竟然倏地撑坐起来,他忙到近前,清露捧药请她服用,她却目光呆滞,甚连神情也显得很纯真,“寒蝉呢?她到尚服局取绸缎还不曾回来?高缘,高缘你快遣人去瞧瞧!莫非是皇后娘娘将她扣住?你是谁?云声情形如何?”见清露目露伤悲她遽然变色,“官家呢?我要寻官家,快去请官家!我要恳求他遣御医来给我的云声诊治!云声不能死,姐姐定要护着你!”

      阖殿静寂,随着高缘和清露拜倒,尽数的黄门和内人皆跟随,她们举手加额、跪倒、顿首不起仿佛是哀悼,她蓦地要挣扎下榻却被今上钳制,“迢迢,你醒醒!你定是梦魇了罢?”贞献却懵然不解,瞧着他的眼神极其凄惨,“云声的病情如何?毛立是庸医,您不能命他给公主诊断!阿瑜离世,妾已然痛断肝肠,妾殷殷盼望的仅是阿声能顺遂!倘或是娘娘同您道阿声的谬错,概由妾来承担!阿声她只是个孩童,她不晓得何为嫡庶,她知妾是她的娘亲,却不懂嫡母和姐姐的分别。她断断不是蓄意顶撞娘娘的,官家您和娘娘解释!我恳求您,亦恳求娘娘,你们放过阿声罢!”

      她言辞混乱不堪,神情焦灼惶然。赵澍见势只得顺着她的话锋抚慰道:“顾娘子,你镇定些。现如今公主无虞,我已将她接到惠康殿,命文楷和陈中陵亲自替她诊断。”她抬首时神情讶然,遂要对她施礼顿首却被赵澍搀稳,“娘娘两日前到永渊寺祈福禳灾,妾闻圣人说您要多住些时日,您何时回的宫?妾竟不曾到阊阖前迎候。”赵澍望向今上皱眉,默然摆首,今上便堪堪笑道:“孃孃听闻阿声遇险便归来。有孃孃替你看顾阿声你总该安心了。迢迢,你身子虚弱需要静养,还是服药再歇息片刻罢。”

      她骤然朝后倾倒,目光透露着某种难以置信,“迢迢?妾闺字退和,迢迢又是谁?”清露已然觉得她病入膏肓、药石罔然。倏忽她竟是自嘲般地微笑道:“听闻近日官家除却到书麟阁,还常去探望程娘子。这迢迢合该是她的表字罢,官家既这般惦念她,便请官家移驾。”见他意欲解释她奋力挣脱,“毛院判已然跟您言明,妾诞育阿声乃是鬼门关前捡得性命,妾不可能再给您诞育皇嗣了!宗庙社稷都需皇嗣继承,请您切勿因妾微薄残躯耽误繁衍之紧要事则。莫说是程娘子,倘或官家情愿,便是邓婕妤也使得。”这番话使他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原来她是沉溺梦魇难以挣脱。见势他缓缓松劲,“那你便好好歇息。切莫忧虑阿声太甚,近日我会不遗余力地照拂好她。”

      他率衹候出殿,终于得以释放那久久不能够垂落的泪水。他侧首举袖揩乾净,“速传张京墨入宫,就说朕有紧要事体要询问她。带谕旨到顾府,召回内人姚寒蝉。等她入宫即刻带她到紫宸殿,告知她皇后眼下境况。”言罢两人到侧殿,互相致意就座后赵澍叹息道:“照她那番话,钦彝仍居皇后,而她尚是嫔御。难道你还要将崔氏接回禁庭陪她做这场戏不成?旁的也倒罢了。只是段氏已然撒手人寰,更别提她紧张的阿声。官家,皇后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上垂目掌攥横拳,“她曾受梦魇困扰。尚未诞育阿瑜时便呼唤阿瑜的名讳,邓氏将将入禁庭她便称谓她邓婕妤。就好似她能瞧见将来的事,虚妄的预兆仿佛能够成真。”赵澍重重拍案道:“我瞧她是被外邪侵体,难不成是奸佞行巫蛊暗害?所谓神鬼莫测,你向来最憎恶怪力乱神。”今上阖眸笃定道:“但为迢迢我甘愿信一次。孃孃,我当真珍视她,倾慕她,我愿意将我的所有交付她。她既然染病,那我便好好地照拂看顾,等待她来日痊愈如初。我信迢迢定能战胜梦魇,信她能够清醒过来。”

      张京墨马不停蹄地赶到坤宁殿,此刻赵澍已然乘煖轿回惠康去。她意欲叉手矮膝却见今上摆手授意赐座,“听闻皇后抱恙,不知严重否?近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怎地娘娘倒染了风寒?”他摒退衹候,起先已然嘱咐张弘典警戒诸人不能泄露皇后的境况,否则将斩断瓜蔓。内人们顾念族眷必定不敢恣意办事。他触了触狠蹙的眉头,头痛欲裂,但他必得撑过这程。他深吁气息,勉强镇定思绪,“迢迢深陷梦魇不能脱身。张淑人听闻迢迢提起过云声吗?”张京墨深思熟虑依旧满头雾水,满腹疑窦地问道:“妾确不曾听皇后提起过。她是何人?”

      他仿佛困窘为难到某种程度,即使是面对张京墨也不能直起腰背,“她是迢迢的女儿。”张京墨愈发觉得荒谬,不假思索便要接口,却倏地忆起旧事,“皇后曾和妾言,她将得三位皇嗣和一位公主。其中两位皇嗣夭折襁褓,阿瑜养到十岁薨逝。而公主则是不到四岁便病薨。这般梦魇如何能信?”他垂首凝视条案,手握盖碗却难掩觳觫,“谁人皆有梦境。但这般明晰清楚的梦境,甚至清晰到能知她们的名讳,晓得他们能长到哪般年纪。清晰的就仿佛诸般事宜果真经受过,就如同是尘寰中走过两遭的人。我曾不懂她,不懂她怎就怨愆崔氏到那等地步。但倘或她的梦魇和幻境中果真是崔氏害死了她的四个孩子,她焉能不恨?”

      张京墨狠狠蹙眉惋惜道:“最通晓她的人原是段香缨。可香缨畏罪自裁,瑰意又那般不懂事,她身侧果真是没有知意体愁的人。况且她常常忧思甚重,倘或不能排解恐怕就易酿成病症。妾却未能及时察觉,时常宽慰方造她今日癔症。料想春瑛筵席日我瞧她那般心爱海棠,却只将她赐给当场赴宴的贵妇。我问她缘何,她称皇后只能簪国朝花魁牡丹。那帮谏官御史整日地聒噪,揪着皇后容母亲乘她的仪轿回坤宁的事不放,这当真是件危害国家的要紧事吗?妾目睹顺国夫人倾倒,娘娘忧心如焚如何不能遣轿送回?这规矩究竟是管束我等还是要戮我等?好容易等到轿事消弭,他们又指摘娘娘宽容重罪宫人,赏罚不能合乎法度。

      “称周钰管带的内人冻死皆因周钰刻薄她们致使她们无辜而死。这是死罪,但皇后却因慈悲太甚而宽容,只是痛杖却不曾赐死。禁庭和前朝既分隔两端,敢问官家,谏官和御史如何能够得知娘娘怎样惩治待罪宫人?春瑛筵则罢,参筵的沈氏是御史台齐融的内眷,更有谏院的家眷同在,她们添油加醋自然使得事态愈发荒缪,最终竟成了皇后恣意夸耀,指轿而请母亲登。顺国夫人欣然受命,神情殊倨傲。迢迢缘何要忍受这等诽谤?他们为甚要歪曲事实随口污蔑?迢迢不是朝臣是后妃,她不能插手国事就只能默默忍耐。这便是国朝盼望的言路阔朗?这便是您耿介敢言的谏官?莫提心思重的迢迢,便是再刚强,怕也不能抵抗钝刃割肉般的摧毁。”

      言罢今上朝她颔首致意,“偏劳张淑人替我多照拂她。我盼望她能早日康复,但癔症比寻常病症更难治愈,只能徐徐图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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