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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披云 披云斩月, ...

  •   太和殿。

      大片大片的素白浸了水,贴在檐瓦上、宫墙中、门框边,风一吹,含着水的白布声响清脆地拍打起来,宫里难得有这么热闹的动静。

      皇帝的尸身在床榻上摆着,尚未入棺。殿外全是跪着的皇亲与臣子,他们伏跪在石板铺就的道上,悲声恸哭。

      宁悉一入殿,皇帝的随身太监杨和清便弓着身子,带着哭腔道:“皇后娘娘,陛下走前不痛快,他口中念着您的名,却没等到您。”

      宁悉俯视着这位瞧起来谦卑至极的宦官,轻声笑:“本宫自入宫起便与陛下分隔而居,见面次数也寥寥,竟不知陛下这般惦念。”

      她笑入宫以来,连同房也不曾,只因他怕枕边人起了歹念,置他于死地。如此情意轻薄,怎会惦记?

      杨和清见人说人话:“陛下自然是惦念娘娘您的。”

      宁悉不欲刁难,仅是缓步走入内殿。内殿中,距床一步之外的地方,妃嫔们早已来齐。刺耳的哭声嘈杂入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光滑的大理石,宁悉不动声色皱了眉。

      龙榻旁的黑金龙纹香炉中冒出阵阵浓白的烟,宁悉的视线穿过飘忽不定的浓烟,定到了天子的仪容。

      天子须发浓密,却因病痛折磨,形容潦草不已,脸色蜡黄,常年为树威而下耷的唇黑得发紫。此人,便是她的丈夫,是她要合寝百年的人。

      是让她接下密诏,要她自断性命,收敛朝中势力,陪他百年入土的君王。

      见此遗容,宁悉空荡荡的腹腔中升起一股呕意,不得已抬手用绢帕压了压唇。

      杨和清做了一辈子看人脸色的宦臣,几乎一眼便能看懂她的不适。可他授意于天子,要让皇后屈从,维护天子在世的最后颜面。满朝文武聚于太和殿,作为天子的皇后,若是半分悲色也无,实在难看。

      嘈杂的哭声中,他恭从地压低声音,说:“皇后娘娘,陛下这么多年从未亏待过您,您念在陛下的昔日情分,让陛下好好走完这最后一遭吧!”

      皇后从军多年,性子本是刚烈,虽屈从于行宫,礼节周到,却从不肯对天子俯首帖耳。天子在位时自视仁政,后宫也从仁,不欲相逼,便只是放任她自生于永宁宫。

      皇帝原以为放她几月,她便会收回尖刺,用心侍奉天子,谁知她往静僻的永宁宫一住便是三年,连节日都称病不起。

      在宦官谦卑的话中,宁悉收起帕子,拢入广袖中,神情柔和道:“公公不必烦忧,本宫连去死都答应他了,这点礼节,顺带的事。”

      杨和清露出松缓的神色,“娘娘您能这样想,真是太好了。”

      天子近侍,地位非比寻常,可至朝中,号百官。任是谁瞧着他如此谦从,心中都要明朗三分。可宁悉却连正眼都未给。

      她往后一退,离龙榻远些,确认天子容颜已被床边的漆木挡去,才忍住那阵呕意。

      倏地,一道尖叫声在殿内响起。

      众多啼哭声骤然止住,一阵疾风自龙榻处刮起,龙榻上赫然显出一股浓稠的黑雾。

      浓雾泛着金色微光,浓得近乎成实体,绸缎似的光滑。
      若仔细看,能瞧见其中有蛟龙的爪牙。

      龙气消,邪魅至。
      眼前这团瞧不见真容的的黑雾,是第一个赶来的。

      宫中禁军早已做好准备,禁军统领将锻造精悍的短箭尖端淬上毒,一箭破空而去,精准射中那黑雾。

      只是,料想中黑雾尽散、野兽仓逃的一幕并没有出现,那箭没入黑雾,竟将箭矢生吞了去,叫它隐隐泛亮的金光更亮了。

      集天下工匠巧思与药师精研之毒,加上禁军统领浑身之灵力,也没能将其撼动半分,反倒增生了它的力量。

      禁军统领心中一寒,当即与手下对视一眼,变换位置,开始布阵。
      以龙榻为阵中心,阵网向四处辐射开来,强悍的力量拔地而起,一时间,殿内瓦碎烛倾,狂风扯帛。

      那股强劲的灵力,冲着龙塌上的那团黑雾破空而去,而后,结结实实地撞上一道虚无的结界。
      碰撞之下,幽蓝色的灵力四溅,深厚的冲击力将殿内的嫔妃与皇亲掀翻在地。同样四仰八叉的,还有那群布阵的宫内高手。

      禁军统领收到的反噬最多,他突出一口暗红浓稠的鲜血,扭头费力说:“杨大人......难以应付,速寻支援。”

      早在天子病逝前,宫内已经将举国高手都调到宫中,眼前这些人都无法与其对峙,上哪去寻他人?纵使几万禁军,也抵不上一位修为高深的大成之士。

      杨和清扶着金丝木缓缓站直,苍老的眼闪过一片光亮——还有皇后!
      那个十三岁便以冠绝的剑术在边境所向披靡的武将,一剑挥散敌军数十万雄师的纵横剑师。

      他往皇后的方向看去,果见一片狼藉之下,女子仍恬逸地站着,发丝不乱,衣冠济济。

      褪去方才运筹帷幄的稳重,眼下,他只能用乞求的语气,弯腰走到宁悉身前,双手作揖,“皇后娘娘,如今鱼游鼎沸,你我皆为沸鼎中鱼,还请娘娘出手,遣退这邪物。”

      “杨大人?何来这一说?”宁悉的语气有些不解,“您不用担忧本宫,本宫这不是好好的?您才要保重身体呢。”

      杨和清被宁悉眼中的寒意震住,哆嗦着腿,跪了下去,整个身子趴到了地上,“皇后娘娘,奴才求求您,救救陛下吧!只有您能救陛下!”

      大殿出奇地安静。宁悉入宫以来的遭遇,众人心中清明,天子杀了她的外祖父,毁了她一身灵力,说天子是她的仇人都不为过,谁敢在这时候跪下求她?她可是未来的皇太后。
      宁悉倏地一笑:“杨公公,您忘了吧?本宫的披云剑早在本宫入宫那年,便被您收走,眼下本宫连路都走不长,更何况灵力全无,如何救得了你的陛下呢?”

      杨和清眼中一骇,满是褶皱的脸轻颤着。他早知道,皇后恨陛下,却不知她的恨已到此等地步,连为陛下留个全尸也不愿。

      宁悉笑盈盈提醒道:“哦,对了,陛下可说,无他的命令,谁都不许取回披云剑。眼下陛下......谁也救不了他呀。”
      这语气,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可谁敢指责她呢?天子在世时,她尚敢拿着剑指着他的喉咙、与他对峙,眼下天子已去,又有谁敢做她眼中那粒沙?

      杨和清不敢耽搁,连磕头,“奴才去取,奴才去取!求求娘娘,救救陛下。”

      宁悉竟往一旁的木凳坐下了,她闲适地拢了拢衣袖,网开一面道:“既是要还本宫披云剑,那本宫便帮你一道吧。”

      杨和清千谢万叩地走了,留下一群在殿内瑟瑟发抖的嫔妃,和那个即将继位的幼子。

      宁悉看不见似的,百无聊赖地将宽大的袖口扎成束袖,背对着龙榻上那庞然大物,一点都不将那东西放在眼里。

      众人屏息凝神之际,一只猫从铺满琉璃的殿角小道里走了过来。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猫,仅耳尾与尾巴处微微泛金,它四肢颀长,下颌较尖,眼尾微微上挑,浑身都带着一种攻击性,不似平常小猫圆短可掬。

      宁悉并未抬头,就能感知到它来了,她拍拍自己的腿,示意它上来:“什么事都要凑一脑袋,丢了命我可不管你。”

      这猫神气,让它窝着也不愿,只在她脚跟处蹭来蹭去。养了它四年,宁悉自然知道它此刻心情差得很。

      宁悉哪知原由,只嫌它烦,“又耍脾气,惯的你。”说着,将它整只抱到了自己腿上,谁料这猫倔,刚往腿上抱,它又自个跳了下去。

      它跳到地上,爪子轻轻贴着她的后脚跟,那是她被挑断脚筋的位置。
      宁悉心中一悸——
      连跪半日,双脚钻心的痛,她自己都要习以为常了。它的嗅觉格外灵敏,连这也能察觉。

      周围的宫妃默不作声地觑着这一幕,良好的宫廷礼教让她们在这般情境下也能不出丑态,但不代表她们不怕,她们只能尽量忽视那团硕大的黑雾。

      终于,有人忍不住低声抽泣,发出了细蝇般低小的声音:“娘娘,邪祟横行,不该久存于世的,您向来看不得这些,还请您出手。”

      宁悉咧开嘴笑:“不要紧张嘛,跪了这么久,都累了吧?快起来坐着。”

      不熟悉宁悉的,只觉得她这笑格外渗人。但是无法,眼下众人的命都栓在这个疯子一人身上,无法不从。
      众人纷纷起身,默契地没有提起天子大丧礼节之事。

      这猫今日格外粘人,宁悉有些不习惯,却又料定这猫不会回应她,于是决定不再自讨没趣将它抱上来。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众人袒露道:“怕我作甚?同是被囚之人,大家都同病相怜,我还是很讲理的。”

      这话对着太和殿的牌匾说出来,古来算是第一人,看似体察,实则嚣张,妃嫔更不敢说话了。

      宁悉见她们都不回话,顿觉无趣。

      半刻之后,杨和清领着人不停歇地跑进太和殿,手里端着的,赫然是那被锁在禁地,多年不见天日的木盒。

      他匆匆站定于宁悉身前,躬下身子,呈上木盒。

      宁悉佁然上前,单手打开梨花雕纹的木盒。

      时隔多年,握上剑柄,那呼啸而来剑意的仍不衰弱,沉重的蕴意像是上古流传的歌谣,轻轻低吟,呼唤着她。她缓缓将剑取出,一手拉开剑鞘,一手握紧剑柄。
      淡青色的剑气鱼贯泻出,攀附着她的手臂,直入整个躯体,灵气干涸的身体急速充盈。

      她拔剑,疾风难收,剑气直指龙塌。
      漫天飞舞的剑意大有收不住之势,凡是一点黑雾,沾上这磅礴的剑意都顷刻消弭。

      她甚至未用一招半式,那龙榻上的邪祟便仓皇而逃,却又在触及披云剑的余光之后,化成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从空中坠下,重重落在太和殿的龙纹织金地毯上。

      但尘封多年的剑气还是信马由缰地乱窜,有如寒星般的冷意倾泻而出,淡青色的剑光收不住地冲出太和殿的金色檐瓦,直奔九霄。

      一刹那,天地一阵清光,照亮了终日暗沉的天。

      披云剑被人从古坟中挖出来已有千年,关于它的传闻有很多,有人说,这是一把开天辟地的神剑。

      也有人说,这只是一块精心锻造的废铁,毕竟千百年来,经手的修士无数,无人能将剑身从剑鞘拔出,连历任天子也一筹莫展。

      终于在多年前,于万军前,被一个十三岁的黄毛丫头毫不费劲地拔出。
      于是,剑气纵横,披云斩月,一剑定万疆。

      殿内,宫妃已被令人心惊肉跳的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殿外,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宁悉头晕目眩地用披云剑撑着地,本就羸弱的身体在强撑之下一点点支离破碎,她开始感觉双脚轻飘飘,仿佛下一刻就要魂游天外。

      只是没人抬头,自然也无人发现她的异常。

      她不愿旁人看出自己此刻的虚弱,只用下垂的小指轻轻勾了勾,对那只一贯趾高气昂的猫道:“快来给我摸摸,我太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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