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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魔息 “你把它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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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偏僻,庭前的积雪无人清扫。
晨光透过薄薄的窗户纸铺展,洒在澹台烬的侧脸,勾勒出他深邃幽远的轮廓。
四周干净整洁,无一处破损。他的姑姑月莹心在时,房间也是这般。
可惜,皇宫宛如炼狱,容不下愚蠢。冷宫的日子又太过漫长,漫长到使人失去理智,变得蒙昧。
大盛的五皇子,喜好凌辱他人。
曾在太监面前拼死救下他的月莹心,随着日子渐长,渐生绝望,在他的饭菜里下药,以此换来前程。
不料,聪明反被聪明误,饭菜被月莹心自己食下,进了折桂苑,宫中那些腌臜的老太监生活的地方。
回来便疯了,几日后,她的尸首便出现在中庭枯井里,成为森森白骨。
死,对月莹心而言,或许是个解脱。
澹台烬发现她时,尸身开始肿胀,面容血肉模糊,腐烂不堪,浓浓的蝇蛆布满尸身,空中弥漫一股腐尸的恶臭。
死尸双眼充血,嘴巴大开,死前好似受过巨大痛苦,凌乱的头发夹杂着鲜血的泥土,异常凄凉。
乌鸦在树枝上低叫,瞳中隐隐闪着诡异的红光,令人毛骨悚然。
倏地,乌鸦从枝头飞落,停在死尸腹部而后残忍剖开,几只乌鸦相继而下,肆意撕咬尸肉,血淋淋的肠子被扯了出来。
乌鸦们欢快的享用着口中美食,嘴角边还挂着点点血迹。相较尸体被乌鸦争相蚕食,他更喜欢欣赏,活人将死求饶扭曲的痛苦挣扎。
看着眼前血腥的场景,尸体即使是从小保护他的姑姑,澹台烬也满脸淡漠,眸子依旧一潭死水,只觉无趣。
没人喜欢背叛。
昏暗的房间内,阳光清晰地映照出凌空飘舞的细密尘埃。
澹台烬抬手,五指伸展,用力握紧,露出半截的手臂肤如白雪,丝毫不见以往狰狞可怖的伤痕,身上的钝痛了无痕迹。
他如墨的眸子划过一丝迷茫。
儿时根骨被毁,导致手无缚鸡之力,身体孱弱不堪。如今,却能清晰感受到体内根骨在缓慢愈合。
昏迷前,他恍惚间又见到了神女。
澹台烬低眸,身上的红色斗篷还残留着尚未消散的少女软香,他拾起旁边的发簪,簪上的海棠珠花隐隐散发清香,在阳光照映下栩栩如生。
难不成,这世上真有神明。
他早已不信诸神,梦中的神女三番五次伤他,恨不得他去死,根本不会降福于他。不论救他的是谁,皆与他无关。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澹台烬握紧手中的发簪,血滴顺着簪子缓缓滑下,落在红色的斗篷上晕染开,融为一体。
不久,小黑猫跨过门槛,叼着战利品,灵活跃上床榻,毛茸茸的小脑袋温顺靠着他的胳膊。
澹台烬抬手,搭在小黑猫的头,奖励般轻揉着,它亲昵的蹭了蹭手掌,一脸乖巧,全然不似行凶持恶的模样。
他漫不经心的语调在寂静的房间内响起。
“干得不错。”
昨夜,澹台烬踏着一地月影白霜回宫。路上宫人来去匆匆,步伐急乱,没人注意他,纷纷议论宴会上的闹剧。
平日嚣张跋扈的叶夕雾被一只小黑猫吓得小脸煞白,如偷腥的过街老鼠四处逃窜,狼狈不堪。
眼看锋利的爪子快要划破她娇嫩的小脸,留下痕迹,幸而被人推开,躲过一劫。
澹台烬没想要她的命,只是为了那顿鞭子给她的小小教训。
叶夕雾这样蠢的人,运气还真不是一般好,专门为她准备的东西却没能伤到她一分半毫,实在是太可惜了。
昨晚的戏,着实是出精彩好戏。
一阵沉闷的笑从澹台烬的胸腔里迸发出来。
小黑猫踩在斗篷上,讨好的把做工精细的荷包放在他手心,里面的平安符不慎掉落,明亮的鹅黄异常醒目。
他敛起笑意,眼睫轻颤。
小心拿出掩藏在衣襟下有些褪色的平安符,将两个摆放一起,显而易见,出自同一寺庙,符面上的气息也属于同一人。
那枚陈旧的平安符是叶冰裳给他的。
除夕之夜,细雪纷纷攘攘,宫里张灯结彩,灯火通明,难得热闹一番。
叶冰裳披着雪白的狐裘,衣着素雅,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发上系着青色绸带,温婉大方,柔弱典雅,半分粉黛未施,饶是如此,亦为姿容绝代。
她提着一个小巧的花篮,里面本装满红纸包裹的压祟碎银,此时却只剩一个平安符。身边为她撑伞遮雪的,是九公主的内侍女官,两人正往长乐宫走去。
按理,分发压祟钱这等琐事应由内侍局操办,只是前年,九公主突然来了兴致,二话不说,叫人提着篮子到处跑,亲自分发。
叶冰裳是来帮忙的。
兴致来的快,去得也快,不过半个时辰,九公主便觉疲惫无趣,果断放弃。往后,只剩叶冰裳还坚持着。
宫道上冷冷清清,碎雪窸窣,隐隐听到远处传来烟花绽开的响声。
澹台烬从她们身边走过时,步履虚行,背脊努力挺直,看着十分虚弱可怜。
叶冰裳柔声叫住了他,从篮子里拿出那个平安符,递到他面前,略带歉意的莞尔一笑。
“愿殿下平安顺遂,万事如意。”
见她温柔的水眸毫无半分揶揄之意,澹台烬骤然一怔。
“多谢叶大小姐。”
他像往常一样,露出无辜的笑,温和有礼的接过平安符,说着他最擅长的感恩戴德的话。
望着渐行渐远的窈窕身影,他心里剥茧抽丝般窜起几分无名的烦躁。
澹台烬下意识攥紧手里的东西,似有若无的汩汩流水涌入体内,瞬间抚平了他所有的混乱。
每每梦魇,平安符上萦绕着的沁人心脾的花香,如山涧清泉淌过,总能涤荡他内心所有的阴霾和不安。
思想回笼,澹台烬目光落在小黑猫踩过的地方,那里开出一朵极小的白梅花,十分碍眼。
他眼底映着一抹暗色,修长苍白的手往后捏住小畜生的后颈,慢慢用力,嗓音嘶哑低沉,淡淡开口。
“啧,你把它弄脏了。”
可怜的小猫惊恐万分,在掌中拼命挣扎,毛体竖立,浑身僵硬战栗,像见到什么恐怖的洪水猛兽,连发出求饶的咽呜。
手上的力度缓缓放轻,动作轻柔,安抚小畜生的头顶,阴冷寒霜在眸中晕开,化为一片死寂,慢声轻笑道。
“再有下次,捏碎你的脑袋。”
小黑猫听话的喵呜一声,可怜兮兮的,不敢动弹。
*
黑猫伤人一事,在京城里一夜传开。
次日,沈府便派人来问安,送走传话的人后,沈侧夫人眉眼间染上一层无奈,连连叹息。
原是沈老太太知晓此事,一直念念叨叨,寝食难安,忧心外孙女的安危。
反观叶老夫人,自昨夜归来,便只顾抱着叶夕雾这个嫡小姐好一顿哭诉,嘘寒问暖,全然不顾一旁的锦觅,好似她就只这一个孙女。
叶老太太则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府中唯一的嫡女,任由叶夕雾在府中作威作福,闯了祸也不过几句不痛不痒的斥责。
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就偏心偏得这么厉害。
沈侧夫人是在兄友弟恭,姐妹和睦的家族下长大,而她的女儿偏偏生在压抑偏颇的氛围里,这让她既心疼又愧疚。
所幸,锦觅自小没心没肺,又喜欢往沈家跑,叶府对她的影响微乎其微。
*
雪后接连放晴,沈家别院里的黄梅迎着暖阳舒展花枝,四周依旧寒气濛濛。
锦觅踏入院中,一蹦一跳的踩着那条青灰的砖石路,直指厅堂。她隔三差五便来沈府,早已轻车熟路,府内之人对她这个表小姐也习以为常。
大厅中间的两扇门微微开着,侧廊的菱花纹木窗微闭,干净爽朗,暖炉里的上好银碳烧得劈啪作响,屋内温暖如春。
沈老太太坐在厅堂中央,桌上的热茶散着袅袅气息,她微眯着眼,一旁的丫鬟为她揉着肩。
“外祖母,外祖母”
锦觅甜甜的喊着,欢快扑进沈老太太的怀里。丫鬟见到表小姐来,识趣退下。
“哎,我的小心肝儿,来,让外祖母看看有没有受伤。”
老太太脸色柔和,满目慈爱,抱着锦觅就是一番亲昵,左看看右瞧瞧的,确认小外孙女无事才稍放心。
锦觅一脸乖巧,心里像吃了蜜糖。
她从未羡慕叶夕雾有祖母偏心,只是替叶冰裳不平,毕竟她还有个外祖母宠着。
沈老太太握着锦觅微凉的小手,定睛一看,莹白细嫩的指尖上有个极浅伤痕,若不仔细定发现不了。
那是锦觅为了救那个雪地上的黑衣少年,自己咬破的。
“呀,心肝儿,这手指怎么有个口子,可是受过什么委屈?”
闻言,锦觅不经感叹,外祖母的眼睛也太好了吧。
其实伤口已经愈合,疤痕若隐若现,但望着老太太担忧的神情,为了不让老人家多想,她连忙摇头,摆手解释道。
“不委屈不委屈,是觅儿自己不小心弄的,外祖母莫要担心。”
老太太拍拍锦觅的手,她对叶府的闲言碎语略有耳闻,格外疼惜锦觅这个外孙女,恨不得拿到身边自己养,安慰道。
“那便好,若是有委屈,不要憋在心里,要和外祖母说,万事自有外祖母替你作主。”
话音刚落,两个修长挺拔的青年身影便踏门而入。
“谁让我们觅儿受委屈了。”
沈三一身云缎锦衣,剑眉星目,身躯凛凛,却有说不出的雍容雅致。旁边的公子一袭月牙白锦袍,唇瓣含笑,折扇摆动间,难掩风流。
“三表哥,好久不见呀!”
锦觅闻声望去,杏眸微闪,嬉笑软语,撒娇离了老太太的怀抱,三步并作两步的提着裙摆扑向沈三。
“哎,小觅儿,来,三表哥抱抱。”
沈三稳稳接住锦觅,微微举起离地,掐着她的细腰转了个圈。粉白裙袄,珠佩玎玲,长长的裙摆被风腾起,仿若一道霞云,缓缓飘往远处。
白衣男子持扇哗啦一声,将手中折扇开合,扇风阵阵,动作潇洒,优雅自然,笑眼盈盈。
“适才沈大人如此迫不及待离开,饶是赵王邀请也再三推辞,弃置不顾,原是疼爱的小表妹来了。”
沈老太太乐意见到两个宝贝孙子亲近,享天伦之乐。可听赵王的邀请之言,脸色微沉,眉头一皱。
自古帝王君主最是厌恶结党营私,况如今圣上健在,偏四皇子赵王又喜豢养门客,结交谋士,若被牵扯,怕会遭来灾祸。
沈三思及沈老太太仍坐堂上,眼底敛起嬉闹笑意,轻轻放开锦觅,恭恭敬敬的给行了个礼:“祖母。”
沈老太太点头以示回应,朝着白衣青年的方向,悠悠问起。
“不知这位公子是?”
见老人家疑惑的目光看向自己,白衣男子折扇一阖,了然一笑,不等沈三介绍,自行开口,宽和懂礼,三言两语便点明来意。
“见过老夫人,在下虞卿,是个除妖道士。听闻妖物现世,蠢蠢欲动,四处躲匿,赵王忧心各家安危,特命我前来为各位除魔祈安。”
以除魔祈安之名,行拉拢试探之事。
去年,六皇子前往不照山学成归来,武道剑艺愈发精湛,声名远扬。这让四皇子有了危机意识,恰好近两年闹有妖魔现世流言,特地派人借除魔虚名敲打各家。
“妖物?”锦觅疑惑出声。
凡间怎会出现妖魔?
锦觅对眼前自称除妖道士说的心有顾虑,倒不是怀疑虞卿的能力,毕竟能隐隐感出他身上修炼出的灵气。
她记起那晚小宫女说的邪物,细想伤人的黑猫,浑身戾气,眼瞳诡异血红,的确符合魔气附身的样子。
她当时太急,毫无在意,如今在这,她也并未探到任何魔息啊。
不能吧。
吓得她赶紧低头凝神,不着痕迹的查看灵台,灵力还挺充足的呀,怎么就是感受不到呢?
难不成是连气息都能掩藏的大妖?
若真如此,那可太难了。人间确有妖魔,凡人却无灵力。她尚有灵力可自保,那其他普通人该怎么办。
思及此,锦觅有些不安,忍不住出声询问。
“虞道友,你是说妖魔会藏于此处,现于外祖母家,那道友可有探出何魔息来?”
道友?魔息?
这叶三小姐当真有趣,哪位官家小姐会如此称呼。沈府是没有,可她身上确有一丝魔息,也不知从何而来。
虞卿见二人忙着照顾锦觅的情绪,忽略了这点,他眼尾一挑,没有挑明,出言带笑。
“三小姐不必惊慌,贵府并无魔息,京城如今亦未发现,三小姐大可放心。”
沈老太太见锦觅低头不语,以为她被吓坏了,赶忙搂住,将她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她别害怕。
“既如此,寒舍破旧,不便留虞大人久待,还烦请虞大人替老身谢过王爷。若真有妖魔,老身自会陈请高人,不劳王爷费心了。”
京中皆言,四皇子生母是皇帝最宠爱的贵妃,背后母族势力强大,未来的皇位之争,他是六皇子最大的对手。六皇子为皇后嫡子,自古立嫡不立长,且,国师曾批命感叹,更是赤-裸裸直言:大盛国运,与六殿下相连。
然,这两个谁能上位,沈老太太并不关心。皇位之争,皆是你死我活,只要沾染,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沈家向来独善其身,绝不参与。
这是拒绝,也是逐客令。
虞卿勾唇一笑,他本就对这些勾心斗角不屑一顾。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作为赵王的座上宾,这过场还是要走的。
“老夫人多虑,虞某定会向王爷如实转告,便不叨扰老夫人了,告辞。”
说完,向沈老太太行了礼,拒绝了沈三相送。
话传到就行,也不枉费他一直在王府里骗吃骗喝,作为门客的那点职业操守,他还是有的。
虞卿走后,锦觅见沈老太太神情微凝,知晓方才的事让老人家忧心了,又和沈三陪着她说了些家常话,散了她心里的积郁,才回的府。
天阶暮色凉如水,长廊夕阳横斜,积雪消融顺着屋檐悄然滴落,在地面晕开一圈涟漪。
沈三陪着锦觅出府。
怕冬宴的事及方才虞卿的那番话会给小表妹留下阴影,他亲昵的拍了拍小表妹的头,哄道。
“等冬宴结束,三表哥就带觅儿踏青,骑马打猎,好好为来年开春的围蒐作准备,六表姐可都为你选好马匹了。”
骑马打猎自是趣事。一听可以去玩,锦觅眸中映着余晖的橘暖,目光潋滟。
可……为春蒐作准备?
踏青打猎是新贵们开春时闲暇的趣事,称春搜。春蒐与春搜不同,春蒐是皇家重要活动,第一场围猎需由皇家打出,意谕为朝年开春之吉。
春蒐这样重大的场合,庶出的确不能出席,但凡事皆有例外,就是每百年的大典。春搜只是世家高官的玩乐,没有这么多繁节俗礼的规矩,收到请帖便可。
“春蒐,我也可以去?”
锦觅对嫡庶之分并不在意。只是曾听叶夕雾说她这个身份不能去,现下沈三又说她可以去,好奇问问。
但她疑惑的语气还是让沈三心有余悸,沈家从不言嫡庶之别,她这一问,摆明叶府必是极其在意,时时言之。
“自是可以。来年春蒐为百年大典,凡官家子女皆可参与。就算春蒐去不成,还有春搜。左右嫡庶不过是个身份,觅儿永远是我沈家儿女,万事自有沈府。”
温暖的话语拂过心田,锦觅夷愉的乖巧点头,嗯了一声。踏出沈府大门,落日的光打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青墙红瓦下,树影斑驳,垂落的晚霞余光拉长了地上慵懒的影子。
锦觅走下石阶,往马车处走去,有些熟悉又带着温润,如落珠清越的嗓音传入耳中。
“叶三小姐,请留步。”
应声望去,虞卿踩着一地落日余晖走来,持扇轻拂,杳杳轻步,嘴角带笑。自称是道士,却没有半点修道之人该有的模样,倒像是个纨绔的风流公子。
“嗯?虞道友可是有何事呀?”
虞卿没走,在门口徘徊,显然是在等她,还出言叫住了她,这让锦觅意外。
“叶三小姐既叫虞某一声道友,那便是同道中人,况且,在下见小姐印堂发黑,想必定有妖物缠身。”
锦觅一脸疑惑,虞卿不慌不忙从宽大的衣袖掏出两张符咒,递给她,继续道。
“俗话说,相逢即是缘。这两张价值白银千金的除魔符便友情赠予小姐,作为见面之礼,可助小姐一臂之力,降妖除魔。”
虞卿自是好心,但这不正经的语气,似是在大街上对着老实人招摇撞骗,敛取钱财的黑心道士。
锦觅嘴角一抽。
但想到那只消失在冷宫附近,浑身戾气的红眼小黑猫,还是恭敬伸手接过眼前的除魔符。
略过虞卿的揶揄,以及眼里快要溢出的玩味之意,客客气气对虞卿行了个正经的抱拳礼。
“那锦觅便多谢道友出手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