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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张扬 “抱歉,你 ...

  •   “阿姊贵为太后,珍宝多见,唯有梨汤稀贵,乃是母亲夜起手作,万望阿姊保重身体,平平安安。”
      手中字条上的,是妹妹宁宜的笔迹不假。

      宁悉不知道这碗梨汤究竟经过多少人的手,有问题的究竟是谁。
      但是她知道,先帝行事手段嚣张跋扈,从不弯弯绕绕,遗诏既下,若想要她死,大可让杨和清备好毒酒白绫,端到她面前。
      宫人没有理由毒杀她,朝臣的手也伸不到皇宫。

      只有宁宜。

      她并不知晓遗诏的存在,怕宁悉不死,被削弱的是宁家。

      宁悉的眼前依稀浮现起她进宫那日,锣鼓喧天,宁宜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追着婚轿跑了好长一段路。
      她无视宫中司仪的敬告,掀起帘子往后看,见到宁宜挂着一脸的泪,踩到裙子便将裙子撩起,撞到行人也不停下。

      那是宁悉自九岁之后,见到宁宜的唯一一面。九岁时,她便随祖父去边疆,那时宁宜才八岁,出发前的一晚反复叮嘱宁悉,要带上她一起走。第二日,宁悉趁她熟睡,上了前往边疆的马车。

      再后来,便是宁悉入宫的那年。花轿上的她借着那一眼,看到了十二岁的宁宜,人比花娇,春深似海。
      宁悉怕生出事端,用唇语命她离开,她还是继续追,从城西的折柳亭追到了皇城门下。

      皇宫的人却很满意,说,妹妹这般舍不得姐姐,可见姐姐品行,将来打理后宫,也一样能与妃子相处融洽。

      入宫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宁悉都不去追究当初入宫的原由。其实她心中隐隐知晓,是宁宜不愿入宫,在家中说服了父亲,才让这本该落在宁宜头上的太子妃位送到了她面前。

      那时她想,妹妹必然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母亲不受宠,这么多年来,她们的日子并不好过,因此她们也从不生嫌隙。她从边疆被送入宫,二人并未有机会好好谈话,兴许妹妹有难言之隐尚未对她提及。

      如今......

      早晚都是死,被亲妹妹毒死,总比被那狗皇帝毒死强。

      宁悉将梨汤一饮而尽,对侍女说;“你要是见到她,就和她说,梨汤很好,若是未曾用毒,就更好了。”

      未有皇帝允诺,妃嫔不得私自见亲人,只能由侍女代为传话。

      侍女脸色刷白,跪了下去,“娘娘饶命,奴婢有错,奴婢不知梨汤有毒,奴婢有罪......”

      说着,侍女爬着站起来,浑身不受控制地抖着:“奴婢去请御医,回来再等娘娘责罚。”

      “不必了。”宁悉将她叫住:“你去同他们说,本宫身体不适,今日早朝,便不去了。”

      侍女不敢耽搁,宁悉一死,她也死罪难逃,“娘娘,奴婢请您爱惜自己的身子,奴婢去请太医,还请娘娘允了奴婢。”

      宁悉斯条慢理整理袖袍,垂首怜悯道:“本宫给你一条生路,拿着本宫的令牌,现在出宫。”

      侍女哪敢?只得重重磕头,不敢再说话。
      “哐”一声,一个金属令牌砸到了她身前的地砖,她抬头一看,宁悉早已离去,只余一道素韧的背影。

      “太后娘娘请留步——”

      一道尖锐的男声传来,急促中摻着些势在必得:“太后娘娘,请您移步殿内,今日商议的事,与您的微雨军有关,所以娘娘您再身体不适,也请您忍忍吧。”

      宁悉停下脚步,嘴角升起一抹荒诞的笑:“杨和清,你说,易樘这么做,是否太过薄情寡义了?”

      杨和清道:“娘娘,先皇名讳,不可直呼。眼下没有外人,奴才不愿纠缠娘娘,一会去到大殿,当着大臣的面,娘娘可别如此称呼了。”

      -

      朝堂内,众臣肃。

      最前方的大臣道:“太后娘娘,微雨军未有皇令,私自抗敌,现已伏法,诛杀于白玉山阴。”

      微雨军,是宁悉在边关时一手操练出来的军队。

      宁悉身子不住地颤抖:“如今天子病逝,边疆事发,如何能等到皇令?”

      “微雨军承接疆土民意,受恩于四方川泽,怎堪见敌军欺凌平民,踏越边疆?”

      大臣高举朝板,大呼:“皇令不出,师出无名,诛杀不冤!请娘娘明鉴!”

      宁悉的胸腔剧烈地起伏,双目开始发黑。她知道,那碗梨汤的毒性开始发作。

      九岁那年,宁悉在河边独自骑着自己的小马驹,那年的她初到边疆,实在孤单。她遇见了一位叫“微雨”的难民,只有十四岁,蓬头垢面,脏兮兮的。

      她的眼睛很亮,愿意走十几里的黑路送宁悉回军营,会撵着不知从哪学来的道理塞给宁悉。她说,野草是有生命的草,亦是不孤单的草,要做一株野草。

      微雨曾是大家闺秀,她教很多流亡的难民识字,教他们要摆脱奴役,奋起反抗。后来,当地王室直言她危言耸听,叫人杀了她。

      微雨的死状极惨,万箭穿心,却无人敢为其殓尸骨。只有宁悉流着泪,将她身上的箭一支一支地拔出。微雨那么小的身子,贯穿了一百四十八支箭。
      那是她在边境的第一位朋友。

      后来,宁悉救过很多在边境被充当交易品的少女,她们无一例外地坚强,宁悉便教她们习武。迎难时,她总想起微雨,便把聚在一起的少女取叫“微雨军”。

      微雨军只有两千多人,却是战无不胜的军队。

      思及此,宁悉的五脏六腑一阵痉挛,仿佛要在剧痛中绞成血肉一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大笑三声,原来是“尝柔”。
      令天下修士都闻风丧胆的毒,凡是沾上此毒者,胸中动气、经脉运气,都会催生毒发,越是动气,毒发越甚。

      她的妹妹,是料定了今日有一道劫在等她。

      知情的天子心腹不住地观察着她的面色。实话说,皇家密辛闹到朝堂,实在不好看。先帝死得匆忙,脑子也病得糊涂,这才造成这么一个人仰马翻的局面。

      在外人看来,是他们这群老臣手眼通天,越级处置天子家事。实则是先皇在死前便已谋划好一切,却不愿顶错杀之骂名。

      宁悉奋力站直,动气之下,经脉剧痛,但她仍拼命聚力。她的面色苍白,“今日出来前,本宫亲自为自己灌下有毒的梨汤,虽迫于无奈,但本宫的命,本宫可以选择被谁了结,何时了结。”

      她耐人寻味道:“可惜,你们这群乌合之众,选择不了。”

      她知晓,越动气便死得越惨,可她恨极了,她几乎咬碎了牙,她咽下所有血气,也要撑住最后的一口气。

      她心怀希冀地想,母亲定然不知今日事态,只有妹妹一人操纵。
      她一字一句,用力道:“我宁悉在此起誓,我死后,若有人伤我母亲,我必以魂入剑,杀尽你族人,连坐九族,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嘴角终于溢出血,她扬起脸笑,鲜血汹涌地从她嘴角流出,她抬手擦去,还有心思体贴地为众人解释:“我为何而起誓?因为现在,我要杀了你们。”

      一片青白的光乍然穿透整座殿宇,带起一片血茫茫的腥气。

      宁悉死了,死在磅礴的剑意下,死在满殿血气与怨气下。她的经脉寸断,肤发尽损,鲜血从她的身躯中溢出,渗出到朝服之外。

      她的眼睛睁看向殿门外的天,嘴角的血滋养了她的怨气,看着格外渗人。可她的眼又是纯粹的,里面盛着一汪清泉,空灵、自由。

      那些因未沾手此事而幸免于难的官员心惊肉跳地看着这一幕。读了一辈子书,他们从未如此透彻地看见一个词——死不瞑目。

      报信的太监按照事先预定好的流程,高声喊:“太后娘娘,殁——”

      宁悉没看到,殿外的墙角,她的妹妹听到这一声报信,狠狠松了一口气。片刻,宁宜摸向自己的脸,发现早已泪流满面。

      她没看到,闻声赶来的白猫踏着满殿的血气,疯了似地用头拱着她的身子,而后,发现无果。它站在她的胸口,仔细端详着她的脸,用爪子捂住她的眼,将其阖上。

      她没看到,她的棺椁被摆在天子的棺椁侧边,殿外设下令人寸步难行的阵法。前来吊唁的人无数,却没人是因她而来,只有一只白猫守在殿外,长长地盯着牌位。

      她没看到,京城的梨花落了又落,刚开始只是花落,后来是枝干腐败,最后,所有梨树都化为了灰烬。

      尘归尘,土归土。她的棺椁,也随着一场寒凉的春雨,与那位帝王一同被送入了帝陵。

      -
      -
      -

      被边疆鼓声惊醒的不止群鸟,还有沉睡的宁悉。

      她心细地听见远处兵器碰撞的声音,这些她都很熟悉。甚至于,她能依据帐外的日光渐渐移到帐檐三寸的位置,判断出此时是午时一刻。

      这是一日之中阳气最重的时候。

      她伸手去抚摸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道被先皇刺伤、放去灵气的疤痕并不在,手下是一片平滑温热的胸膛。她又伸手去试探腿部,被挑断脚筋疤痕已经消失。

      宁悉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她单手抓起剑,站了起来,经络骨血充盈的力量感与生命力让她几乎落下泪来。

      营帐陈设停留在她前世离开这里最后的模样,此时,是她的十三岁。

      她随手披上外套,提起剑,拉开营帐。

      营帐在山崖上,漫天争流的绿意挤挤挨挨地涌入她的眼,她拉开剑鞘,剑鞘掉入厚实葱茸的草中,发出沉闷而有实感的声响。

      剑气自旷野而来,天际的云流被吸入这片狭小之地,她挥剑,雾色四开。

      她意念一动,足底生风,跃入山崖之下。前世的她练功时,最爱从山崖上跳下,外祖父骂她不怕死,她把这叫“不破不立”。

      山崖的风包裹着她,她知道,她的灵气回来了。

      时值山下除妖,邪祟刚被收入囊中。

      一道人影至山崖上落下,为首的大弟子一愣,刚想伸手去接,不料手中一空。

      就见一位女子穿着随意,坐在树枝的枝干上,一手摇着剑,一手晃着收祟囊,问:“连手中的收祟囊都护不住,凭何越过地界,来我营帐旁收祟?”

      几位弟子皆是脸色又青又紫。
      这人怎能如此随意地就从大师兄的手中抢到收祟囊,要知道,大师兄可是同辈的佼佼者,自他们下山,就从未吃过瘪。

      宁悉还未从回到十三岁的喜悦中缓过神来,又思及收祟本是好意,不必互相为难,便劝慰:“不必因此为难,你只是输在我手下,我信你武艺高强,定能除恶扶民。”

      “……”

      众人皆默。

      宁悉在高处看着这一群白衣弟子,觉得新奇,忽见一道黑色人影,散漫立于一块石侧。

      定睛一看,正是她死前在宫内遇到的那位训鹰的青年。此时他是少年模样,背很薄,发丝也更张扬。

      刚见完他成年的模样,如今又见他年少时,她奇道:“是你?”随即反应过来,此时他还没见过自己,“抱歉,你不记得我。”

      少年嘴角叼着根长尾草,他唇角一勾,“记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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