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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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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星垂野,夜幕逐渐吞噬人间。
华灯初上时,汽修店里飘起饭菜香。
最近订单陆陆续续增多,陈旷他们已经连续加了好几天班,孙义波连陪老婆体检的时间都挤不出来,只能打电话给岳母,让她陪着媳妇去医院。
陈旷总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手上单子最多,已经连续两晚在十一点左右才回家。
店里数林靖远最清闲,即使他开始可以给他们打下手,例如去仓库找零件,或者斟茶递水,还包括做饭搞卫生。
这天吃完晚饭,林靖远正打了剩菜剩饭喂猫,突然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是阿姨,一开口就问林靖远发了工资没有。
前段时间工作稳定下来后,林靖远给父亲发了微信语音,告诉他自己找到工作了,还包吃包住,结果只得到一句“好好工作,照顾好自己”。
林孝军性格懦弱,前妻因病亡故后,就连二婚,也是奶奶出头给他谈的,彩礼给出去三万八,娶进来一只母老虎。
那时候,林靖远刚上初中,根本已经不需要别人来照顾,可奶奶还是打着“家里怎么能没有女人,小远又小”的名义,给他议了二婚。
好日子过了没两年,弟弟就呱呱落地。
弟弟落地后,先前嘘寒问暖的阿姨像白骨精现出了原形,逐渐开始变成白雪公主那个毒后母。
一开始,阿姨还会在父亲跟前装装样子,给林靖远买衣做饭,到弟弟差不多要上幼儿园,一打听学费餐费,一学期下来小几千,还得读三年。
从这个时候开始,他们夫妻俩便有了矛盾,争来吵去,无非是因为钱。
阿姨甚至还提出过让林靖远上完初中就出来打工的建议,被林孝军一口拒绝了,那时候她还顾及面子,没有再坚持。
可依靠林孝军在工地上赚的那几千块钱,每个月须给大伯送去几百块钱赡养奶奶的费用,加上林靖远读高中的学杂住宿费等,还是让这个家开始变得入不敷出。
厚此就容易薄彼,林靖远身上毕竟流的是别人的血,阿姨便开始苛刻林靖远,这时林孝军想要开口,就会被骂没本事。
现在阿姨打电话过来,无非还是为了钱。
“今天已经是月底了,你那老板给你发工钱没有?下个月你弟弟就要开学啦,家里今年装卫生间花了差不多万把块钱,你要是拿到工钱,留几百块够花就成,剩下的都给我打回来,听到没有?”
阿姨毫不客气,直接要求林靖远把大部分工资打回去,话里话外,只字不提林靖远孤身一人在外过得好不好,累不累。
林靖远满心委屈地蹲在那里,抱着膝盖,小声道:“我还没做满一个月,要等到下个月才能发工资,而且现在我是在这里做学徒,工资不高。”
阿姨听了,一顿,又问:“不高是多少嘛?”
满腔都是算计。
“只有800。”
“才800块?你给什么人打工,啊?这么点,都不够你弟弟一个月的伙食费咧,你不要在那里做了!我让我娘家那边给你找,找一个去深圳的,进到厂子里,那里工资高,一个月能拿好几千哩!”
浓浓的乡音透过电流,传到林靖远耳朵中,尖锐刺耳,
一听到要离开这里,到别的地方去,林靖远眼眶都红了,满心抗拒,说:“我不想去……”
“你不去,那你现在搁那领个800块钱,有什么作用?你自己数数这点钱,能买到多少斤肉?”
林靖远抬手抹了把眼泪,哽咽道:“阿姨,我真的不想去……”
“行,你不去,一个个的,真以为柴米油盐都不用钱白捡的是吧?老的没本事,小的不听话!”
电话“嘟”的一声被对方挂断了,林靖远甚至可以想象到,阿姨挂完电话后对着父亲发脾气,叉着腰破口大骂的样子。
猫咪吃完饭,早就跑走了,林靖远蹲了一会儿,才捡起碗回去。
林靖远或许遗传了父亲的性格脾气,软绵绵的,习惯逆来顺受。
他一边洗碗,一边思考着,怎么开口向陈旷预支一个月的工资,再加上书包里的现金,以及当时办银行卡时陈旷转过来两百块钱,扣去工本费,还剩一百多,看能不能凑个一千块钱打回家里。
这样的话,阿姨应该就不会劝父亲让自己去深圳了。
洗完碗筷放好,林靖远就着手上的清水抹了把脸,不好意思走到外面让陈旷他们看见,只好来到后门。
路灯昏暗,不少飞虫围绕着灯盏在扑棱。
林靖远坐在檐下的台阶上,背靠着墙,望着天上的星星发起呆来。
过了许久,陈旷中途上卫生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一整晚都没有看到林靖远,他在休息室找过,又发了两条微信,在没有得到回应后,才找到厨房来。
这时陈旷心里莫名生出一阵紧张来,他往后门随便扫了几眼,路灯照在地上,街道空荡荡的,别说人影,连鬼影也无。
他正要往回走,转身时,眼角余光掠过,才发现林靖远坐在台阶上,背靠着墙,像是睡着了。
陈旷心里一松,连忙大步走过去,抬手轻轻拍了拍林靖远的脸,“别睡了。”
林靖远睁开迷蒙的眼,看到陈旷,软软地叫了一声“旷哥。”
还带着些许鼻音。
借着路灯,陈旷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林靖远,突然开口问:
“你哭什么?”
林靖远马上低下了脑袋。
“我问你,你哭什么?”
“没……”林靖远摇摇头。
“是这几天上班太累了吗?还是觉得这份工作不满意?做得不开心?”陈旷又问,视线一直牢牢盯着林靖远。
委屈像翻涌的岩浆,把林靖远淹没。
出来后,他爸从来都没有问过一句他开不开心,陈旷作为老板,其实只是一个外人而已,都能关心自己上班累不累,在这样的对比下,林靖远几乎要控制不住情绪。
可他还是妥协了,吸了吸鼻子然后抬起头来问陈旷:“我没有觉得累,也没有不开心……旷哥,你能不能把下个月的工资预支给我?”
陈旷皱眉,看着林靖远的眼睛,沉声问:“是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不是的。”林靖远再次垂下脑袋,这是一种逃避的姿态。
在这一刻,他实在没有勇气和陈旷对视,也根本无法回答对方是为何因由。
因为无论是无法提及的家庭情况,还是因为没钱的困境,都会令到脸皮薄的林靖远开不了口。
陈旷二话不说掏出手机给林靖远转了三千块,然后他也顾不上自己手上还脏,就把宽厚的手掌落在林靖远的头上。
“那你自己在这里再坐一会,等你恢复好心情,我们一起回去,好吗?”
林靖远忍住眼泪,点了点头。
陈旷便撑着膝盖站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在低垂着头的林靖远,转身离开了。
等陈旷一走,林靖远马上哭了出来。
背井离乡本不是他的意愿,一直以来,他都想拥有正常的温馨的家庭,更想得到一句最基础的关心。
可是这些他统统都没有。
在今晚,他得到了。
却不是来自于家里,而是陈旷给他的。
……
陈旷回去后继续给客人修车,表面上像是真的只是去了趟卫生间而已,可郑柏全和孙义波照常开玩笑时,他却一直沉默着,没有像以往般参与进来。
孙义波还调侃说陈旷突然扮起了深沉,陈旷没有理会他,只埋头处理自己手上的活。
十点左右,孙义波率先下班走了,他家里还有一个大腹便便的孕妇等着照顾,岳母毕竟年纪大了,熬不了夜。
过了半个多小时,郑柏全也收了工,走之前还帮忙把垃圾带走了。
剩下陈旷一个人叮叮当当地在拆零件。
林靖远早就平静下来了,只是孙郑二人还在,他不好意思出来而已,如今那两人一走,他便锁了后门,回到休息室坐着。
陈旷一直留意着林靖远的动静,看见人进来了,他收拾了一下工具,也准备洗手回去了。
回到休息室后,林靖远拿出手机,才发现陈旷两个多小时前发来的微信消息,以及不久前转来的三千块钱。
林靖远除了交学费,还没拿过这么多钱,他看到转账记录后,马上站了起来,想要去找陈旷。
陈旷正在卫生间清洗手上的机油,林靖远不知道他在这里,还先去外间找了一圈。
“旷哥。”
陈旷抬起头,从洗手池上方的镜子里和林靖远对视。
“你给我的钱是不是多了?”林靖远问。
陈旷没有说话,而是从一个脏兮兮的肥皂盒上挖了一坨洗衣粉,认认真真地抹在手上。
林靖远咬着嘴唇,有点不知所措,陈旷不说话,他就站在那里等着。
黑色泡沫从手上滑落,陈旷不紧不慢地搓着手,过了两三分钟,直到泡沫在水龙头下冲干净后,他才从容地转过身。
陈旷两手往后一撑,身子靠在洗手池上,懒懒地开口说:“你知道我请一个阿姨,给她多少钱吗?”
林靖远怎么会知道呢,于是摇摇头。他由于哭过很长一段时间,上眼皮红肿,连鼻尖都是红的。
“那你明天问问你孙哥。”
陈旷说完便站直了,抬起脚往外走,经过林靖远时,看着对方略显滑稽的可怜哭相,突然玩心大起。
只见陈旷把四指与大拇指合成一个圆,迅速伸到林靖远跟前,然后猛地张开手掌,把手上的水珠给弹到林靖远的脸上。
异物袭来引起条件反射,林靖远一边闭上眼睛一边往后退。
陈旷怕他摔倒,就伸手拉了他一把,还笑道:“你胆子怎么这么小。”
特别容易一惊一乍,像只小动物似的。
林靖远用手把脸上的水抹了,抬起头看着陈旷,满脸写着无辜。
陈旷放开他,利落地转身:
“走,关门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