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的风》三更的风

7、不像好人

　　江边燃起几点星火，有人在堤坝下的空地烧烤，陈旷锁了车，带着林靖远从台阶往下走，一边走一边说:“之前这里还没建起来，都是泥地，附近不少村民在这里种菜，我跟几个兄弟还偷过别人的地瓜。”
　　说着，陈旷停了下来，辨认了一下位置，夹着烟的右手抬了抬，点向了烧烤的人群继续说道：“大概就在那个位置，还偷过别人的西瓜。”
　　林靖远忍不住放眼望去，江边早就砌起水泥斜坡，空地也早已荒废，哪里还有什么菜地。
　　陈旷仿佛也意识到这个问题，补了一句:“很久了，差不多快20年前。”
　　越往下走，江水拍岸的动静越大，徐徐晚风拂起陈旷本就凌乱的碎发，他眺望着江面，脸上没什么神情。
　　可林靖远莫名觉得他寂寞。
　　说不上来，只是种直觉。
　　吹了会儿江风，陈旷掏出钥匙朝林靖远晃了晃，“走了，回去关店。”
　　车辆试驾后没什么问题，陈旷一边往台阶上走，一边给客户发微信，让对方明天早上过来提车。
　　黑色的人字拖踩在台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回去时，路上一直开着窗，晚风吹得林靖远昏昏欲睡，到了店里，还是陈旷把他摇醒下的车。
　　郑柏全明显忙完了，已经洗了手在里面对着电脑整理订单，看到他们回来，也只是百忙之中抽个空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还没弄完啊老郑。”陈旷把客户的钥匙扔到电脑桌上，回头看见林靖远在揉着眼睛醒神，又说:“别揉了，走，回去睡觉。”
　　林靖远紧紧跟在他屁股后面，然后两人上了小绵羊。
　　趁着还没戴头盔，陈旷回头对林靖远说：“你别在车上睡着啊，摔下去不死都残废。”
　　林靖远抱着头盔点点头，说:“我不会睡的，旷哥你放心。”
　　别看小绵羊看起来娇小玲珑的，但行驶的速度也不慢，风把陈旷的黑色背心都吹得鼓起来。
　　林靖远那一瞬间真的好想把头盔摘掉，去感受这种风打在脸上，仿佛把所有心事都吹散的痛快。
　　几公里路一下就到了，林靖远此时反而不困了，夜晚出去走了一趟，竟然觉得有点饥饿，可是他不好意思跟陈旷说。
　　还是在上电梯的时候，周围没人，空间又狭小，陈旷这才听到了林靖远肚子里传来的动静。
　　“你饿了？”陈旷低头问林靖远。
　　林靖远摇了摇头，低声说不饿，耳朵却偷偷红了。
　　“我叫个外卖，你想吃什么？”陈旷没有理会林靖远的回答，而是拿出手机，打开了外卖软件。
　　“不用了旷哥，我不是很饿。”
　　陈旷划动屏幕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林靖远，而林靖远仿佛感到难堪或者害羞，又或是两者皆有之，他并没有抬起头和陈旷对视。
　　可是他却能感受陈旷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这让他忍不住把脑袋一低再低。
　　陈旷盯着林靖远看了足足几秒，却没说什么，收回目光后，若无其事地点开一家沙锅粥下了两个人的订单。
　　回到家里，陈旷让林靖远先去洗澡，自己则走到阳台，打开跑步机开始光着脚跑步。
　　直到外卖小哥来开门。
　　林靖远这时也已洗完澡，从浴室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陈旷开门取了外卖，放在沙发边的茶几上，才过去敲林靖远的房门。
　　客卧的房门一直是虚掩着的，里面只透出来一点薄薄的灯光，林靖远怕浪费电，不怎么舍得开灯。
　　听到敲门声，林靖远从床上下来，走到门边，探出半张脸，看着陈旷。
　　“先吃点东西再睡。”陈旷说。
　　林靖远刚开口想解释说自己不饿，陈旷却仿佛预知般地打断他说：“我饿了，陪我吃点。”
　　见林靖远还在犹豫，陈旷大手一伸，推开房门，握着对方纤细的胳膊，把人带到沙发上。
　　“你先吃，我先去冲个澡。”陈旷说完，转身走进自己房间里拿换洗的衣物，出来后又交代林靖远把客厅空调打开，才进了浴室。
　　陈旷说冲澡，那还真是用冲的，进去没几分钟，开的空调都还没有使客厅凉快起来，他就出来了，穿着背心短裤，头发直往地下滴水，肩膀处还搭着条蓝色的毛巾。
　　他站在浴室门口胡乱地把头发擦了擦，便走过来沙发前坐下。
　　妈妈从小就教导林靖远要等人齐才吃饭，不然不礼貌，所以桌子上的外卖只打开了盒子，却是分毫未动。
　　陈旷看到林靖远巴巴地在沙发上坐着，乖得让人忍不住想撸一把，像只听话的小动物似的，就说：“你吃啊，都说不用等我。”
　　林靖远转头看了陈旷一眼，这才慢慢地拆开一次性筷子，却不是给自己用，而是往陈旷跟前递了递。
　　“你吃，我自己来。”陈旷径自拿起另一份餐具，拆开包装，又麻利地把一份虾粥给端到林靖远面前，问
　　“你吃海鲜会过敏吗？”
　　林靖远手里握着筷子，神情茫然，他眸色带着点无辜，和陈旷对视了片刻，才嗫嚅道:“我……不知道。”
　　其实林靖远家里哪舍得买这种昂贵的食物，以往海鲜这种东西都是在酒席上吃到的，再后来有了弟弟，也只会给弟弟单独买一份。
　　别说是林靖远了，即使是他爸爸林孝军都没有份儿，阿姨心疼钱就像心疼她儿子似的，家里所有吃穿用度都攥得紧，就连她自己都不舍得吃。
　　“没事，吃吧，这一碗粥里也没有多少虾，过敏了也没事。”
　　陈旷把另外两盒外卖也打开来，一盒是紫苏炒花甲，一盒是干锅肥肠。
　　直到陈旷动筷，林靖远才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陈旷一边吃一边打开手机微信回复客人的消息，也有一些生客过来咨询，货比三家地在问价钱，他都十分耐心地一一回复了。
　　完了发现林靖远仍然不好意思多夹菜，于是陈旷大手一挥，给林靖远夹了一堆花甲，“看你喜欢这个，多吃点。”
　　林靖远从碗里抬起头看过去，陈旷已经拿着手机把话筒怼在嘴边，飞快地给客人报价，一串串陌生词汇带着数字被收录进去，再发到对方手里。
　　发完语音，陈旷看到林靖远傻傻地盯着自己看，便轻轻戳了一下外卖盒子，道：“怎么？难道你不喜欢吃吗？”
　　“没有，我喜欢的。”林靖远摇了摇头，收回视线，夹起碗里的花甲吃了起来。
　　一顿宵夜结束，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林靖远收拾好桌子，清理了垃圾，准备刷牙睡觉。
　　这时，陈旷从阳台抽完烟回来，问林靖远:“你出来的时候，从家里带银行卡没有？”
　　林靖远回头看着陈旷，摇头说:“没有。”
　　陈旷举高双手，伸了个懒腰，一边往房间走一边打着哈欠含糊其辞道：“啊辣泥明天去八一渣……”
　　林靖远应好。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陈旷开着小绵羊带林靖远去吃早餐，顺便买菜，回来把东西放冰箱后，跟店里交代了一下，就带着林靖远去广场附近办银行卡。
　　其实林靖远出来时，阿姨塞给他一张空卡，说是用他爸林孝军的身份证办的，示意林靖远往后的工资都给打进去。
　　可林靖远就是不想使用这张银行卡，所以今天陈旷说要带他去办银行卡，一张属于自己的银行卡，他还挺高兴的。
　　到了银行，陈旷带着林靖远来到自助机上填写个人信息资料，从口袋里掏出当时林靖远交过来的身份证还给他时，守在一旁的保安大叔突然开始盯着陈旷看。
　　陈旷偏头看了那保安一眼，没解释什么，而是一步一步地教林靖远怎么填工作地址，这时，保安大叔走了过来。
　　“他是你什么人？”保安大叔直接对林靖远说。
　　林靖远不明所以，转头看看陈旷，才对着保安大叔说：“旷哥是我老板。”
　　陈旷扬起唇，似笑非笑地看着保安大叔，说：“啊，我看起来这么像坏人吗？”
　　保安大叔没有理会陈旷，而是继续问林靖远说：“他没有强迫你给他拿钱吧？”
　　林靖远毫不犹豫地摇摇头：“没有，旷哥这是想给我发工资呢。”
　　于是那保安大叔拍了拍陈旷的肩膀，略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啊小兄弟，是我误会了。”
　　陈旷好脾气地笑笑说:“没事，你职责所在嘛，能理解。”
　　可能是出于歉意，那保安大叔又提醒他们:“你让他一个人先填着，先去那边排号，不然这一上午你都办不成，人太多了。”
　　陈旷为表感谢，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想要分两支香烟给保安大叔，那保安大叔笑着拒绝道:“我这还在上班呢，上面有监控看着，不能拿你的烟。”
　　于是陈旷只好作罢，一再感谢道：“成，那谢谢大哥您了。”
　　等那保安大叔走开，陈旷低下头忍不住笑了一下，问林靖远:“呵呵，我看起来这么像拐子佬啊？”
　　林靖远似是才反应过来，他看了看陈旷的脸，满脸认真又诚恳地说：“旷哥你不像拐子佬，但看起来确实不像是好人。”
　　“你臭小子。”陈旷伸手撸了一把林靖远的后脑勺，把对方薄薄一层碎发都撸乱了，“你先填着，我去那边先拿个号。”
　　银行大厅的椅子上坐了半满，陈旷往门口一看，仍然陆陆续续有人进来，他迅速去自助机前按了个号，然后返回林靖远身边协助他填资料。
　　资料填完后，两人来到业务大厅的等候区坐下，排在他们前面的还有4个人，陈旷掏出手机开始玩游戏。
　　林靖远则环顾着四周，看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身上穿着得体的制服，窗口上方滚动着提示语。
　　这是他第一次来银行，办理他人生中的第一张银行卡。
　　再偏头看看陈旷，林靖远心里一暖，心想，旷哥其实是个好人。
　　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