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岁半开始管教影帝的那些年》岁岁明美

10、第 10 章 爸爸和哥哥

　　晚饭时间到了。

　　江淑仪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穿梭，把一道道菜端上桌。比起中午那顿，晚上的菜更加丰盛——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蒜蓉粉丝蒸扇贝，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她像是在用食物填补什么，又像是在用忙碌掩饰什么。

　　沈远舟从书房走出来，面无表情地在餐桌的一端坐下。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姿端正，像一尊雕塑。

　　沈听澜从客厅走过来，在餐桌的另一端坐下。他换了一身衣服，黑色卫衣换成了一件深蓝色的套头衫，头发还是微微卷曲地散在额前。他的坐姿也很端正，但那种端正和沈远舟的不同——沈远舟的端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沈听澜的端正是一种在镜头前训练出来的体面。

　　两个人，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中间隔着整整一张桌子的距离。

　　谁也不看谁。

　　沈眠眠坐在中间。她看了看左边的爸爸，又看了看右边的哥哥，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饭碗，若有所思。

　　江淑仪端着最后一道菜走出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活跃气氛，但看到父子俩各自板着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把菜放在桌子中间，在沈眠眠旁边坐下，勉强笑了笑：“吃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远舟拿起了筷子。

　　沈听澜也拿起了筷子。

　　两个人同时伸向那盘糖醋排骨，筷子在空中差点碰到一起。沈远舟的筷子顿了一下，缩了回去，转而去夹青菜。沈听澜的筷子也顿了一下，缩了回去，转而去夹扇贝。

　　两个人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顿一下，缩回去，换个方向。

　　沈眠眠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没有说话，安静地扒了两口饭，然后放下筷子，站起来。她个子矮，站起来也没比坐着高多少，但她伸长了手臂，刚好能够到那盘红烧肉。

　　她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小心翼翼地放进沈听澜的碗里。

　　沈听澜低头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那块肉，愣了一下。

　　然后沈眠眠又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沈远舟的碗里。

　　沈远舟也低头看了看。

　　沈眠眠坐回自己的椅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嚼完咽下去，然后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吃饭吧，别浪费淑仪女士的心意。”

　　淑仪女士。

　　江淑仪听到这个称呼，差点没绷住。她女儿叫她“淑仪女士”的时候，通常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在开玩笑，要么是在替她主持公道。今天显然是后者。

　　沈远舟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没有说话。他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沈听澜也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也没有说话。他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沈眠眠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吃饭。

　　江淑仪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腿，沈眠眠看了妈妈一眼，微微摇头，意思是“别说话，吃饭”。

　　餐桌上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细微的咀嚼声。

　　沈眠眠吃完了小半碗饭，又喝了几口鸡汤，然后放下碗筷，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哥哥，”她忽然开口，“你在外面拍戏的时候，有人给你做饭吗？”

　　沈听澜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有，剧组有盒饭。”

　　“盒饭好吃吗？”

　　“一般。”

　　“那你想吃妈妈做的饭吗？”

　　沈听澜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才说：“想。”

　　沈眠眠转头看向沈远舟：“爸爸，你在单位食堂吃的饭，有妈妈做的好吃吗？”

　　沈远舟端着碗，沉默了两秒：“没有。”

　　“那你们俩都想吃妈妈做的饭，为什么要坐在桌子两头？坐近一点不是更好夹菜吗？”

　　沈远舟和沈听澜同时抬起头，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又同时移开。

　　江淑仪终于忍不住了，轻轻推了推沈远舟的胳膊：“你往那边坐坐。”

　　沈远舟没有动。

　　江淑仪又朝沈听澜使了个眼色：“听澜，你往这边坐坐。”

　　沈听澜也没有动。

　　沈眠眠叹了口气，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叹息。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沈远舟身边，拉着他的袖子：“爸爸，你往那边挪一个位置。”

　　沈远舟看了看女儿，犹豫了一下，往中间挪了一个座位。

　　沈眠眠又走到沈听澜身边，拉着他的袖子：“哥哥，你往这边挪一个位置。”

　　沈听澜看了看妹妹，犹豫了一下，也往中间挪了一个座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张桌子缩短到了半个桌子。虽然还是谁也不看谁，但至少不再是天各一方的架势。

　　沈眠眠回到自己的座位，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就好了。吃饭吧。”

　　江淑仪看着女儿那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心里又惊又叹。她这个女儿，三岁半，已经学会了连很多成年人都学不会的技能——在两个人之间搭桥，而且搭得不露痕迹。

　　沈远舟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

　　沈听澜也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

　　两个人放下碗的动作又是同步的。

　　沈眠眠注意到了，但她没有说出来。有些观察，不需要当场公布。

　　饭后，江淑仪在厨房洗碗。沈远舟没有立刻回书房，而是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沈听澜也没有立刻回客房，而是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拿出手机看消息。

　　两个人之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沈眠眠抱着那盒世界地图拼图，走到沙发中间，在地毯上坐下来，开始拼最后几块。

　　电视里在播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平稳而单调。

　　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偶尔响一下，沈听澜简短地回复几个字。

　　拼图的小块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竟然有一种奇怪的和谐。

　　沈眠眠拼完了最后一块拼图，看着完整的世界地图，忽然说：“爸爸，你看，这是哥哥去过的地方。”她指了指欧洲大陆，“他去过法国拍戏。还去过这里，”她的手指移到北美洲，“美国，拍杂志。还有这里，”东南亚，“泰国，录综艺。”

　　沈远舟看着电视，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瞟了一眼女儿手指的方向。

　　“哥哥去过好多地方，”沈眠眠继续说，“但他还是说妈妈做的饭最好吃。说明外面的饭再好吃，也不如家里的。”

　　沈远舟的嘴角动了一下。

　　沈听澜放下手机，看着妹妹的后脑勺。那两个小揪揪在灯光下毛茸茸的，像两只小兔子耳朵。他不知道她是故意说这些话，还是只是随口一说。但他倾向于前者——这个妹妹，每一句话都有目的。

　　“爸爸，”沈眠眠转过头，看着沈远舟，“哥哥说他想吃妈妈做的饭，你能不能帮他多夹点菜？他太瘦了，胳膊很细，像筷子。”

　　沈远舟终于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看了沈听澜一眼。

　　那是今天晚饭以来，他第一次正眼看儿子。

　　沈听澜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身体微微绷紧。

　　“瘦了。”沈远舟说了两个字。

　　很短，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沈眠眠说的。

　　但沈听澜听到了。

　　他的喉咙紧了一下。

　　“嗯。”他也说了一个字。

　　沈眠眠看着爸爸身上那层灰绿色——它正在慢慢地、一丝一丝地变淡，像冬天的积雪在春天来临时的消融。灰绿色的深处，那丝金黄色的光芒比以前更亮了一点，虽然还是很细，很淡，但它确实在长大。

　　她又看了看哥哥身上的颜色——那层灰蒙蒙的雾，也在一点一点地散开。雾的后面，露出了一点点浅浅的蓝色，不是悲伤的深蓝，而是像天空一样的、干净的、安静的蓝色。

　　沈眠眠不知道那种蓝色叫什么名字，但她觉得很好看。

　　她低下头，把拼图一块一块地拆下来，放回盒子里。

　　“爸爸，哥哥，”她一边收拼图一边说，“明天早上我想吃煎蛋。你们谁会做？”

　　沈远舟和沈听澜同时开口。

　　“我会。”沈远舟说。

　　“我会。”沈听澜说。

　　两个人说完，又同时沉默。

　　沈眠眠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牙。

　　“那你们一起做吧，”她说，“一个负责煎，一个负责翻。这样我可以吃两个。”

　　江淑仪从厨房走出来，听到这句话，手里的抹布差点掉了。

　　她看着沙发上那对隔了两个人距离的父子，又看了看地毯上那个笑眯眯的小人儿，忽然觉得——

　　这个家，也许真的能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