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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慈云广济(下) ...

  •   “殿下,你不能进去。”
      “闪开。”
      “望殿下体恤。”见纪婴执意要入内,守门的宫人慌慌张张跪了一地,冷汗簌簌而下。
      纪婴见状,心下不忍,复狡黠一笑,放声喊道,“父皇!父皇!他们不让我进去!父皇,你快出来!”
      宫殿深深,宪宗皱眉,“外面是何人喧哗?”
      “禀陛下,是辰王殿下。”一旁舍人轻声答道。
      “逆子。”
      皇帝一拍案几,脸色铁青地振袖而起,疾步步至殿外。却见纪婴只安静地站在那里,眼中的苦涩一闪即逝,垂了眼睑,再睁眼时,已又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在阳光下笑得灿烂无比。
      宪宗乍一见纪婴,他的儿子,辰王。嘴唇竟不自持地颤抖了一下,似要说什么,却又深深深深地吞了回去。虽同在一片天下,同在这琉璃粉黛之内,却有近半年未见了吧,上次相见还是在筵请他国使臣的宴会上,父子两人亦未有只字的交流,只匆匆一瞥,纪婴便称病告退了。这些日子,他又长高了不少,眉目间又更像她了,那抹一直深藏在心中的影子,恐是自己这短短几十载中唯一的亮色了,除了她,任六宫粉黛倾国倾城,三千佳丽国色无双,心里已是容不得。
      自己曾答应过她,再不让她的儿子卷入宫闱之争,他做到了,也曾答应过她,给纪婴一份清明天下,放开他,让他自由游荡山水之间,却怎么也做不到,甚至舍不得放他去封地。她已经走了,把他的一切都带走了,只留下纪婴,他要把他留在身边,即使偶尔看一眼也好,似她仍在自己身边。
      “父皇。”纪婴垂首,难得的,在这个叫了二十多年父皇的男人脸上看到了伤痛且温暖的颜色,许不是为他,亦是一种宽慰。
      “ 恩。”待开口时,却又是那种冷冷的语调,不带丝毫感情,生生把人冰冻起来,他似未看见纪婴受伤的神情,“这般胡闹喧哗,所谓何事啊?朕很忙,没空陪你瞎闹腾。”
      又是如此,自己永远仿佛一个局外之人,在他的世界无关痛痒,甚至连自己肆意妄为,都懒得责罚一下。
      “儿臣听得苏州城外桃花开了,想去看看。想那漫山遍野的山桃,定然胜过人间丽色无数。”纪婴一副向往的神情,璀然笑着,眼神清澈,纯净似孩童一般,那样明亮的笑容,仿佛让这宫墙重帷之中一下子溢满了淡淡的桃花香。
      那个瞬间,宪宗微微眯起眼,晃了心神,如此的眼角眉梢,令他想起当初的第一次相遇,亦是花开时节,她回眸微笑,灿若星辰,满树粉色随风飞扬。
      “朕……准了。”宪宗喃喃道,“勿辜负了花期。”便默然转身,复走向那漆黑幽深的殿中。若儿,让朕自私一点,再自私一点,等朕去找你了,定然放他,让他完成我们未尽的梦。
      他抬首,周围众人皆在,神色呆滞,独不见了那一抹温柔的笑意,不由长叹一声,百般无奈。

      徽州。
      受了墨易潇赠药的人们都渐渐好起来,另加云嬛广而告之粥棚有粥供应,一时间徽州城街头巷尾都传遍了,说城外驿站来了包治百病的神医,又来了乐善好施的活菩萨。所有尚能走动的皆闻讯而来,小小的驿馆一下子挤满了人,就连新搭建的棚屋也都人满为患。
      新制的布幅上,墨易潇手书的慈云广济几个墨黑的大字俊朗飘逸,迎风而展,煞是惹眼。
      陈伯笑语,当初徽州繁盛的时候这驿馆也没如此热闹过。
      李项一间一间屋子的熏着艾草,陈伯乐儿乐呵呵地给大家盛粥,其他人则将药粉和了水喂病人服下,虽然都用白布遮着脸,也掩不住满脸的笑意,大概也只有忙于诊脉施诊的墨易潇习惯性地冷着一张脸。所有人都忙得不亦乐乎,似乎只有云嬛闲的慌,于是只捡了树枝在地上勾勾画画。
      “姐姐,姐姐,你陪我们玩好不好?”三两个年幼的孩子跑过来,扯着云嬛的衣裾央求。灾难并没有消磨他们的童真与活力,虽然消瘦,可是依旧能让人从他们身上感受到生的美好与希望,幸好,幸好他们都还活着,幸好还来得及,云嬛看着他们黑白分明的眸子,竟愣了神。
      “怎么叫姐姐呢?”一位布衣荆钗的妇人,轻轻拽开倚在云嬛身上的小男孩,揽在怀里,“小孩子,不懂事瞎叫唤,您别介意。”又顿了片刻,才低垂了头,羞赧道,“许是公子生得太俊了吧。”言罢,便扭头拉着孩子转身跑去,留下哭笑不得的云嬛。

      不日,慈云广济声名大振,连其他州县的都投奔而来,人气足了,这徽州也仿佛回复了些许生机,灾难深重的百姓们脸上也有了笑意盈盈。
      虽对外只称此举乃慈云寺为渡众生圆功德普佛心,公子云寒和墨易潇的名字却还是在不经意间悄悄流传了开去,人们只道是两位年轻俊秀的公子,乐善好施,心怀百姓,却没有人知道这两人将迎来什么样的狂风暴雨,只是云嬛和墨易潇此刻倒着实有不少困扰。
      “墨公子,这是我绣的荷包,请你收下。”羞涩的少女双手递上一个手绣的蝴蝶双飞的荷包,早已飞红了双颊。
      “谢……谢谢。”墨易潇自幼居于蜀中高山之上,未曾碰到过这种情况,木木的接过,惶然无措。那少女见他收下,更羞不可耐,扭头便一路小跑而去。
      “哈,又一个。”云嬛口中轻笑,心中却没来由地酸涩起来,伸手夺过那荷包,左右翻看,“绣的不怎么样嘛,针脚太过粗糙,莲花用色过艳,难显清丽。”一个方寸大的荷包,竟被她絮絮叨叨挑出许多毛病。实然,这时间绣艺又有谁比的过云嬛,也难怪她眼光挑剔。
      正念叨着,复又一女子移步而来。“云公子,我特意绣了个荷包,谢谢你救了小女全家性命。”言罢微微一福。
      墨易潇只负手看好戏似的站在一边,眼神促狭,向来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了顽皮的表情。
      云嬛心下尴尬,又不忍心负了人家姑娘一片心,只得讪笑着收下,偏又嘴硬,“我这个就比你那个好多了,虽然都不怎么样。”言罢嘟着嘴,甚为可爱。
      “人家做得都不好,你又做个来瞧瞧。”
      闻言,云嬛俏然一笑,眼眸中光华流转,轻声道,“我绣了,你肯收么?”似是极为随意地一问,墨易潇却怔了,看着眼前素颜白衣,一身男装,却依旧婉转明媚,清丽无双的女子,不知该如何回答。
      两个人只那样站着,微笑不语,也便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亦成就了后世的传奇。

      “云公子,墨公子。”一身孝服的夏子期疾步走来,沉声道,“子期借一步说话。”
      “怎么了?”三人行至僻静处,云嬛问道。
      “灾民人数过众,上次所筹之水粮已所剩不多,恐维持不了几日了?”夏子期双眉深锁,虑道。
      “还有几日。”
      “最多不过五日。”
      五日,这么急。云嬛未曾料想会有如此之多的百姓投靠相依,也未料想一千多两银子筹来的粮草会消耗的如此之快。偏首看夏子期,王远之死对他打击甚重,自金陵回来后,他如变了一个人,消瘦而落拓,不再似初见时那般少年意气,纠结的眉始终没有松开过。云嬛实不忍心再让他费心神,于是展开笑颜,轻描淡写道:“子期不必操心,山人自有妙计。”
      待夏子期走远,背影渐渐混入人群,再也不见,她的眉才一点一点蹙起,轻轻咬了嘴角。
      墨易潇静静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心下竟有种心疼的感觉,如此善良的女子,舍不得别人受一点伤害,却苦了自己。只要自己可以,定为她扛下一切,保她一生都不再流泪,不再,蹙眉。
      是夜,一骑骏马踏着月色绝尘而去,淹没在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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