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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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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还是无情的砸在他的身上,一点也不怜悯。
帝若的头发也湿透了,杂乱无章的粘在脸上,贴着后背,有点沉。
上好的轻纱也沉重的压在身上,平日里最喜欢的衣裳这会儿成了累赘。
“本尊自成神以来,应天地之意,行正气之风,何日受过如此之难!天道不公!!本尊何曾偷窃过碧落山海!那是本尊的东西!!是本尊道侣费劲千辛万苦为本尊寻来的!!凭什么!!凭什么!!!!”
帝若仰天大笑,口中鲜血横流不止。神态癫痴。
愤懑的扯下身上的轻纱,重重摔在地上。
事到如今,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处境竟然是这般的糟糕。
他与道侣风伏戏分别足有万年之久,那人仙逝之前留下来的物件数不胜数,可唯独这个最为珍贵。
他可以对任何事情都不上心,但是唯独这个不行。
或许他怕的不是这冰凉的雨水。
帝若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好神仙。
从来九重天私下里谈论,都说他是个不好惹的,是个矜贵孤傲的神仙。
九重天最矜贵的神仙如今如此……
落魄,不堪。
可这么陌生的水……
一点一滴像是打在他的骨头上,心上,神魂上……
那样的彻骨,沉顿。
和当年风伏戏离开那年,冰封百里的通镜湖一样冰冷。
这雨不小,却烟云朦胧,像是缠绕的蛛丝,一点一点的勒紧他。
让他一点一点想明白自己的处境,让他不得不认清自己的现状。
窒息席卷全身,他想逃避。
“哈……”帝若躬身艰难地喘着粗气,一把抹掉脸上的雨水,血水也糊了一脸。
风伏戏……我很想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冰冷的雨水,帝若觉得眼眶湿润的不行,应当是雨水淌过脸庞吧。
模糊间看见远处几座茅草石砌的屋子。
躲在屋子里,要赶紧过去,他不要再感受到雨水了,一点也不想了。
风伏戏……
这么久了,我还是……没办法忘掉……
风伏戏……
帝若喘着粗气,满脑子只有那个牵动他所有心弦的人。跌跌撞撞的向前跑去,跑到最近的屋子门前。屋檐不宽,雨水顺着屋檐潺潺的往下淌着,也没有门童守在门前。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
“哐当……”
沉闷的回声荡漾在了帝若的心头,像是重锤结结实实的敲在心坎。
推不开,顺着门缝可以看到里面暗铜色的锁。
太无措了。
雨丝被风吹的左摇右晃,毫不留情的打在帝若脊背上。
冷,好冷,太冷了……
好冷啊……
帝若拍了拍门,无助的喊道:“开门!开门啊!”
无人回应。
“有人吗?开个门吧!有人吗!开个门吧……”帝若有些急了,雨势不减反增,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
帝若收手,踉跄着跑去下一家。
“有人吗!开个门吧!”
“有人吗!”
“求你开门吧!”
“开开门吧!求求你了!”
“求你……”
……
他跑了不知道多少家,没人回应他。
不会有人让他进自己家门的,不会有的……
帝若无力的蹲坐在地上,衣裳溅上了泥,湿哒哒的紧贴着肌肤。
他现在是个凡人了,他还把碧落山海弄丢了……
以手掩面,他终于还是接受了所有的事实,刚开始的镇定不过是自欺欺人。
那些神仙莫不是在诓骗他,总说此间多么美好。
都是狗屁。
帝若猛地抬头,只见昏沉雨下,矗立破庙。
帝若连滚带爬地往那庙里跑去。可脚下打滑,整个人重重的摔在地上,不知哪里擦破了皮,浑身都是疼的。
疼的揪心。
他顾不得这些,忙不迭地向破庙跑去。
这残破的庙宇,将他与外界隔离了开来,他感受不到那张牙舞爪的令他害怕的雨了。
风伏戏……你看到现在的我,会不会难过……
摸了把脸上的雨水,眼前明亮了起来。
这个庙不大,堆着的稻草秸秆就已经占去了大半的面积。
贡台倒是不小,也是残破不堪的,破了个大洞。神像已经看不出来是个什么东西了,地上的砖缝中长满了野草。
还是个没有窗户的庙。
外面夜色降临,像是从天而倾的浓墨。
冷风从大开的门口涌进来,非要叫人冻得掉了一层皮才肯罢休似的。
帝若顺着墙边蹲下,双手环膝,脸埋进臂弯。
躲开了害怕的事物,停下来了之后,全身的疼痛侵占了他的全部思绪。
他是个凡人了,会死的吧……
要不就去死掉好了,是不是会见到风伏戏。
这么多年帝若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过来的,或许就是靠着那么些物件,一遍一遍进入没有风伏戏的共情地界,一遍一遍的想念罢了。
“哒、哒、哒……”
靴子踩在水洼上的声音。
有人来救我了吗?!
帝若抬眼,入目是金线编制的浪花样式,往上是黑色金丝浪潮袍,再往上是熟悉的面容。
原本的欣喜被当头一棒。
让陌生人看去了他这般狼狈摸样,改日擦肩而过也不一定再认得出来。可是让他润泽天水的二把手——冰雩看去了,他这脸面该往何处放。
他平日里仙诀飘飘,高高在上,架子气场十足,如今……
这般模样。
冰雩错愕了一下,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帝尊……”
“本尊不是,不是,不是的……”帝若觉得羞耻涌上心间,双头抱着脑袋,脸埋在膝间,不愿抬头……
耳边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半晌那熟悉的低沉才响起:
“先把衣服换一下。”
帝若僵硬的抬头,黄色的油皮纸包裹着衣裳,裁开来看。
是冰雩一贯喜欢的黑色。
身上的衣裳贴着皮肤,也确实难受。
机械般的接过衣裳,帝若张了张嘴,一句谢谢就这样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换上吧,我去那边。”
冰雩见帝若接过衣裳,抿了唇,转身面向了墙壁。
显然是给帝若足够的空间。
冰雩不禁握紧了拳头……
他本该一路跟着的,可在半路被一个小鬼拉入了幻境,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天气阴暗,大雨倾盆……
他满村寻人,却在长街泥洼里看到了衣沾泥泞的帝若,他想冲过去护着帝若,可是帝尊大人跌跌撞撞的往前跑去,跑去了他在此地的居身之所。
还好,还好……
他明白帝尊大人不愿旁人看到自己这幅狼狈的模样。
但是,他又不能就此袖手旁观。
请您原谅我来的太晚了,帝尊大人。
帝若拿着衣服,蹲了好一会儿,刚才迷茫了半晌,现在他有些清醒了。他喜欢的衣裳总是奢侈又繁琐的,平日里从来没有动手更过衣。
他不会更衣。
他想换掉,可是他不会脱。在润泽天水,平日里都是冰雩服侍他,冰雩下凡后换了个侍从,虽然笨手笨脚,但是也算可以……
这会儿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开口喊冰雩。
也是,以往哪有这么使唤过,都是冰雩自然而然从上一位侍从手里接过这个活。
天暗沉,深夜已至。
风更加大了。
冷,太冷了。帝若一咬牙,狠下心来,面子算什么,冰雩进来时就看清了自己那般模样,血水混着泥泞。
“冰雩……”
“嗯?”
“现在是什么年份。”帝若试图找个问题,为下来要说的做铺垫。
“重合元年。”冰雩答道。
“上一个年号呢……”
“政和。”
“你来这个地方多久了。”帝若觉得问得还不够仔细,又补上一句,“这个……嗯……地界。”
“这叫池州城,来这里不足两天。”
和刚到差不多,看来冰雩对这里这不算熟悉。
帝若抿唇,深吸一口气。
“给本尊更衣。”天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多窘迫,但好在天色浑黑,冰雩看不清他脸上的不自在。
这个地方太小了,有些逼仄。不比他的金銮大殿,所以无论做些什么帝若总觉得不太合适。
明明风伏戏在的时候他们也有各自的侍从的。
帝若理了理衣袍,站直了身子,张开手臂,等着冰雩来为他更衣。
帝若总是认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无论怎样都是运筹帷幄的,在任何时候。
或许是吧……
所以才会心安理得的接受所有的供奉与侍奉。
落得如此下场也怪不得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