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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荒原 “皇宫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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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外。
“此女本就是宁家女,权势滔天,虽废除灵力,折其羽翼,但后患无穷,如今又让她得了披云剑,假以时日,这天下,还能是新帝的天下吗?”穿着绯色朝服的朝臣愤然甩袖道。
另一人问:“太傅,现如今朝中您说的话最有分量,您说说,咱们到底该怎么做?”
众多议论声中,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陛下生前早已料到此等局面,他说自有对策。我们且相信陛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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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永宁宫。
“吃了我碗里的鹿肉,转身就不理人了?”宁悉懒怠任由太医在她手上又扎又按,见那猫不愿进来,忍不住逗它。
半晌,宁悉唇角一绷,“嫌这儿药味大?”
猫立身不应。
宁悉无奈摇头,这猫的性子一如既往地忽冷忽热。
最初看到它时,是在一只死鹰旁,它窝在一侧,有前来夺食的蛇鼠,它便驱赶。
宁悉以为,它只是在护食,直到过五日,她在回程路上又遇见它。它在为鹰舔舐羽毛,却不曾下口。它似乎知道鹰死了,却不愿离开鹰身侧,将自己饿得瘦骨嶙峋。
鹰本是它天敌,却受它维护。
宁悉安抚它,为鹰下葬,收养了它。至此,收养它已有四年。
入宫三年,如今,她快为帝王陪葬,也只有这只猫伴她身侧。
狂风一袭又一袭,梧桐叶触觉了凛秋,稍一离枝,便被卷上了天,惨淡的夜色被风一扯便碎。而皇城檐瓦的黄,在此刻看来渗着黑。
皇城的明月,已经半月没有升起了。
宁悉的腿疾又犯了。每到寒凉时日,她被挑断脚筋的地方便会抽抽地疼。今日透支跪了半日,尤其难耐。
太医走后,她点一簇烛火,攀到窗台,昏暗的宫殿没有出处,只有这处窗台能让她瞧见外头的宫墙。
窗台风满,鼓吹起她宽大繁复的衣袖。
这时,一阵钟声从远处的钟台上传来,那声音被狂风揉散,只余一点回音跋涉到宁悉耳边。
厚重殿门被人猛地从外推开,宫女焦急匆忙伏身跪在地上,“太后娘娘,杨大人来送旨了。”
是那道命她身死、以身入坟的遗旨。
外人并不知这道旨意,先皇的意思,除了她与传旨的太监,谁都不能知道。
萎靡的夜幕被惊雷炸开,稍稍停歇的狂风带着更猛烈的劲冲撞着皇城的建筑,积了半日的暴雨终于在此刻落下,天地浑浊。
宁悉手抚摸着木窗上的梨花漆纹路,骤雨打身,将她的宫服染成更深的颜色,她尝到自己喉头冒出来的一股腥甜味。
她最害怕的,终于还是来了。
宫人颤抖地在地上跪了许久,未得到回应,悄悄抬起头看。
昏暗的烛火仅照亮宁悉的半边脸,她甚至看不清宁悉的五官,仅能瞥到宁悉垂在窗边的衣角,泛着血一般的红。
雨不知下了多久,久到外头的宫道上蓄满了黄凉的水。
宁悉这才走下窗台,脚上剧烈的疼痛让她迈不动步子。陪葬罢了,宁悉心想,横竖都要在这宫中关着,死便当解脱了。
宫人终于看清宁悉的脸,她的唇角竟挂着笑,平日了无生气的脸,也在此刻鲜活起来。宫人这才意识到,平日稳重的娘娘,她才十七岁。
意识到宁悉并不想与外人多相处,宫人识趣地在外头侯着。
宁悉感受到脚终于好些,起身走到猫身前,俯身抱起猫,自顾自地说:“外头发生了大事了,你害怕吗?”
她自然知道,猫是听不懂人话的,更不会懂宫里即将翻覆的风雨。她感受着被吹进檐的雨,低垂着眼,终于卸力般地说:“我不怕,可我不想死。”
在这片无人的宫墙之下,在她得以安宁的最后一刻,她终于露出了茫然且无助的神色。她会以怎样的方式去死?死后与那个令人作呕的皇帝葬在一起,会不会很可怕?没有人告诉她。
可若她不死,先帝手底下的人不会放过她,更不会放过她的母亲与妹妹。她若挣脱,宫外的亲人都要死于非命。
纵使手持披云剑,她终究还是残肢败体,无从反抗百万皇军。
感受到她的情绪,手中的猫蹭了蹭她的臂弯,它伸出自己的尾巴,轻轻缠绕住宁悉的手腕。
殿内,新的传话宫女又找上门来,正找不着宁悉。
宁悉知晓这最后的安宁也将过去,她将猫放回地上,道:“去玩吧。至少,你得好好活着吧。”
她没再回头看身后的猫,而是从容地起身,走向殿内。只这么一会,殿内已经跪了泱泱十几人。
混乱之下,她没有发现,她站起来的那一刻,皇城的骤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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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宫的奴婢都知道,今日的娘娘一反常态,居然让传遗诏的杨和清在外头足足等了一个时辰。
直到宁悉接下那封遗诏,宫人都不知道,那封遗诏写的究竟是什么。
只知道接下遗诏后,宁悉将所有人都遣出永宁宫,不允任何人入内。
入夜,漫长的黑暗中,宁悉在庭院听到一道清越的鸟叫声。
抬眼,见一高飞的鹰从天边俯冲而下,黑黢黢的羽翼如一把墨池中出鞘的利刃,划破空气而来的那一刻,风声尖锐。
宁悉心惊于皇宫出现的庞然大物,按理说早在城门就会被守门的侍卫万箭穿心。可此刻,这鹰靠近低飞几圈,竟飞到她身边,将她身上的素缟扯下。
素缟被它用利爪撕扯,从半空中落下,在风中显现出支离破碎却又饱满的形状,稍稍落下来一阵,又被鹰用利爪勾住。
那鹰如大漠荒原里拔地而起的粗犷野风,又像草原清泉之上掠过的卷云,风一吹就散,不必思考来处,也不拘去处,自由得耀目。
宁悉的眼中清明一瞬,想起来年少时征战的原野。牧草长到天边,马蹄带起湿漉漉的土,在潮湿清冽的清晨,她丢掉手中的马鞭,放开双手纵马驰骋。浓烈的朝霞正显雏影,拉得她的影子长到很远的后方。
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是大批禁军赶来护驾的动静。
宁悉这才注意到,她的身后,站着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
素缟流散在四周,风带起时,将皇宫的庄严逼撤,有几片遮挡住了宁悉看向来人的视线,她低声叱喝:“你是谁?后宫重地,你如何能进来?”
来人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穿着一身黑袍,满头黑发散漫自由地垂于肩侧,仅有一根黑色发带将其随意缠绕,颇有些风尘仆仆的意思。他很高,看人自然也是颅首低垂,站不直似的。
他接住一片,讥诮地看着那片素白在手中化为齑粉,而后拍拍手抖落碎尘,目中无人地说:“死不足惜的人,配不上你的披麻戴孝。”
墙外,禁军统领暴喝的声音穿透宫墙,显得急躁不安。
“何人擅闯永宁宫——”禁军将永宁宫外墙密不透风地围住,为首一人敲响了厚重朱门,“太后娘娘,贼人入宫,恐伤娘娘凤体,请允臣等搜查。”
宁悉见惯风浪,并不害怕。眼前这个人带起了她关于大漠与草原的回忆,显得莫名亲切。
她侧目,鹰从她的头顶飞过,她自然地伸出手臂,让它停留于自己臂上。
风带起她头上的素布,她便用另一手扯下,淡笑道:“你说得对,但是戴了就是戴了,我摘下来,又如何呢?”
沉暗乌灰的天光下,她的笑中含着无法察觉的无奈,莫名让人觉得悲怆。
她将鹰抛回空中,又将白布绕回额前,看着满地素布,道:“摘得下一时,却逃不过一世。我终究,是脱不下的。”
那人仍是散漫站着,宁悉却并不觉得他很轻松。大抵是外面的禁军统领吵得激烈,他的一只手轻抖着,指尖也发白。
宁悉自认她的寝宫中没有此人的目的,皇宫中的混乱她最是乐见其成,于是她抚慰道:“你来皇宫,为了什么?我帮帮你?”
那人没回她,只紧绷着唇,倒不像方才那般自由无羁了。
半晌,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露出一抹释重的笑,:“皇宫罢了,来了便来了,想来便来。”
门外的敲打声愈发紧烈了,禁军统领也察觉到情态不对,正商量对策,凝重地与下属说着是否撞开宫门,惊奇的是外头无人发现这鹰,即使这鹰早已飞上青天。
见他如此无所谓,宁悉不由揣度起他的来头。他这身打扮在京城并不常见,在草原上倒是多见。兴许是哪个部族不服管辖的将领,听闻帝殁,特来搅搅浑水的。
外头的动静愈发吵闹,宁悉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再不走,我可没理由护住你。”
“没什么,”那人笑得有些轻佻,“就是没这般平视地同……你说过话。”
宁悉不嘲他,难得在宫中遇见一个正常人,她推心置腹道:“我又不是什么人,值得你此番瞻仰。皇城的东西也未必是好的,你瞧我这,看似锦衣玉服,实则快要入土了。”
说完又觉得这样有点过分熟稔了,好像不该同一个生人说这么多话,于是宁悉有些尴尬,“那啥,我随便说说的,你莫当真。”
那人突然说:“两日。”
宁悉没听清:“什么?”
“再等两日,你就能出去。”是一句肯定的陈述。
宁悉并未放在心上,“那借您吉言啦!”
就在这时,永宁宫门的门栓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匆忙中,那黑色的人影像雾一般消散而去了。
禁军统领领着一群人进了永宁宫,跪下道:“太后娘娘,臣目睹贼人入永宁宫,请娘娘允臣搜查永宁宫!”
“混账!”宁悉凌厉的眼神射向在场的每个人,“是你们的疏忽,纵容贼人入殿,未经允许,擅自撞坏永宁宫门,如今还要搜我行宫?”
“后宫重地,岂容你们随心所欲?”
禁军一噤。
宁悉怒极反笑,“本宫且问,你们的军纪何在?”
此情此景,怎好再辩?众军皆是慌忙跪地,低头承受怒火。
宁悉缓步背过身去,“本宫知道,朝中上下皆是传闻,本宫要陪葬了。你们是觉得,本宫一个将死之人,用不着你们恪守宫规、尽心对待?”
即使看不见她的表情,禁军仍能统领凭着这冰凉的语气,揣度出了不甚好的念头。
宁悉侧过头来,俯视着地上一群瑟缩的将士,嘴角扯出一抹狠绝的笑:“你们见风使舵的时候,别忘了,杀死你们,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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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注定难眠。
那金黄的诏书被她随意扔在地上,宫人不敢捡,亦不敢劝。
兴许是颜色甚亮,她总是将目光放在它身上。
直到天亮,宫人推门进来,发现她仍在正房的主位上端坐着。
该梳洗会朝了。今日,新帝与摄政王将与重臣协商皇帝大葬一事,宁悉可于帘后垂听,但不能干涉。
“娘娘,今日是您的生辰。”宫人为宁悉簪上白色的头花,“娘娘的妹妹亲手为娘娘从宫外带来熬好的梨汤,说娘娘您从小最喜欢梨汤了。”
宁悉心念一动,“妹妹亲自带来的?她在宫内?”
宫人道:“是的娘娘。她还托奴婢对您说,这汤是她亲自盯的,您放心喝。”
宁悉却问:“猫呢?”
“回娘娘,昨夜之后,便未见到了。”
真是可惜,宁悉想,还未道别。
她望着梨汤失神,眼前的梨汤清透,甘甜的味道与儿时灶台处,母亲瞒着府上夫人,亲手下厨熬出来的一模一样。
一瞬,宁悉的眼角沁出一颗泪,她嗓子发苦:“原来是要我这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