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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哥哥的行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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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吃完了,气氛依然有些微妙。
沈远舟吃完饭就回了书房,这次门关上了。江淑仪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像是在给客厅里的沉默配背景音乐。
沈听澜坐在沙发上,有些无所适从。他不太习惯这个家——不是说不认识,而是他已经离开太久了。久到他不确定自己应该坐在哪里、用什么姿势、说什么话。
沈眠眠倒是很自在。她从玩具架上拿了一盒拼图,倒在地上,开始一块一块地拼。那是一幅世界地图的拼图,一共九十六片,她已经拼完了大半。
沈听澜看着她用那双小手精准地把每一块拼图放到正确的位置,心里有些复杂。他三岁半的时候在干什么?大概是在泥坑里踩水。
“你平时在家都干什么?”他问,试图找个话题。
“看书,拼图,画画,学英语。”沈眠眠头也不抬,又放好了一块,“偶尔看动画片,但我觉得大多数动画片太幼稚了,不如看纪录片。”
沈听澜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行李箱里那几包薯片和巧克力,忽然觉得有点心虚。
“你等我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玄关,把自己那个黑色的行李箱拖了进来。箱子很大,是那种登机托运用的二十八寸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沈眠眠抬起头,看着那个大箱子,好奇地歪了歪脑袋。
沈听澜把箱子放倒,拉开拉链,打开了。
沈眠眠从地上站起来,走过去,探头一看——
箱子里分成了两个区域。左边是衣服,不多,几件T恤、一条牛仔裤、一套换洗的内衣,叠得还算整齐,但角落里有团皱巴巴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件穿过的袜子。右边是零食——满满当当的零食。薯片、巧克力、饼干、坚果、果冻、几包辣条,还有两罐可乐。
衣服只占了箱子的四分之一。零食占了剩下的全部空间。
沈眠眠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疑惑,从疑惑变成了难以置信。
她抬起头,看着沈听澜,眼神里写满了“你在逗我吗”。
“你竟然不带书,都是吃的。”她说。
沈听澜靠在沙发扶手上,双手抱胸,故作轻松:“你不懂,这叫补充能量。演员工作强度大,随时需要补充体力。”
沈眠眠低下头,再次审视那堆零食。她伸出手,拨开最上面的一包薯片,翻了翻下面,又翻了翻侧面。没有。一本都没有。连一本薄薄的杂志都没有。
她重新抬起头,看着沈听澜,用一种在做最终判决的语气说:“你就是不爱学习。”
沈听澜的脸又绿了。
“我怎么不爱学习了?”他反驳,“我出来工作这么多年,该学的都学了。演戏是靠实践,不是靠看书。”
“你上次在电话里说你的英语很差。”沈眠眠毫不留情。
“那……那是天赋问题,不是学习态度问题。”
“英语不是靠天赋,是靠积累。”沈眠眠蹲下来,从箱子里拿起一包薯片,看了看包装上的营养成分表,“你看,这包薯片的配料表里有白砂糖、食用香精、谷氨酸钠。你吃这些对身体不好,嗓子会更差的。”
沈听澜觉得自己正在被一个三岁半的营养师兼语言学家兼人生导师全方位碾压。
“你能不能不要一见面就说我?”他有些恼羞成怒。
“我没有说你,”沈眠眠把薯片放回去,拍了拍手,“我是在帮你。你行李箱里全是零食,没有一本书,这说明你在外面没有人管你,你不知道什么是对身体好的、什么是对脑子好的。”
沈听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无从反驳。
她说的是对的。
他在外面确实没有人管。经纪人管他的工作,助理管他的行程,但没有人管他吃不吃零食、看不看书、学不学习。他二十五年的人生里,除了高中之前被沈远舟逼着做作业之外,从来没有人真正“管”过他。
现在,一个三岁半的小豆丁,蹲在他的行李箱旁边,一本正经地告诉他“你该看书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被冒犯,也不是被教育,而是……被看见了。
被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一眼看穿了。
“我……我有电子书,”沈听澜找了个很苍白的借口,“在手机里。”
沈眠眠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在骗谁呢”。
“你把手机给我看看。”
“凭什么?”
“凭你是我哥哥,你要以身作则。”沈眠眠伸出手,掌心朝上,态度坚定。
沈听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掏出来,解锁,递给她。
沈眠眠用那双小手捧着手机,划了几下。她在找读书类的APP。微信读书——没有。Kindle——没有。任何电子书阅读软件——都没有。她倒是看到了一个视频播放软件,图标上的播放按钮很醒目。
她把手机还给他。
“没有。”
沈听澜接过手机,心虚地塞回口袋:“我……还没来得及下载。”
“你回来的路上有两个小时,你可以下载。”
“我睡着了。”
“你在车上睡觉?”
“高铁上,闭目养神。”
沈眠眠叹了口气,那种叹气不是小孩的叹气,而是一个对不争气的晚辈感到无奈的家长的叹气。
“哥哥,”她说,“你这样不行。”
沈听澜被她这句“你这样不行”说得一愣一愣的。他想起自己上一次听到这句话,是导演在片场跟他说“你这场戏的情绪转换太生硬了,不行,重来”。但那是一个专业的导演,对他的专业表现提出专业意见。
而现在,一个三岁半的小孩,在对他的人生状态提出总体评价。
“我怎么不行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少了几分反驳的底气,多了几分好奇——他真的想知道,在这个小豆丁眼里,自己到底哪里不行。
沈眠眠在行李箱旁边蹲下来,把那包压在衣服下面的皱巴巴的袜子抽出来,叠好,放回原处。然后她把那些零食重新整理了一下,薯片归薯片,巧克力归巧克力,饼干归饼干,码得整整齐齐。
沈听澜看着她做这些事情,心里某个地方又开始裂了。
“你的生活能力也不行,”沈眠眠一边整理一边说,“袜子不能和吃的放在一起,会串味。而且你的衣服叠得不对,应该这样叠——”她拿起一件T恤,在膝盖上铺平,左右对折,再从下往上折两折,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方块,“这样就不会皱了。”
她把折好的T恤放进行李箱,拍了拍手,站起来。
“哥哥,你是不是在外面没有人照顾你?”
沈听澜看着那个被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行李箱,还有那个站在行李箱旁边、仰着头看他的小豆丁,喉咙有些发紧。
“我有经纪人和助理,”他说,“他们照顾我的工作。”
“那生活呢?”
“……我自己来。”
“你来不好,”沈眠眠说,“你的袜子皱了,衣服乱放,零食比衣服多,而且你不看书。你这样以后怎么办?”
沈听澜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那是很多年前,他刚去北京的时候,住在地下室里,行李箱也是这么打开的。衣服乱塞,泡面比衣服多,没有书,没有计划,没有未来。他就那样过了很久,直到慢慢有了起色,慢慢有人帮他打理工作,慢慢学会了在人前光鲜亮丽。
但人后呢?
人后还是那个行李箱里只有衣服和零食的少年。
沈眠眠看着哥哥身上那些复杂的情绪颜色——灰色、蓝色、还有一点点暗红色的什么东西——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回拼图旁边,坐下来,继续拼她的世界地图。
过了好一会儿,她拿起一块拼图,放好,然后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哥哥,你把零食拿出来,我帮你放柜子里。那个箱子你留着装书。下次回来,我希望箱子里至少有一本书。”
沈听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后脑勺,那两个小揪揪在灯光下毛茸茸的。
“好。”他听到自己说。
沈眠眠的嘴角翘了一下,没有让哥哥看到。
江淑仪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儿子蹲在行李箱旁边,把零食一包一包地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放进茶几下面的柜子里。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忍住,用围裙擦了擦眼睛。
“妈,”沈听澜头也不抬,“家里有书架吗?”
“有,书房里有,你爸的。”
“那算了。”
沈眠眠从拼图上抬起头:“我的房间有书架,你可以放。但你要答应我,你会看。”
沈听澜看着她那双认真的黑眼睛,点了点头。
“会看的。”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妹妹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他说出口了。
那就试着做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