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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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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两个字,总会让人感到心安。
林靖远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哭过后的大脑隐约传来胀痛,他翻来覆去,最后还是爬起来,光着脚踩过地板,拉开了阳台的门。
外面漆黑一片,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几点星光稀拉地悬在苍穹上。
林靖远走到阳台落地窗前,额头抵着玻璃,往下眺望着马路,偶尔驶过几辆汽车,灯如游龙,在林立的楼栋间穿行。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
林靖远回走两步,来到阳台门边,这时陈旷已经推开了没有掩上的房门,他背光站在那里,只隐约看到嘴边一点火光。
“你怎么还不睡?”陈旷问。
林靖远不知道的是,刚刚陈旷就在他自己房间的阳台上抽烟,由于两间房间是同一朝向,所以他看到了林靖远突然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窗户边贴着玻璃一动不动。
出于担心,陈旷便过来了。
“旷哥。”林靖远手扶着阳台门,反问道:“你怎么还没睡啊?”
“我抽根烟。”陈旷说。
“哦。”
“哦什么,明天不用上班啊?还不睡觉,别忘了,你还欠我三千块钱呢。”
林靖远:“……”
陈旷继续说:“问你发生什么事你又不说,那你捂在心里,这事就能解决了吗?”
指甲抠在门框上,发出了细微的动静,林靖远低下头,轻轻开口:“我家里……挺复杂的。”
“我爸,他现在的老婆,不是我亲妈,今天她打电话过来,说是弟弟要交学费了,让我打点钱回去……”
陈旷抖了一下烟灰,哑着嗓子问:“就这?”
“嗯……”
其实还有很多很多,可是林靖远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这事,也值得你哭鼻子?”
林靖远脸一热,还没找到话去回复陈旷,就听到陈旷又问:“你弟弟的学费,凭什么找你给钱?你爸呢?”
“我爸他在工地上班,钱不是很多……”
陈旷“啧”了一声,“这不是你爸赚的钱多或者钱少的问题,问题是在于——你弟的事,凭什么要你管?”
林靖远其实明白这个道理,可他一向被压榨惯了,而且性格软懦,根本不敢跟阿姨抗衡。
“就算你爸没钱,那……你弟他妈妈呢?这个责任,无论怎么算都不应该落到你头上来。”
“嗯……”
“嗯什么嗯,你能不能有点脾气?”其实陈旷想说“骨气”来着,但为了照顾青少年的自尊心,于是换了个温和一点的说法。
林靖远掌心渗出了汗,他也想过要硬气一点,但一直没有那个胆子。
就像今天,阿姨要是强行让父亲打电话来,让他去深圳,即使林靖远有多不愿意,恐怕习惯了顺从的他也还是会听话。
无端生出的愧疚感,总会让林靖远的良心受到莫名的谴责。
“这钱你别给。”陈旷说。
林靖远抬起头,问:“那我还给你吗?”
陈旷叹了口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说道:“这本来就是你的工资,还给我什么?”
林靖远又不说话了,每当他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他就会沉默下来。
得不到回应,陈旷仍说:“你给自己存着,我不是带你去办了卡吗?明天我帮你把卡绑到微信上,你把钱提到卡里,自己存起来,以后想要买什么也方便。”
林靖远终于开口,“我知道了,谢谢你旷哥。”
陈旷又想起平时林靖远在工作电脑上查学习资料的事来,于是说:“你还想读书吗?”
林靖远当然是想的。
“你把钱存着,将来报个成人高考,或者上个夜大,需要买什么学习资料,有了钱,什么买不到?”
这一说,倒把林靖远说心动了。
要是让他一下子反抗家里,恐怕暂时还做不到,但以学习为诱因,相信林靖远会懂得取舍。
随后陈旷便让林靖远睡前好好想一想,明天干脆放他一天假。
“不要觉得我这些话自私,俗话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你不为自己考虑,又有谁会替你考虑呢?”
……
第二天起来,陈旷给林靖远留了一把备用钥匙便上班去了。
林靖远一觉睡到了接近中午,还是陈旷打电话回来说待会有外卖送上来他才起。
吃完外卖,林靖远想着趁天气晴朗,干脆把陈旷床上的被套床单都拆下来,放进洗衣机里清洁,又把家里大大小小的卫生都做了一遍。
来到这里将近一个月,许多高档的电器,以及一些新颖的装修设计,他逐渐也懂得怎么使用了,像客厅那台原来只做摆设用的电视机,林靖远学会了怎么调电视台和放电影了。
为了练习口语,这天下午,林靖远专门挑了一部美国的电影来看。
昨夜所有的负面情绪经过一夜安睡,以及陈旷的开解,总算得到了稀释,也许问题依然像藤壶一样,牢牢地吸附着他的十九岁。
但至少,目前的他陡然生出了一腔孤勇来。
……
夜晚七点左右,陈旷带着在外面打包的晚饭回来了。
林靖远已经恢复到以前那个样子,安静话不多,乖巧得像生长在室内的一株富贵竹。
客厅空调打到24度,陈旷习惯回到家先洗澡,所以林靖远把饭菜布置好,便坐在餐桌边上等待。
陈旷的手机被他随手放在饭桌上,这时突然震动起来。
只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写着“如茵阿姨”,林靖远斟酌着要不要帮忙把电话接起来,想了几秒,他怕陈旷家里有什么急事,所以拿起来划了接听。
“你好,陈旷他正在洗澡,不方便接听电话。”未等对方说话,林靖远率先开口道。
对方沉默了一下,才说:“这样呀,那麻烦你稍后让他给我回个电话,好吗?”
这如茵阿姨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温柔,尤其是那句“好吗”的调调,和陈旷昨晚说的简直一模一样。
林靖远回:“好的,我会替您转告他。”
等对方向道了谢,挂断电话,林靖远把手机重新放回桌子上。
很快,陈旷就从浴室里出来了,头发还是老样子,只虚虚擦了几把,还在滴水。
林靖远看了两眼,知道劝不住,也就没有再提醒陈旷,而是跟他说:“旷哥,刚刚你的手机响了,是‘如茵阿姨’打来的,她好像有事找你,让你给她回个电话。”
陈旷坐了下来,掀开自己跟前的饭盒盖子,又拆了一双竹筷,“先吃饭。”
林靖远“哦”了一声,也拆开筷子开始吃饭。
由于给林靖远放了一天假,中午陈旷他们三个久违地点了顿外卖,结果全都没吃饱。
不是因为外卖份量太少,而是由于吃习惯了林靖远平时做的家常菜,他们被骄惯的胃口居然吃不下油腻的外卖了。
所以陈旷饿惨了,六点准时收工,开车绕路专门到芳姨牛杂店里打包了一大份外卖。
吃下去大半碗熬得软烂的萝卜,陈旷这才拿起手机给如茵阿姨回了电话过去。
拨号的音乐没“嘟”几下,对面就接起了电话。
“喂?”陈旷夹起一段牛肠,扔进嘴里。
“怎么现在才吃饭?”如茵阿姨问。
“忙。”
说完,陈旷干脆点开免提,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然后端起碗喝了几口牛杂汤。
林靖远乖乖地吃着自己碗里的,他不像陈旷吃得那么糙,每一口都细嚼慢咽的。
因为牛杂实在太韧了,有点费牙。
“刚才给你接电话的是什么人呐?是新交的男朋友吗?”
此言一出,陈旷马上就看向林靖远。
林靖远明显听到了,却以为自己听错了,有点反应不过来,也看向陈旷。
两人对视了一秒。
陈旷淡定移开视线,低声道:“你可别胡说啊,坏我清白。”
那边如茵阿姨咯咯地笑了起来。
陈旷解释说:“是我店里新来的小孩儿,才刚成年。”
“哦,这样。”如茵阿姨明显有点失望,转开话题问:“你都多久没回来吃饭啦?天天忙你那些破车子。”
“我不得赚钱啊?”陈旷回嘴道。
“哎呦,你为了赚这两个子儿,连家都不打算回了?”
陈旷知道这小老太太磨人的道行高,连忙投降:“行了,别阴阳怪气的,我这个月抽空回去看看你跟老头子。”
“那你可不能空手回来呀。”如茵阿姨嗔道。
陈旷都气笑了:“我哪次空手回去过?你说说看。”
“哎呀,老头子在书房喊我磨墨呢,就不跟你聊了,你要是想空手回来,也不是不行,什么时候带个男嘟——嘟——”
陈旷飞快地把电话挂了,把手机推出老远,看了看呆在一旁的林靖远,若无其事道:“看着我就能饱吗?快吃饭。”
林靖远回过神,“哦”了一下,埋头吃了起来。
刚刚,他是不是听错了?
男……朋友?
陈旷?
可陈旷不是男的吗?
林靖远自以为隐蔽地抬眼偷偷打量着陈旷。
无论是对方下巴上隐约可见的黑色胡碴,还是他身上十年如一日的拖鞋短裤背心,无一不证明着,陈旷很“正常”。
归根于刻板印象的产生,在林靖远心里,翘兰花指或者夹着嗓子说话的人,才比较gay。
偷偷打量完陈旷,林靖远莫名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了。
而陈旷,其实内心并没有像他脸上所表现出来的那么从容与平静,直到林靖远收回目光。
他才放松下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想让林靖远知道自己的取向。
至少,目前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