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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试探 “你还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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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渐寒凉,朦胧淡月西斜,窗外碎雪纷纷扰扰,窗内烛火摇曳生姿。
锦觅抱着葡萄果盒,仰躺在贵妃榻上,时不时往嘴里丢几颗果子咬碎,望着挂在红木雕花房梁的灯笼出神。
零散的墨发随意披落,勾勒出初显曼妙玲珑的身姿,柔和暖光朦胧榻上佳人,浅浅思虑染上如画眉间。
饶是日日替她梳妆打扮的绿如,临走前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灯下观美人解愁,自是另一番韵味。
锦觅面色恹恹,有些心烦意乱。整整七天过去,她一直没能忘记雪地上的那个病弱少年。
那天晚上,她低眸凝视,目光一瞬不瞬,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甚至大着胆子伸出小手摸了摸。
直至窗外雪停云散,朔风微住,月影婆娑,自远处传来几声呼喊,将她从一片混沌中拉出,方才如梦初醒。
浓郁的月华如霜,冷光透过破旧的楹窗缝隙,铺展洒照在病榻少年俊朗无双的容颜上。
少年面如冠玉,肤白如雪,眉间清隽凛冽,给人以高不可攀的疏离感,仿佛神台上遥不可及的谪仙,让人看得不真切。
像,这实在是太像了,根本就是同一张脸。别说小鱼仙倌他娘亲了,便是小鱼仙倌本尊来了,也认不出啊。
虽说三千世界,无奇不有,但六界这么大,小鱼仙倌这九天应龙,天上地下,仅此一尾。
那……那他岂不就是……
一个荒唐但看似合理的想法,在锦觅的脑海中涌现,在心里悄悄扎根发芽,呼之欲出:
就是小鱼仙倌!
听水神爹爹说起过:夜神大殿几日前,便被天帝派去处理公务了,地方事务庞多冗杂,怕是要待上些时日才能回来。
难不成……
小鱼仙倌之所以不在天界,并非事务缠身,而是因某种不便为人所知的原由,被迫下凡历劫了。
她则不知为何,误打误撞,不慎闯入了小鱼仙倌历经的劫数里。
锦觅细想,当初在轮-盘里时,曾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来回拉扯。说不定就是它,把她拉进了小鱼仙倌的尘劫。
种种巧合,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缘机仙子所说,失去修为和记忆的那番言辞,是对正儿八经的自身劫数而言,无一例外。
独独她锦觅,是一个变数。
她出乎意料的保留所有,并非缘机仙子把她忘了,皆因这本就不是她的劫数。这是小鱼仙倌的。
倘若,那个少年真如缘机仙子所言那般,忘却前尘往事,那他……十有八九便是下凡历劫的小鱼仙倌。
明日便可再次入宫,是与不是,真真假假,一试便知。
更漏声声,窗外夜色已到浓稠。
锦觅乱七八糟的想着,起身放下怀里的果盒。无力倒在床榻上,抱满一床被子,昏昏沉沉睡过去。
*
翌日午时,皇宫冬宴,垂拱殿。
宫苑深处,遥见玉叶翩纷,应闻簌簌,密雪浩若飞花。雪停,白霜包裹整个皇宫。
筵席初初,各府夫人小姐分席而坐。
锦觅为方便行事,专门挑了个最不起眼,靠近门口的小角落,安静充当一众女眷的背景。
宴会觥筹交错,锦觅吃得津津有味,眼前各色的玉食珍馐,山珍海味,皆为宫内特有,有机会自是要好好品尝。
须臾,门外顿然传来一阵慌乱着急的脚步声,还有刻意压低嗓音进行交谈的几句碎语。
“……大事不好了,公主的那只小黑猫又不知跑去何处了,公主急得到处寻。”
“先去禀报皇后娘娘,再派人去找,今日可不能再出差错了……”
锦觅抬眼,扫过在远远大殿中央高台主坐的皇后,深衣玉带的内侍女官正朝皇后咬耳朵,皇后神色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微微点头。
一如前次宫宴,九公主并未露面。
锦觅环顾四周,趁无人注意,和守在门口的宫侍寻了个由头,悄无声息出了垂拱殿。离开前,还不忘顺走几块桂花糕。
吃着吃着,差点忘了正事。
青天白日下的皇宫富丽堂皇,巍峨庄丽,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处处流光溢彩。
锦觅咬着糕点,跟寻荷包残留下的气息,朝冷宫方向走去。
越走越凄凉,因其地处偏僻,宫道冷冷清清,偶尔见两个宫婢低头顺眉从她旁边经过,一路上畅通无阻。
朱墙碧瓦,枯枝残雪,萧瑟静然。
宫墙下的少年病气已去八分,低眸敛目,身形挺拔,一言不发,低头清扫地上败叶积霜。
他扫得认真,直至有双小巧精致的朱红绣鞋挡在扫帚前头,拦住去路,才堪堪抬眼。
眼前的少女与那晚看到的别无二致,依旧一身海棠绯衣,笑靥如花,在骄阳下更显明媚。
少女微微歪头,正笑吟吟盯着他,眼中流露出些许期待,略带不安的开口,没由来的一句。
“你看起来好多了呀,可还记得我吗?”
两人靠得很近,几乎近在咫尺,澹台烬还能从少女的话中,闻到一丝桂花的清香。他不动声色的后退,拉开距离。
如此直白,莫不是想挟恩图报,这种小伎俩,他在这肮脏的后宫见多了。
澹台烬将手中的扫帚轻放,立于宫墙。他微微颌首,掩饰嘴角微掀的讥讽,温和行礼。
“小姐救命之恩,自是没齿难忘。多谢小姐。”
没等锦觅反应,澹台烬蓦然从腰间拿出一个青蓝色荷包,递到面前,对上她疑惑的眼神,话锋一转,解释道。
“不知小姐可认得此物,无意拾得。看着做工精细,保存完好,想必其主极其爱惜。望小姐可将此物归还原主。”
那是她被抢走的荷包。
锦觅惊喜万分,双手接过。在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找,本以为没希望了,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难怪能顺着气息,如此轻而易举就找到他。
“这是我的荷包。前几日在梅园被一只小黑猫不慎拿走,里面有枚平安符,是我姐姐求予我的,意义非凡。”
锦觅认真解释,打开检查包里的东西,而后稳稳别在腰间,随手拍了拍。
“幸好还在,真是多谢你了。”
澹台烬静默的看着她。
姐姐……看来,她是叶啸的女儿,又一个叶府小姐。
锦觅语气欢快,装作不在意的继续试探,小心翼翼打量他。
宽和得体,温润如玉。
白日下看着更像了,就连说话都是那般轻声细语,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恍惚间,她还以为自己在和小鱼仙倌说话。
一句小鱼仙倌几欲脱口而出。
“小……小公子,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大家现在就是朋友了。不知,你可否还记得之前在南天门发生过的事呀?”
锦觅思来想去,觉得最靠谱,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直接问。
她为救肉肉,上了天界寻大罗金仙,长芳主发现后,要强拉她回水镜。不料,在南天门被突如其来的穷奇袭击,千钧一发之际,小鱼仙倌从天而降,把她救下。
这事连天帝陛下都惊动了,小鱼仙倌肯定有印象。
闻言,澹台烬敛目,长长的眼睫投下一片云翳。
盛国如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似有摇摇欲坠之势。一国之重的兵权,不把握在一国君主手里,反而由一个外姓将军把持操守,也不怕他拥兵自重,谋反篡位。
皇帝不想着培养他方势力,维护皇权,分权制衡,稀释其手里的兵权,反而心生忌惮,退让三分,任由其一方独大。
这盛国皇帝还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高于岸流必湍之。久之,朝堂势必动荡不安,皇帝离退位让贤便不远了。
但再怎么说,皇权至上。皇帝手无兵权,仍掌十万禁军,他们重重守着皇宫里里外外。若无宫牌,进出禁门,难于登天。
南天门,恰好是四个皇宫禁门中守卫最薄弱的命门,他曾偷出去过,不慎留下蛛丝马迹,经风吹雨打可除,也难保不被人发现。
澹台烬眸色瞬间暗了暗,杀意隐在眼底不停的翻涌。
这叶小姐无故对他提及南天门,难不成是察觉出了什么,特地前来试探他有无反心,怕他逃之夭夭?
猝然,锦觅感觉一丝阴冷从澹台烬的眼里渗出,仅一瞬,她的心不由一惊,战栗不由自主爬上背脊。
她刚刚……好像在他眼里看见了……杀气?
锦觅吓得猛地眨眨眼,再次看向澹台烬时,他的眼神恢复如初,柔弱可怜,哪还有刚才的阴鸷。
许是看错了。
澹台烬扫了一眼有些出神的锦觅。
不可能。若真如此,不会连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赵王暴虐记仇,急功近利,把他看作俎上鱼肉,绝不放过任何将他置于死地的机会。
在宫里多年,早已学会察言观色。
只见面前的少女眼波流转,明眸善睐,丝毫没有半分轻蔑鄙夷之色,倒是含着星星点点的困惑。
听她刚才的称呼,貌似并不知晓他的身份。她这么问,只是巧合罢了。即便是巧合,事出反常必有妖。
澹台烬自嘲的勾了勾唇。
也是,他生来与他人不同,承载着所有人的恶意。若这叶小姐当时知晓是他,定不会救他,何必做无用功,多此一举。
看来,怕是真不认识他。
澹台烬心里蓦地划过一丝微妙的感觉,缓缓开口,嗓音又低又哑。
“小姐说笑了。无诏不出宫门,我怎会知晓南天禁门的事,小姐慎言。”
锦觅抿了抿嘴唇。她说的,明明是天界的南天门。
他不记得。
锦觅其实心存侥幸,她不知若是误入他人劫数会发生什么。只听说,劫数横生变,渡劫则生难。
来之前,她还安慰自己,兴许只是长得一样,不能证明是一个人,可现在她越看越像,相同的容貌,相似的言谈……
她甚至悄悄用灵力试探他身上的修为,居然一点灵气都没有,完完全全就是普通人。
怀疑的种子一旦在心里扎根发芽,就会破土而出,开始疯长。
锦觅有些动摇,许是南天门一事她说的太过模糊,他未理解其中之意,继续问道。
“那景色幽美的落星潭,批星布夜的布星台,彩虹尽头的璇玑宫,还有膘肥体壮的小乖乖,一只长得像鹿的食梦魇兽。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荆兰安手里存有月夷族流传于世的上古残卷,里面记载:
缺月时分,秘境开启,星落玉潭,高台布星,梦魇食兽,璇玑尽虹。
她一个外族,如何知晓?
澹台烬敛神,脸上露出不解和困惑,声音轻轻的。
“小姐所言的,我一概不知。”:
他的声音轻如冬雪,落在锦觅耳畔却重如春雷,把锦觅心里仅存的那点侥幸,震得荡然无存。
他真的忘却了。
她掉入了小鱼仙倌的红尘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