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犬的月亮》人间青玉案

4、（四）

　　——我第一次真正明白，流浪犬到底是怎样生活的。

　　我是被一阵窃窃私语声惊醒的，醒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关在了窄小的笼子里。

　　房间内只有一扇又高又小的窗户，光线昏暗，四周靠墙堆满了密密麻麻的笼子，好巧不巧，我所在的笼子在最上面一层，因此可以清楚地看见笼子间的那些若隐若现的肮脏皮毛。

　　刺鼻的气味无处不在，那是一种腐烂发臭的血腥味，像极了垃圾桶里溃烂超过半个月的肉类食品。

　　我现在依然能清楚地记得，那个坐在保安室的男人在烟圈中眯眼的神情，哪怕昏昏欲睡时也依稀能听见他们讨价还价的声音。

　　——所以我和黑白配被卖到了这里。

　　幸运的是黑白配就在我旁边的笼子里，但它现在还没醒，在笼子的一角安静地蜷成一团。

　　估计是药效还没过，我的四肢也依旧无力，只能扭头朝声音传来的地方看过去。

　　“它醒了……”

　　“带不带它们？”

　　“不知道啊，可是万一……”

　　我的直觉告诉我，它们在谋划一件大事，于是我咧开嘴笑笑，表示友好：“嗨，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它们互相看了看，最后由一只正对着我的狮子狗回答：“这里在狗肉馆的后面，干什么的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吧？”

　　我的心凉了半截，没想到还没找到主人，就要先被端上餐桌了。

　　见我脸色不好，其中一只毛色花黄的狗问我：“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我们和一只泰迪到医院找我的主人……”

　　我简单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它们讲了一遍，它们又小声讨论了一会儿，那只狮子狗朝我摆了摆爪子。

　　“我们有的是吃了他们的东西被关进来的，有的是被他们拿网之类的抓进来的，还有的是得了绝症被主人抛弃的……”

　　“再不逃的话，我们很快就会被杀掉，再做成一道道菜。所以我们打算今天晚上趁人来检查的时候逃出去!”

　　“你不知道他们对我们会做出……”

　　它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下方笼子里的哈巴狗打断了：“前几次说是要逃不是都没成功？还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好歹一开始是不用关在笼子里的!”

　　“没错，要逃你们逃，反正我们是不会走的。”倚在铁笼上的另一只狗的声音传来：“早晚都会死，干嘛费那个劲呢？”

　　狮子狗想反驳什么，又看了眼它不正常垂下的前爪，还是没说什么反驳的话，只是朝我点点头。

　　一时间窄小沉闷的房间里只能听见一阵阵粗重的喘气声，我的耳突然朵动了动，捕捉到了黑白配的声音。

　　“主人……不要……不要丢下我……”

　　“救命……”

　　“……对不起——”

　　黑白配似乎在挣扎着，眼睛紧闭，四肢时不时抽搐几下。

　　我扑到正对着黑白配那边的笼子那边，用力摇晃栏杆，低声喊他：“黑白配! 醒一醒!”

　　“这里是……”

　　黑白配睁开眼睛，恍惚地甩甩耳朵，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侧下方不知道是谁冷哼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已经上了年纪：“来到这儿算你们倒霉，珍惜活着的时间吧，知道上次新来的去哪里了吗？呵呵，它们已经上餐桌了。”

　　黑白配愣住了，朝我投来恳求的目光。

　　我知道它很想让我告诉它一切都不会发生，但我做不到，只能压低声音把现在的处境如实告知它。

　　“我要出去……咱们一定要逃出去……”

　　黑白配透过笼子间的空隙和我对视，我头一次见它态度这么坚决。

　　窗户投进的光线越来越少，对面准备逃跑的“逃亡军”也做好了准备，我和黑白配也随时准备跟它们一起逃出去。

　　“每次快到晚上的时候，都会有一个人带着钥匙进来检查有没有已经死了的，他习惯把门关上，再把所有的笼子一次性全部打开检查。这个时候要有狗去吸引他的注意力，接着我们就趁机把门打开冲出去!”

　　“但是他带了专门运狗抓狗的工具，房子前面就是狗肉馆!我们的动作必须快!绕开前面往最近的公园里冲!”

　　狮子狗和其他参加“逃亡军”的狗又反复确认了一遍，在所有狗的呼吸中，我们都能听见一个人的脚步向这边走来，声音越来越近。

　　“咔嚓”一声，门开了，一个人出现在了门口，那人有个高高的鹰钩鼻，眼珠子转了转才反手把门关上。

　　他自言自语道：“希望今天死的少一点，这年头货越来越少了……”

　　一扇扇笼子的门被打开，狮子狗他们默契地聚在一起，朝门口后退几步，慢慢靠近。

　　我看见那只最开始出言反驳逃跑计划的断腿狗突然狂吠起来，一声接一声咆哮，吵得鹰钩鼻不得不上前制止它。

　　“给我闭嘴!”

　　鹰钩鼻狠狠抽了它一鞭子，一边用力摇晃它待着的笼子，一边高高举起手准备给它个教训。

　　看他的注意力被引开，早就准备好的逃亡军们趁机跳起来，压开门把手就一股脑冲向外面，我和黑白配也抓住机会离开这里。

　　“该死的!”

　　鹰钩鼻回头就看见了这幅画面，手下发狠，用力砸在吸引火力的断腿狗头上。

　　我和其他逃亡的狗拼命跑着，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留在房子里，没有参与逃跑计划的它们。

　　光线太暗，只能隐约看见它们一双双闪烁的眼睛，连瞳孔里都是暗沉沉的绝望，它们沉默着目送我们逃出房子，缩在笼子里一动不动。

　　远远看过去，那只断腿狗大概已经在鹰钩鼻的手下没了呼吸，猩红的血液淌了一地，也沾上了鹰钩鼻的衣服。

　　可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房子外面的方向，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房子外的样子。

　　鹰钩鼻已经拿着抓狗工具追了上来，他大声吆喝，喊其他人来帮忙：“狗都跑了!快来抓狗!”

　　我险之又险地纵身躲过他的抓捕，一回头却看见不少一起逃出来的同伴又被鹰钩鼻拿网抓了回去，我狠了狠心，扭过头继续向前跑，它们眼里的绝望和不甘刺得我心脏疼，可我无能为力。

　　等到我终于看不见后面还有人的时候，我身边只剩下了黑白配和一只同样逃出来的卷毛狗。

　　我们拼命朝阴影里躲去，提心吊胆，生怕又被抓了回去当狗肉大餐。

　　过了一会儿，卷毛狗打了个招呼就一只狗摇摇晃晃地走了，只留下个孤零零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黑白配靠墙趴着，一个劲喘粗气，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缓过来，感慨一句：“起码……我们逃出来了……”

　　我还没回答，肚子就先行一步发出了响声，黑白配勉强笑了笑，提议：“前面有个菜市场，咱们可以去碰碰运气。”

　　我们跌跌撞撞地往巷子里拐去，还没凑上去靠摇尾巴讨几口吃的，就被几个摊主举着棍子打开了。

　　“滚!赶紧滚!”

　　“给了几次就开始偷了!别过来!”

　　“再敢偷!就一次打一次!”

　　他们认错了。

　　但我犹豫了下，看见其中一个卖肉的摊主不怎么排斥我们，就和黑白配试探性地靠近他，发出几声呜咽想讨口吃食。

　　似乎一直在等着我们，那摊主猛的拿出藏起来的木棍，二话不说就往我们身上招呼。

　　“上次偷肉的就是你们？居然还敢来!”

　　黑白配躲闪不及，被他狠狠踹了腹部一脚，一直滚出去了几米远，我拼命躲闪，最后却依旧被木棍打到了后腿。

　　后腿钻心的疼，比很久以前被黑白配主人踢的那一脚还疼，但我不敢停下，只能夹紧尾巴不停地向前跑，只想离开这里。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明白，流浪犬到底是怎样生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