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犬的月亮》人间青玉案

3、（三）

　　——“钱是很重要的东西，我想。”

　　泰迪并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带着我们绕到了医院的侧后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白色房子，它旁边是死死挡住小路的入口的栏杆，留下的缝隙甚至连半个我都过不去。

　　只见泰迪用后腿立起来，抬起爪子拍了几下小房子的门，一个打扮得像小区门口保安的人从小窗内探出头来，低头看见泰迪时惊讶了一瞬:“阿寿来了啊，怎么没看见你家小主人啊?”

　　泰迪继续扒拉门，他推开门蹲下来摸了摸泰迪的头:“是来看老太太的吧?”

　　泰迪“呜呜”一声当做回应，他叹了口气，抬起头这才发现躲在一旁的我和黑白配。

　　他打量着我们身上一路沾染的污渍，又盯着黑白配秃了一小块的后腿看了一会。

　　“怎么还有两只流浪狗?你带来的?”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有些奇怪，动作停顿了下，还是站起来，打开了栏杆让我们进去:“那就都进来吧。”

　　没想到过程意外地顺利，泰迪领着我们悄悄潜入医院的走廊，还好一路上并没有太多人。

　　“我之前经常和主人的女儿来看她，但是自从我被送到宠物医院后就再没来过了。”
　　泰迪走路还是那么慢悠悠的，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被发现。

　　“那个门卫认识我们，因为医院不让带宠物进来，所以之前每次都是让他开门放我们进去的。”

　　我有点好奇:“他为什么会帮你们?”

　　泰迪想了想，说:“我看见小主人给他递了什么东西，可能是他想要的东西吧。作为交换，他就放我们进来了。”

　　黑白配回想着刚才他的目光，忍不住抖了抖耳朵:“那他刚才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可能是在猜为什么你会和我一起。”泰迪理所当然地回答:“一般宠物狗和流浪狗是不会待在一起的。”

　　黑白配重新沉默下来。

　　“到了。”泰迪突然停了下来，拐进旁边的房间。

　　房间里只摆了两张床，一张铺得干干净净，只有一束菊花摆在床头；另一张上躺着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房间并不大，雪白的墙壁地板却营造出了一种空旷的氛围。

　　泰迪慢慢靠近躺着老人的那张床，把脸贴在她垂下的手背上。
　　她还是沉沉的睡着，没有丝毫反应。

　　泰迪也只是安静地靠着她的手背，像一幅静止的画面。

　　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得有些难过，悄悄和黑白配转身离开了这里。
　　那应该是只属于他们两个的告别仪式。

　　我和黑白配一间一间的看过两边的房间，还是没有发现哪个房间有我主人的身影。

　　我们路过了有小孩在吵闹的房间，小男孩手中拿着一个苹果正在号啕大哭；路过了空荡荡的房间，来不及收拾的衣物散落了一床；路过了有三四张床的房间，里面床上坐着的几个人聊得热闹。

　　正当我们探头看下一个房间时，一阵脚步声快速从远处传来，伴随着轱辘声很快靠近。我们立刻躲进了面前的房间。

　　这个房间里也摆了两张床，一张床上的人被白布盖住了整个身体，另一张床上的女人在沉默地流泪，时不时发出几声抽噎。
　　趁她没有注意，我们躲到了床底下。

　　脚步声到了这个房间的门口放缓，我看见四五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推着小车进来了。

　　他们麻利地把另一个床上的人搬到小车上，其中一个人说道:“生死有命，起码李姐不用再受苦了……杨阿姨你别太难过了。”

　　在床底下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听见床上流泪的女人咳嗽了几声:“我也没多少日子了，我这病连赵大夫都没办法治……”

　　“唉……”

　　他们又说了几句什么，房里透着苦涩的味道，过了一会儿，房间重新恢复安静。

　　“我晚上给你带条鱼怎么样?就做你最喜欢的红烧鲤鱼……”

　　我刚探出个头，又有个男人走进来说道。

　　他穿着半旧的牛仔裤，上衣不知道在哪里沾满了白色的颜料，身上散发出浓重的油漆味。

　　女人继续咳嗽着，声音沙哑:“老张，我跟你也这么久了，你就答应我成不?”

　　男人的语气激动起来:“不行!医生说你得静养，这个时候不能出院!你就听听医生的话，别担心费钱……”

　　“你听我说，你在外面打零工也挣不了几个钱，这医院治疗一天就好几千，你说说这怎么能挣得过来?”女人叹了口气:“今天李姐走了，我也没几天日子过了，与其在这里拖累你还不如……”

　　男人生硬地打断她的话:“我是不会同意的，钱我会想办法，不要胡思乱想了。”

　　然后是长长的一声叹息，女人不再说话了。

　　很早之前我就听主人抱怨的“钱”这个东西，没有它，主人冬天就只能穿着厚厚的衣服，晚上不得不抱着我睡觉，整个家里都是冷冰冰的；没有它，我也只能啃着干涩的狗粮，更别说加餐了。

　　钱是很重要的东西，我想。
　　如果没有钱的话，这个女人应该只能回家了吧。

　　我们准备溜出这个房间时，男人刚好进来，险之又险的，我和黑白配从他脚边窜了出去，直到跑出房间后还能听见他在门口嘀咕:“怎么医院还把流浪狗放进来了……”

　　接下来我们把整个楼道里的房间都看了一遍，依旧没有找到主人，反倒是因为跑来跑去，我和黑白配的肚子开始咕咕叫起来。

　　重新沿着来的路往回走，我们远远地看见门口的那个人在路边放了几块肉，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黑白配忍不住想跑过去，我把他拦住:“先别吃，小心里面有毒……”

　　有次主人带我逛公园的时候，我亲眼看见有条流浪狗吃了路边放的火腿肠，没一会儿就倒在地上，四肢不停地抽搐，嘴角流出白沫。

　　黑白配听了我说的话后，恋恋不舍地看了眼那些肉，还是跟着我往垃圾桶的方向去了。

　　或许垃圾桶翻了一次就有无数次，我八爷还没有做好当流浪犬的准备，就被迫先学会习惯了翻垃圾桶，用来填饱自己的肚子。

　　巧合的是我又看到了刚才病房里的那个男人，他手上拎着一袋垃圾，我闻到了鱼腥味。

　　他也看到了我，随手把袋子扔到了我面前就离开了，看样子像是往小房子的方向。

　　我看了他的背影一会儿，叫黑白配过来打开袋子，一起扒拉着里面剩下的鱼骨头来填充肚子。

　　天很快就黑了，空气变得干冷起来，医院走廊里的脚步声变多了，连那些房间里的人也多了不少，我和黑白配不得不离开，躲进了医院外面的草丛里。

　　小房子里的灯还亮着，那人拿着手电筒在外面走了几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手电筒的光照到我们的这片草丛，他看见趴在地上的我们，招呼道:“到我那里坐坐?我那里特别暖和哦。”

　　很少有人这么招呼两条流浪狗，我不禁夹紧了尾巴，或许是以前没有注意到吧。

　　我犹豫了一下，但看着黑白配不停发抖的样子，还是跟在了他后面。

　　小房子里比外面暖和多了，他拿了个盘子放在我们面前，里面是中午见到的那些肉。

　　黑白配又看了看我，小声问:“现在能吃了吗?他应该不会下毒吧……”

　　我努力想了想，他之前帮过泰迪，我们虽然没有什么东西能给他，但他应该也没什么理由在肉里下毒。

　　于是我点了点头，看着黑白配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也跟着吃了一块。

　　那人一边看着我们吃，一边点起一只烟，呼出的烟雾缭绕着，把他的脸也蒙上了层雾气。

　　不知道是屋里太暖和，还是盯着他呼出的烟雾太迷眼，我的大脑一片昏沉，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门突然开了条缝，在病房里看到的那个男人挤了进来。我清醒了一瞬，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一旁的黑白配已经呼呼大睡，丝毫没有觉察到有人进来。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次的货色怎么样?”抽着烟的人啧了几声。

　　病房里见过的男人嗤笑道:“流浪狗不都一个样，把这批卖了应该够我今天的床费了吧，你可别想耍赖。”

　　“放心，张师不是还有得了病的老婆要养么，我可不是不讲义气的，只是你也知道医院看得严……我就一个看门的跑来跑去也不容易……”

　　“行了行了，我六你四，这总行了吧?”

　　我们的命运好像就这样被轻飘飘地决定了。

　　我想打起精神，一股无法抵抗的困意却把我拉进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