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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过往 澹台烬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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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寂静,无人回应,只有雪落地的细碎声。
锦觅盯着澹台烬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小手一抖,琉璃宫灯坠落在雪地上,火光也随着噗嗤一声了无息灭。
他会是小鱼仙倌吗?小鱼仙倌为何会出现在她的红尘劫里?难不成小鱼仙倌也下凡历劫来了?
一时间,锦觅思绪万千,不知如何是好。
澹台烬蓦地紧闭双眼,神色痛苦,浑身抽搐战栗,没等锦觅作出反应,便彻底晕过去了。
见他昏迷不醒,锦觅也顾不上那些胡乱心思,连忙推了推澹台烬的肩膀,试图把他唤醒。
“小鱼仙倌,小鱼……哎,你没事吧,醒醒!”
抬手覆上他的额头,纵使锦觅的手被冷风吹得冰凉,也被热得倏地缩回。
好烫!
少年满身血痕,新旧伤口相互交织,如网将他束缚,触目惊心,又发着高热,雪上加霜,已然奄奄一息。
再这样不管不顾躺在这寒天雪地里,他的小命真的会没。
锦觅急忙扯下身上暖和的斗篷,盖在澹台烬身上,自己置于风口处,为他遮挡冷风,将灵力注入他的体内,试图驱寒。
可额头还是烫得厉害,灵力于他而言收效甚微,不能再拖了,必须找个抵寒的地方为他医治。
环顾四周,荒无人烟,一片无人问津的悲凉之地。只有不远处的一座破败宫殿在风雪中独孤伫立,隐约传出经久不修的木门古窗被吹得吱吱作响的声音。
那应是冷宫……
据流青所言,那是景国的澹台殿下住的地方,也不知,他肯不肯给她借个地治病救人。
“咳咳——”
少年痛苦的咳嗽声打断了锦觅的迟疑,人命关天,非同小可,容不得多想。
多一分犹豫便多一分危险。
锦觅二话不说,抬起澹台烬一只胳膊,吃力的将他扛在肩上。他看着羸弱,骨架却大,宽厚的肩膀压靠锦觅娇稚的背,倒像是澹台烬在抱着她。
长久寒冷的身体因少女温软的触感产生了贪恋,澹台烬的意识被灼烧得模糊不清,求生的本能让他贪婪的搂紧怀里仅存的温暖,有些口不择言。
“冷……好冷……”
澹台烬急促浊热的鼻息喷在她耳边,闻言,锦觅把他身上的斗篷拢紧裹实,将他搂紧,柔声安慰道。
“再坚持一下,很快就会没事的。”
茫茫白雪,两人依偎取暖,踩着积雪,朔风簌簌,残声窸窣,只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冷宫门前,宫墙半榻,满目的残垣断壁,一院荒草,处处凄凉,阴冷森森。
“澹台殿下,冒昧前来扰殿下清静,只是人命关天,还望殿下见谅。”
锦觅扶着完全失去意识的澹台烬,敲敲门,试探性出言,打着腹稿,以应付宫殿的主人。
无人回应,四周寂然一片,只剩下风沙作响。
她推开厚重的宫门,霎时,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这里面竟比外面还要冷上几分。怪不得叫冷宫,是真的冷。
“殿下?澹台殿下?”
锦觅又喊了几声,确定里面没人后,赫然松了一口气。她对身上的少年一无所知,若是那位澹台殿下仔细问起,她也不知如何作答。
走进主殿的房间,推开油漆斑驳的木门,见屋里仅存寥寥无几的残破家具,东倒西歪,零落满地。
锦觅将澹台烬小心安置好,凝眸注视躺在床榻上的病弱少年。他长长的睫毛结成霜花,苍白的脸几乎与外面的雪地融成一处,毫无生的气息。
锦觅唯一想到能医治他的灵药,只有花界圣品,清霜灵芝。
人间不比花界灵力充沛,锦觅肉体凡胎,亦不比原先的仙身灵胎,但她的血,似乎还带着零星点碎的神力。
为增强灵芝治愈疗效,锦觅一狠心,咬牙划破指尖,鲜血源源不断引出,混入灵力,直至凝结成一朵清霜灵芝。
锦觅赶紧让澹台烬服下,站在一旁耐着性子等药效发作。
虽说冷宫外荒芜的悲凉场景,已让锦觅有几分惊愕,但眼前的场景,着实让她瞠目结舌,心里一紧。
房间内四壁空空,顶部漏雨,墙上布满斑驳的水痕,墙角处蛛网密布。脚下灰尘堆积,每走一步,都会带起飞扬的细碎尘埃。一股腐烂的气息弥漫开来,呛人口鼻,令人作呕。
这……便是澹台烬平日里住的地方?
锦觅隐隐明白流青说起澹台烬时,语气中流露出的怜悯。
一报还一报,她是颗知恩图报的葡萄,既用了别人的地,自然是要还回去。
念着水神爹爹教的唤水咒,清澈水流缠绕指尖,小手一挥,污渍痕迹,积尘怪味都被清了个遍,腐烂的气息消散,留下淡淡的水雾冽香,整个房间明净了不少。
冰风阵阵,穿过破损的窗棂,寒冷从四面八方灌入,惹得锦觅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转头修补。
一番缝缝补补,才让这个房间勉强过得去,锦觅看着自己的杰作,叉着腰,满意的点点头。
嗯,这才像是可以住人的地方嘛。
清霜灵芝不愧为花界圣品。须臾间,澹台烬的气息渐渐平缓,脸色微微红润起来,身上的伤痕也好了一大半。
锦觅望着窗外。夜色苍茫岑寂,黑幕笼垂,月明星稀,雪已然停了。
阿娘嘱咐过她要时刻留心。如今离开许久,不能再待下去,她得走了。
可……他怎么办?
锦觅不知他的身份来历,只知小命很重要,也不愿这个少年如肉肉那般,一点点消散在她眼前。
芸芸众生相,尘世一蜉蝣。
再者,他如今气虚体弱,委实不宜奔波劳碌。思量了一会,锦觅决定将他暂时留在这。
有求于人,总要有点表示,这是人情世故。
锦觅拔下头上的发簪,放在少年身旁,作为借宿的报酬,望那位澹台殿下回来时,可好心收留他一晚。
寒风凛冽,临走,锦觅不放心又在斗篷上注入灵力保持篷中温暖。
*
渺渺黑夜,几个宫婢提着宫灯,火光闪烁,来回叫喊,伴随阵阵步伐急乱的脚步声。
皇后知晓今夜之事,到底是宫里的过失,念及大多贵女初次入宫,特地派人前来寻迷了路的小姐。
“哎,找到三小姐了,三小姐在那!”
“三小姐!三小姐!”
锦觅踏出冷宫不久,便见两个穿着浅色宫服,提着宫灯的宫女向她跑来,见到她后,长舒一口气,喜笑颜开。
冷宫里的少年,锦觅自是不会放任不管,面对眼前的宫女,她几欲开口。
“可算找着小姐了,奴婢们还等着与皇后娘娘复命,小姐快些和奴婢们走吧。”
大宫女说着,暼见锦觅身后阴森森的冷宫,背脊发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盯着锦觅欲言又止。
小宫女一脸青涩,像是刚入宫不知规矩,口直心快,声音微颤。
“小姐可曾进过冷宫?”
锦觅见二人面露难色,眉宇紧蹙,对身后的冷宫避如蛇蝎恶鬼,她眼波流转,没有回答,只是一脸天真的反问道。
“嗯?那里面,可是有什么呀?”
提及此,小宫女口无遮拦,略带兴奋的把自己入宫以来所见所闻,一股脑全给锦觅讲了出来。
“小姐有所不知,奴婢听闻,那冷宫里藏有邪物,住在冷宫的那位也煞是诡异渗人,曾有人不慎进入便被吸干了精气,死状可怖。还有九殿下的那只小猫……”
“宫规森严,不得妄议!”
说到九公主,滔滔不绝的小宫女顿时被大宫女威厉打断,吓得她连忙低头认错,抿紧嘴唇,不敢多言一句。
邪物?
锦觅本欲追问,却见大宫女神情严肃,小宫女一脸不知所措,也不好再说什么。
至于他,她身份不便,所做之事已是力所能及。宫女们对冷宫如此禁忌,想必也不愿进入,何况,他来历不明,宫内人多嘴杂,怕是会给澹台殿下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锦觅细细思索一番,衡量利弊,决定闭口不言。
月光铺洒的玉石宫道,覆着一层没来得及清扫的薄雪,两个宫女走在前面提灯领路。
在见识到澹台烬惨不忍睹的居住环境后,锦觅没来由的想了解他的过往,想知道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是如何长大。
“那你们能和我说说澹台烬的事吗?”
锦觅把手腕上的镯子摘下,依葫芦画瓢,塞到她们手里。她的声音娇软,好似撒娇,可明亮的眸子里蕴含着真切的恳求,让人不想拒绝。
大宫女低眸凝视手里金贵的红玉镯子,这是她两年的俸禄,眼睫微动,与小宫女不约而同相互对视。
澹台烬的事人尽皆知,并非秘密。
“质子殿下被景国送来为质时,才六岁,身边只跟了个照顾他的奶娘。”
“质子殿下?”
锦觅不可察觉的皱眉,语气还带着一丝不满。大宫女注意到锦觅的表情,停顿一下,略带歉意继续道。
“是奴婢逾矩了,应是澹台殿下。”
“冷宫是个仗势欺人的地方,澹台殿下无权无势,无人庇护,因此,宫里不少侍卫和太监都会……折辱澹台殿下。”
宫里许多太监爱癖变态,好娈美童。恰巧小小的澹台烬长得水嫩精致,极符合口味,自然把心思打到了他身上,不过是个被抛弃的质子,任人凌-辱,任人可欺。
所幸,澹台烬的姑姑拼死护住了他,自己却遭了殃。
大宫女考虑到锦觅是礼教严明的高门贵女,又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单纯天真,听不得那种腌臜事,说得相当隐晦。
“殿下们爱玩闹,不知分寸,常叫澹台殿下当玩伴,以此取乐。奴婢曾好几次瞧见澹台殿下浑身是血,身上没一块好肉。每次挨打罚跪,澹台殿下都不吭一声,像块木头,宫里人皆说澹台殿下……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言毕,大宫女抬眼对上锦觅的眸子,以为会从中看出或怜悯,厌恶,或害怕,恶心。
这是官家小姐们常用的作派,打听这些宫闺秘闻既满足自己的好奇,又作出悲悯他人的高贵姿态。
出乎她意料的是,锦觅眼波流转,被月光映射的杏眸雪亮澄澈,不带一丝杂质,干净纯粹得只有几分心疼。
嘶……澹台烬这命格委实惨了些啊。
锦觅不经怀疑,他该不会是哪路道友,不慎得罪了天界的大罗金仙,或是其他大神仙,被派来品尝人间疾苦来了?
她的命格与之相比,仿佛澹台烬才是来历劫的那个。
垂拱殿内的关切声此起彼伏。
皇后因突如其来的闹剧,未给九公主挑出适合人选。安抚完各府夫人小姐,再次下诏,七日后重开冬宴。
回府的路上数十名侍卫策马提灯,在风雪寒夜里开出一条耀眼的灯河。
马车里,暖气环绕,暗香盈盈。
叶夕雾暼了锦觅一眼,把车里备着的多余斗篷随意丢在她身上,转头看向窗外,也没有多说什么。
“多谢二姐姐。”
锦觅笑着道谢,停顿一下,明白了叶夕雾的意思。这是感谢她刚刚出手相助。
两人一路无话。
通过车窗,夜阑更深,星光闪烁,遥望渐渐远去灯火阑珊的皇宫。
锦觅倚窗托腮,想起雪地上的少年,他的眼眸深沉,仿佛窗外的黑夜,宛如被雪夜浸染,望不到底。
他……会是小鱼仙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