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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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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人类父母是怎样证明自己爱孩子的呢？
我好像睡了很久很久，再次睁开眼看到的却是全然陌生的环境。
身子暖烘烘的，毛发不知道是烘干的还是擦干的，只是头依然还是昏昏沉沉的，我费力地扭过头，想判断自己现在的处境。
只记得…黑白配的事。
我现在大概是在人类的家里，被他们安置在了大门边的纸箱内，在我睡着时还不忘往躺着的地方铺上一层垫子。
我醒来没多久，那个把我带回家的女孩就走了过来。
她留着齐肩短发，眼睛亮晶晶的很好看，轻轻蹲下和我对视，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我的脑袋。
“你叫什么名字呀？要不要住进我家?”
我的嗓子有点难受，只能从喉咙里勉强发出几声咕噜咕噜的声响回应她。
我还要回家，主人在等着我。
女孩听不懂我的话，只是高高兴兴地忙来忙去给我拿吃的东西，看着我狼吞虎咽，就在一边笑眯眯看着。
不过好像这个家里只有她和我在，房子空荡荡，只有她和我在的客厅开了灯，其余房间在暮色下都藏进了阴影中。
“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不回来啊……”
女孩歪了歪头，她好像没有意识到我无法和她交流，只是自顾自地补充：“啊，不回来才好。这样说不定你可以留在这里久一点……”
“他们不喜欢一切意外……如果他们不希望你留下的话……”
女孩可能是太久没有人说话了，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我的毛，一边凑近我的耳朵嘟嘟囔囔像在说悄悄话。
“我已经十七岁了，还不能和朋友出门玩，连聊天记录都要被天天查……”
“所有的一切必须让他们满意，他们不喜欢的就永远不可能同意。”
“他们说所有东西都是他们挣来的……我不能有一丝一毫的不满，不能要求这要求那……”
“我的日记，我的手机，我的所有东西都要被他们检查。我喜欢的事他们从来都不允许。”
“可是我真的很想很想做自己喜欢的事啊……”
我安静听着她说话，时不时应上几声，心底也忍不住涌上几分疑惑。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父母，没有和它们一起生活，而是一出生就被送到了我的主人家，成了主人最最信任的看门犬。
主人偶尔抱着我刷视频的时候也会刷到关于人类父母和孩子之间的事，似乎很轻松很有爱，并不像女孩口中的那样充满了控制和窒息的感觉。
——我在想，人类父母是怎样证明自己爱孩子的呢？
过了一会儿，我就听到楼道中传来了脚步声，于是拉了拉女孩的袖子提醒她。
女孩也听到了，她显得有些不安，整理了一下衣服就安静地站在一边，像是不得不将迎来一次严峻的考验。
女人的嗓门很大，刚进门就看见了我，下一秒尖叫声响起：“怎么家里还有只狗?!”
男人也惊讶了一瞬，马上问女孩：“你居然把一只狗带到家里来了?”
女孩声音很小，犹豫着开始解释：“我在路上遇到的……如果不管的话它会死掉的……”
女人很明显是生气了，尖利的语调充满了恨铁不成钢：“长本事了啊？我和你爸整天在外面从早忙到晚，一分钱都没挣，你倒好，还给我捡了条畜生回来?”
“你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到头来还好意思擅作主张?!”
男人沉默地进门换衣服，把东西收拾好之后当做什么都看不见一样，任凭女人一直在不停地责骂女孩。
我有一种很难受的感觉，不是因为女孩的妈妈用畜生这个词形容我，而是因为女孩低着头一声不吭，连眼泪都不敢掉下来。
只是站在原地，沉默而疲惫地接受女人一句句锐利的质问和怒骂。
养一只狗，很严重吗……
我努力地想了想，或许我已经带给了女孩很多她本来不用承受的问题。
我艰难地挪动身子，从纸箱中爬出，准备离开这里。
女孩看见了，她依旧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就一晚上……一晚上可以吗？”
“我知道错了，明天一早上我就把它送走可以吗？”
女人又骂了几句，男人这个时候才出声劝说，女人冷哼一声转身就进了房间。
男人语重心长地继续对女孩道：“你妈妈也不容易，就不要老让她生气了不行吗？你也这么大了，怎么还这样？”
“明天一早你就给我把狗放走，咱们家养你就不容易了，而且你妈讨厌狗你又不是不知道……”
“顺着点你妈妈，她很不容易，我们也都是为了你好……”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我缩在门边，耳边是他们的话，看着女孩低着头站在原地顺从的姿态，突然想起来很久之前和主人出门时见到的橱窗里被玩具包围住的模特。
它安安静静地维持着一个动作，僵硬地被身边的物品束缚着，面孔精致，眼中的空洞却在明白无误地宣布自己是个假的人造物。
它会难过吗？
像黑白配被丢下那样，像女孩低着头被责骂那样，像我想起来以前和主人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那样。
女孩没有反抗，连表示反对的一句都没有，只是默默的，沉默的，全盘接受。
我又想着，她觉得这是父母对她的爱吗？
我不知道。
最终我还是暂时回到了纸箱里，黑夜毫不吝啬地覆盖了城市，我闭着眼即将陷入梦境时，却冷不丁听见了轻轻的脚步声。
女孩的轮廓悄悄出现在了纸箱前，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脊背，一遍遍，动作轻柔又小心翼翼。
我的额头上落下一点凉意，有湿润的液体落入毛发间，一滴滴砸下来，好像她带我回家那天，从天而降的那场大雨。
我也很难过，大概是因为她。
第二天早上我离开这里的时候没有什么不舍的，只是蹭了蹭女孩的手，试图安慰到她。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她没有把我带到小区外，而是轻车熟路地领着我到另一栋楼同一层的某个门前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出现在门后的却不是人类，而是一只看起来就非常精明的拉布拉多犬。
女孩和它打了个招呼，听起来很熟悉：“早上好呀刀刃，我带来了新伙伴，可以叫一下刘爷爷嘛。”
名叫刀刃的拉布拉多很矜持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到房间，没过一会就带着一个头发半百的老人走到门口。
老人的神情很温和，听女孩解释了一番后就笑着答应了：“谢谢你了，那就让我来照顾它，刀刃也会很高兴多了一个新伙伴的。”
我愣了愣，本来想离开继续寻找主人的打算在老人的话里悄悄藏了起来。
我身上的伤口还没好，走起来一扯一扯地疼，而且流浪中我除了垃圾桶就没有其他食物来源了，加上如果遇到什么……像黑白配那样……
我没有拒绝老人和拉布拉多犬刀刃的邀请，在进门前又扭头看了看女孩离开的背影。
我没有感受过父母的爱，但却收到了来自主人的爱，现在还有女孩，老人和刀刃给予的善意和关心。
我也希望她可以开开心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