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骑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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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知白赶到广播室外，大门上方“on air”灯牌已经变红。
推开门，吴安正好插进开场音乐。
“各位听众朋友晚上好，欢迎收听FM95.5，这里是梧城交通广播。大家好，我是主持人吴安。”
褚知白迅速调整呼吸，滑开办公椅坐下，而后凑近麦克风，气息平稳：“我是主持人，知白。”
时间卡得刚刚好，吴安朝褚知白比了个大拇指。
两人之间配合默契，广播顺利进行。
开播后几分钟，有电话接进来。
“你好，我是知白。”
“知白你好，反映一下路况。我这边是在合广隧道，往机场方向行驶。隧道里面都堵死了，我下来走了二十多分钟，没看见车祸。不知道隧道里面有没有起火，我们要不要赶快撤啊？”
“好的，接到尾号是9235的听众来电，合广隧道去往机场方向拥堵，请大家绕行。起火和车祸相关问题我们正在核实，具体情况稍后播报。”
褚知白在接到电话的第一时间，看向了窗外。
广播站位于云岭顶部，广播室的方向望出去，广陵门、嘉南、问水三座大桥尽收眼底。
广陵门大桥延伸段连接的就是合广隧道。
夏季的傍晚，天还没黑，桥上的路灯也还没亮。
往常只要不是雨雪天气，在开播的时间点，桥上去往机场方向的车流都很通畅。
今天却很反常。
点开手机地图，标有广陵门大桥的线路红得发紫，附近也没有车祸和道路整修的图标。
吴安也觉得奇怪，但目前除了提醒听众绕行，还没有其他信息传回，也就没有多余的建议能提出。
下一个电话是褚知白接的，对方声音略显苍老，嗓门却很大。
“楼下骑摩托车的娃儿又开始咯，这才几点钟嘛？夜饭都还没吃都整得个呜昂昂的，噪音之大，怕是比我们跳广场舞要扰民些哟！”
褚知白以往对摩托的印象停留在飞驰而过的噪音，从未具象化。
而刚刚听见对方提到摩托，脑海里浮现出一辆摩托，黑色的漆光亮，骑在车上的人却像是逆着光，呈现出一道剪影，无法辨认身份。
但她心里清楚，那个剪影只可能是陈玄。
说不上是什么情绪，褚知白暗叹口气。
广播厅外突然一阵躁动，褚知白隔着玻璃，只能看见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几个同事几乎同时从座位上离开，涌到窗前往楼下望。
耳机里，大嗓门还在继续：“……恁个大的社会影响，你们管交通的怕还是要干涉一哈。”
褚知白：“尾号是2766的听众反映摩托车噪音，不过现在是下班时间，这个情况暂时没办法向交管部门反映哦！请大家合理选择交通工具，错开上下班高峰。”
电话接连好几个，褚知白脑子没停过，等到插播广告的间隙，才起身，往外看了一眼。
路桥绕着梧中山体形成一条环带，流动的灯带已经堵死，只能看见一动不动的车流。
车与车的间隙里，有小小的一盏盏车灯穿梭。
那是摩托。
更远处，是横亘于梧城天际线的远山，起伏的线条在楼与楼的间隙里绵延。
有尘烟隐入天青色夜空，尘烟尽处，是闪烁的几点星火。
那是有梧城后花园之称的缙云山。
褚知白看着那几点星火，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又一条电话进来，吴安接通。
“缙云山上燃起来了，合广隧道完全堵死，消防车过不来。吴安和知白在吗？”
声音哽咽，褚知白有些动容。
“我在。”
吴安：“在的。”
缙云山所在的区域处于梧城边缘地带，但缙云山的地位和名气都远不止于此。
李商隐诗里的“巴山夜雨”就在这里。
数千种植被在此肆意生长，更是国内唯一的伽业古佛道场缙云寺所在。
很难说清它的价值，更无法估量它在梧城人民心中到底有多重要。
来电听众询问：“你们能不能号召一下大家给消防车让一下道？虽然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听见，但也是一股力量。我们群有去那边玩的朋友，发了小视频，火势好大，再晚，我怕整座山都保不住了……”
吴安老家就在缙云山脚下，耳机里的声音让他不忍心听下去，但工作还在继续，只能偏过头看向窗外。
褚知白轻拍吴安肩膀，以示安慰。而后顺着他的目光向外，广陵门大桥上，摩托还在静止的车河里穿梭。
她忽然想到什么，颦住的眉忽而舒展开来。
褚知白摁下控制键，麦克风凑近，声音冷静而坚定：“听众朋友们晚上好，我是交广主持人知白。缙云山火封路导致合广隧道拥堵，消防车无法通行。
如果你正在收听，请去往机场、梧北方向的车辆绕行，为消防人员留出进出通道。
如果你是堵在广-合-缙线路上的一员，希望你可以打开双闪，尽量靠边，配合交警开展道路疏散工作。
如果可以，我想请大家在各大微信群转发这条消息——骑士们，梧城今夜需要你，无论是为消防车开道，还是协助交警疏散隧道内人员，我想，这是属于你们的时刻。”
褚知白说完，一回头发现吴安正看着她，看她回头，吴安用口型跟她说：“绝了。”
她笑笑，没说话。
新媒体崛起，传统媒介式微，褚知白其实没把握。
她也不知道，今晚有多少人能听见她的声音，但她就是想试一下，自己能为这座城市做点什么。
广播室外的同事隔着玻璃晃了晃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微信聊天页面。
褚知白知道，这是在告诉她：已经转发至各大微信群。
广陵门大桥上，静止的车流尾灯开始闪动，像一排排红色萤火虫，微弱渺小，却聚沙成塔。
褚知白惊讶地发现，在这座她深感孤独的城市里，有这么多人在听她的声音。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持续关注着广-合-缙线的路况和缙云山火情，广播还在继续，今天的班上得比较艰难。
下播后，吴安第一时间对褚知白表达了赞赏。
“小白可以啊，那么短的时间里面能想到摩托车开道，骑士的名声都被拯救了。”
吴安说这话不是没道理，他自己也是被污名化的“骑士”中的一员。
褚知白摘下耳机，微笑着看他：“也是因为一个朋友得来的灵感。”
从广播室里出来，耳畔的声音瞬间丰富起来。
其中最突出的，是往常少见的发动机轰鸣。
那是独属于骑士们的嚣张气焰。
临走前，褚知白绕到窗口往下看了一眼，广陵门车流行驶缓慢，而穿梭其中的摩托车，或者说，摩托车队，正从云岭山脚穿过广陵门大桥一直往合广隧道方向，连成长长的一串。
心头忽而一暖。
为热爱着这座城市的可爱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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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知白走出广播塔，一眼就看见榕树下停着的一辆黑色摩托。
她走上前，近看才发现那辆车已经很旧了，上面挂着的头盔也不一样。
不是他的车。
空气燥热，附近文创公园人声鼎沸，显得这一幕很静谧。
褚知白忘了，她到底有没有跟陈玄说一声“谢谢”。
在她的认知里，拒绝帮忙是一回事，但该有的礼貌必须要有。
要是一天前，还可以寄希望于当面致谢。
现在工作已经结束，数千万人口的城市里，不主动联系，应该是没什么机会再见。
微信群还没解散，或许可以从群里添加。
拿起手机，微信好几条。
郭骁逐：【褚老师牛逼！[强][强]】
小陈：【师父牛逼！[强][强]】
褚知白回了个微笑表情，而后点进成员列表，找到陈玄的头像，发送了好友申请，备注“谢谢”。
他通过得很快，褚知白看了眼“对方已经是你的好友了，打个招呼吧”，在对话框里敲了两个字：
【谢谢】
红色感叹号迅速跳出来，下接一排灰色小字：您的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反正验证消息已经表达到位，也不用执着于他是否接受。
褚知白把手机放回包里，直接打了个车回十余里。
缙云山上火情紧急，进入大众视野，已经是一天后。
近半月连日晴天，嘉陵江水位下降，干枯的河床裸.露在外，大片石滩浮出水面。
高温和干旱的双重夹击之下，梧城近日多处山火，缙云山也不是唯一一例。
然而其他几处灭得及时，缙云山的火情就显得尤为突出，在连续燃烧四十八小时后冲上微博热搜。
褚知白昨晚的提议与“骑士”们不谋而合，隧道拥堵时只有摩托车还能顺利通行，车队快速集结，隧道通行后也没有返回，而是作为志愿者去往山火前线运送物资。
原本只是紧急情况下的特殊办法，谁曾想，竟然帮了大忙。
台里已经组织过两轮捐款，根据志愿者的需求购买了物资，云岭方圆几公里内的药店都已经被搜刮一空。
褚知白把目光转向了十余里。
十余里周围小区交付不久，都比较新，但胜在基本生活配套齐全，只不过入住人数不多。
现在去附近的药店和超市转转，应该能找到大批存货。
她不敢耽误，吃完早餐就去了家附近最大的一家药店。
到的时候不算晚，店里货架空了大半，门口的纸箱堆得很高。
明知道急需物资可能已经被买走，褚知白还是不死心，上前问了几句。
店员告诉她，这几天买藿香正气水的人多，仓库里的货全都搬出来了。
“喏，你背后那几箱都是，要的话过来结账。”
褚知白数了一下，一共六箱，然后去前台付账。
刷完卡，正对着几大箱子药品发愁，郭骁逐的语音发了过来，火急火燎的，嗓子都哑了：
【你跑哪儿去了？赶紧的，来拉人。】
没头没尾，应该是发错了。
褚知白突然就想起他那天在群里说过的话——“……40度算个屁，我们管那叫避暑。”
火场的温度一定很高，近距离扑火，应该还需要点别的什么吧。
褚知白转头又加了两箱烫伤膏。
店员看了眼堆在门口的纸箱，提醒她：“这么多箱，很重的哦！你没开车的话可能搬不走，要不你叫个货拉拉嘛。”
时间还早，又是新区，等了十来分钟也没有人接单。
倒是路过很多出租车。
比起面包车和小货车，出租车确实没那么能装，但多来回几趟也不是不行，只不过稍微费事一些。
前两趟她还跟着车在药店和物资收集点之间往返，司机一见她从药店里成箱成箱地往车里搬，就猜到她是自发给缙云山送物资的，死活不肯收车费。
褚知白干脆买好药直接交给司机，人也不跟着去，好节省时间去扫荡下一个药店。
两个小时下来，附近的五家药店和两个小型商超都跑了一遍。
有两家店老板已经把货全都捐了出去，褚知白扑了个空。
最后决定再去加油站的便利店碰碰运气，听邻居说，便利店人少，东西还齐全。
进门的时候，她瞥见六号枪有一辆黑色摩托，跟陈玄那辆很像，只是旁边站着一个挺秀气的小姑娘，看上去还在读高中。
应该不是他。
褚知白觉得，她最近大概是魔怔了，脑子里除了摩托就是摩托，还都是陈玄的摩托。
她摇摇头，推门正准备进去，就听见身后小姑娘喊了一声，清脆悦耳。
“陈玄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骑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