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腔》识予

7、邀请

　　褚知白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回应，只当是自己听错，随即掀开门帘进了便利店。

　　“泡面喝矿泉水有吗？要成箱的。”
　　她其实一进门就看见了堆在角落里约莫半人高的“康师傅”纸箱。

　　收银员爱答不理的：“没了。”

　　他说这话时，褚知白就站在那叠纸箱前。
　　她扬手往后一指：“不是还有这么多？你们有生意都不做的？”

　　收银员这才抬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你来晚了，那几箱刚刚有人要了。”

　　她刚想争取一下，听见有人掀了门帘进来。

　　褚知白闻声回头，只看见那人背对着她，面朝收银台站着。

　　身上的浅色T恤被他穿得很脏，成片的灰黄看不出底色，身量倒是挺高的，背影跟陈玄很像。

　　只是陈玄不会容忍自己的衣服脏到看不出颜色。

　　他一进来，低头在摆放整齐的台面上扫了一圈，随手捡了两个小零食扔在桌上。
　　“就这些，加上刚刚要的那几箱水和面，六号枪一起结账。”

　　听见他开口，褚知白确定，他就是陈玄。

　　陈玄和泡面两个词联系在一起，褚知白没办法不去想他做毕设的时候，没日没夜消耗掉的好几箱今麦郎。

　　也许是早已换了口味。

　　她有想要提醒他少吃点垃圾食品的冲动，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立场，终究是没能开口。

　　后来还是陈玄先打的招呼。

　　他是在过来搬箱子的时候看见的褚知白，神情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这儿了？”话一出口，他反应过来，“是没油了？”

　　褚知白摇摇头：“没有。我没有车，只是过来买点水和干粮送到物资站去。”

　　陈玄：“是支援缙云山的么？”

　　他走近了些，褚知白这才看清，他脸上的灰已经干了，汗水冲刷出的几道痕迹还挂在额头和腮边。
　　身上穿的衣服是几天前那件白T，只不过颜色被尘土染成了灰黄，就连鞋面也都覆满了灰，整个人像是刚从泥里捞出来。

　　听他提起缙云山，褚知白把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

　　满身的尘土，应该是刚从山上下来。至于那几箱水和泡面，没猜错的话，也是要运去支援缙云山的。

　　幸好刚刚没有提醒他。

　　褚知白“嗯”了一声，准备撤：“那我先……”

　　话说到一半，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小姑娘打断。

　　“陈玄哥，原来你在这里。”她看了一眼褚知白，转头问陈玄，“这是你的朋友吗？”

　　看她进来，陈玄挑了个刚买的零食，正垂头专心致志地拆糖纸。

　　陈玄整个人灰扑扑的，在整洁光亮的环境里格外突兀，他却浑然不觉，只慢条斯理地剥一颗糖，坦荡洒脱到了极点。
　　听见小姑娘的话，随口答了句：“是的吧？”说完，也没抬头，“你说呢？”

　　像是尊重她的意见，又像是拿捏不准。

　　褚知白没来由地想起那晚在旧街，他拽着她手腕说要送她回家时的笃定。

　　如果那时他能问一问她的意见，或许事情有所不同。

　　只是可惜，没有如果。

　　她看向小姑娘，点点头：“是的哦。”

　　小姑娘朝褚知白笑笑，十分友好地表示：“我爸爸就在物资站，要不姐姐你在这儿等等他，他一会儿要来帮陈玄哥把这些东西运上去，你让他帮你一起运一下就好，不然你肯定搬不动。”

　　少女的世界真的很单纯，只简单划分你我。
　　她看见陈玄和褚知白交谈，就认定他们是朋友，陈玄在便利店是购买物资，那他的朋友也一定是同样的目的。
　　甚至能想到主动提供帮助。

　　可以说是非常可爱了。

　　褚知白也回报以微笑：“谢谢你哦！不过我这次没买到想要的东西，不需要运什么，只需要把自己运回去就好。”

　　陈玄受不了褚知白哄小孩的语调，忍不住学着她说话的样子：“你没开车哦？怎么运回去哦？”

　　褚知白忍了又忍，没在小女生面前下他脸。
　　“对，我没开车，一会儿走回去。”

　　陈玄终于不再跟糖纸作斗争，抬眸看了她一眼。

　　天气热，又是休息日，她一条短裤搭了件小吊带，穿得十分清凉。

　　褚知白从他的眼里看出一丝怀疑。

　　陈玄笑问：“你知道今天多少度吗？走回去，嗯？”

　　近日公众号关于热射病的推送频率很高，梧城有的商场在限电令下甚至缩短了营业时间。其实不止梧城，大半个中国都在承受高温天气带来的影响，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

　　褚知白也就顺口一说，真让她走回去，她担心鞋底烫化之后，找不到地方买新鞋。

　　陈玄看起来还想劝她几句，被门外接连好几声呼唤打断。
　　“谈霏？谈霏！谈霏你是不是在这里？”

　　小姑娘闻声，立马往陈玄身后藏。

　　那男人大步走进来，在陈玄面前站定：“谈霏肯定是跑来找你，让你带她上山是不是？”

　　陈玄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剥好的糖递给谈霏，顺手在她后脑勺轻拍了一下：“去，跟你爸爸回家。”

　　谈霏低头，咬着唇跟他爸倔：“不要，我就要上山，我都快十八了，我也可以帮忙的！”

　　男人叉着腰，气得直喘：“你不添乱就不错了！赶紧的，我送你回家，然后还得往山上赶，现在山上缺人得很，我还要分心照顾你，真是不懂……”

　　褚知白轻声开口，打断他的数落之后表示，她跟谈霏单独聊聊。

　　几分钟后，小姑娘泪眼汪汪地跟着爸爸上了车。

　　男人十分感激，再三向褚知白道谢，车开出去十几米，还没驶离加油站，便又退了回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落了什么重要东西。

　　褚知白微弯下腰往车里看过去：“是有什么东西忘了拿吗？”

　　“不是老师，我看你有点眼熟。”谈霏爸爸手撑着方向盘，努力往副驾的方向探，谈霏只能努力往后缩，尽量窝进座椅。

　　他一盘喇叭：“哦对，你今天是不是去了两趟物资站送药品？”

　　褚知白点头：“是，我今早去过几次。”

　　谈霏爸爸笑得爽朗：“那就对了。我们志愿者叫你你可能没听见，捐赠名单上你没登记名字，要不你加我微信登记一下，方便我们后续的志愿者工作，或者你愿意的话，也可以来帮忙。”

　　陈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褚知白身后，冷哼了声：“你看她小胳膊小腿儿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样子，像是能帮上忙的么？”

　　谈霏爸爸撇嘴：“那也得登记一下吧？至少在我们感谢名单上留个名字，学雷锋也得留个名不是？”

　　陈玄：“行吧谈叔。你先送谈霏回家，我有她微信，一会儿我把她拉群里。”

　　谈叔走后，褚知白看向陈玄：“你有我微信？”

　　她一双眼清澈透亮，说话的时候眉梢跟着一挑，极具迷惑性。
　　陈玄下意识点了头。

　　褚知白盯着他的眼睛，不打算放过他任何一个表情：“你确定？”

　　他眼神开始闪躲：“有……的吧？”

　　褚知白笑笑。

　　两人以前在一起的时候，褚知白没少拉黑陈玄。到底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那时褚知白也敏感，三言两语不合就一拍两散。
　　几年前的她想象不到，自己在被拉黑的情况下，还能心平气和与他交谈。

　　“刚刚听谈叔的意思，志愿者队伍现在很缺人手是吗？”

　　陈玄：“是。山上全是树，毕竟是森林保护区，坡度又大，完全没有路，物资都送不上去。昨晚连夜凿了一条出来，摩托车勉强能冲一下，现在还在继续凿隔离带。”

　　体力活她干不了，但是后勤应该还是能帮帮忙的。

　　“我妈妈以前教过我一些处理伤口的技巧，你可以帮我问问谈叔，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陈玄掏出手机，右手划开，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后抬头：“拉你进群了，有什么问题直接圈谈叔问，他是后勤部负责人。”

　　褚知白：“好，我问问他。”

　　“谈叔那儿通不通过也不一定。就算真要你，你去帮忙的话……”他双手抱臂环抱在胸前，朝褚知白扬了扬下巴，“这身衣服得换。细皮嫩肉的，最好捂严实点儿。”

　　酷暑难耐，褚知白听见“捂严实”难免有些不适应。

　　但陈玄说的不假。

　　他的手臂和手肘部位都有不同程度的挫伤，有的血液已经干涸，凝固在皮肤表面，创口处一片模糊，还有一处甚至还在往外渗血。

　　褚知白皱了皱眉，新伤叠旧伤，看样子也就是几个小时之内产生的，应该很疼。
　　嘴唇张合好几次，最终也只说出一句：“谢谢。”

　　陈玄在她视线停留在胸前时垂下双手，好不容易热络起来的气氛又被她一句“谢谢”带得有些冷。
　　明知褚知白脸皮薄，陈玄还是忍不住逗她：“真想谢我，就帮我清创。”

　　话一出口，陈玄就后悔了。

　　前两次他提出送她，都被褚知白拒绝，这次是开口要她帮忙，十有八九又要被拒。

　　褚知白却没扭捏，大大方方问他：“你车上有医药箱？”

　　陈玄看了眼车，没说话。
　　他那辆车，连车衣都没贴，更不用说加装储物箱。

　　一个动作，褚知白就明了。想了想，还是决定问他：“最近的药店离这里大概十分钟，我家距离加油站步行五分钟，你跟我回去取一下酒精和药棉？”

　　她是真的不设防。

　　陈玄不知道该庆幸自己在她眼里特殊，还是她根本就没把他当作特殊的存在。

　　他想点头，脱口而出的却是：“你平常都邀请不熟的男性朋友回家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