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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慈云广济(上) ...

  •   日头依旧挂得老高,太阳毫不吝啬地释放着它全部的光和热。极目望去,土地龟裂,大地像咧开了一个个的口子,渴求着甘霖。偌大的徽州城,一丝生气也没有,寂静,寂静地让人窒息。
      云嬛与墨易潇对首而坐,面前是一副残局,墨易潇所执的黑子已占了半壁江山。云嬛眉间俱是焦色,显得有些坐立不安,心神全然不在棋局之上。夏子期与自己相约的三天之期已到,却仍旧一点消息都没有。
      炎炎的暑气炙的人心里七上八下的,连着窗外李项他们喝着号子的声音,搅得云嬛着实没有心思再继续坐着心平气和地对弈。于是略一颔首,道:“墨兄胜了。”便要起身。
      “公子稍安勿躁。”墨易潇仍然沉静如水,语气平淡,不起一丝波澜。
      “云公子,云公子!”是李项他们在窗外唤云嬛。这两日整日整夜的喊号子,他的嗓门倒是见长了。
      云嬛俯身探出窗口,只见一班兄弟虽然一身疲惫却都满脸喜色。
      “公子,您吩咐我们搭的棚子都搭好了。”李项用手抹了一把汗水,粗声粗气道,脸上便又多了几道黑黑的印子。
      “我们也该走了。”墨易潇闻言,长身站起,偏首看向云嬛时,眼里带了细细的阳光。
      “我随公子一起。”乐儿收起案上的瓶瓶罐罐,挎于手臂。
      “你不能去。”却被墨易潇夺过包袱,正色道,“你家公子已得过瘟疫,不惧再染,上次你未得病只是侥幸……现今,此处恐怕只有我们二人能进得徽州城。”

      时隔二日,再度来到城内,眼前的景色似乎又衰败了几分。悬停的棺木始终没有人收殓,甚至连先前撒的黄纸冥币都晒得褪了色,了无生气地浮浮荡荡,空气中不时飘来阵阵腐烂的恶臭。
      云嬛不由得一阵恶心,瞬时煞白了脸孔,意欲作呕。
      “你若不舒服,我一个人去便好,你在这等我。”墨易潇暖声道,“你身子尚虚,我本不该让你来的。”
      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云嬛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我和你一起去。”

      天色欲晚时,两人已经走了好几条街道,城里的百姓死伤无数,还活着的亦均瘦骨嶙峋,且绝大多数也都染病了,大家都瑟缩在屋里,不愿出来,到处都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墨易潇似是早已料到这种情况,一家一家探访后,择病轻留下一些药末和清水,又细细叮嘱调药的比例,才离开,眉色间尽是温柔细致的神情。云嬛只一旁替他提着药袋,却是一句话都没说,偶尔抬眼看他。
      初见他时,猎猎立于树巅,清高冷傲,亦颇有侠义之气;那夜萧瑟和鸣,他箫音婉转悠扬,虽恬淡,却得见他气节之高,胸怀之广;而今日方才知他般温柔细致。云嬛心里默默想着这几天来的一遭一遭,竟觉得自己似乎从来都不曾真正认识眼前这个素冠青衣的男子,墨易潇三个字也一下子变得陌生起来。
      “怎么了,这样看我。”发现云嬛怔怔地盯着自己发愣,墨易潇笑道。
      敛了心神,云嬛赶忙收回视线,“快回去吧,大家都该等急了。”

      回到驿馆时,众人俱齐齐在大堂等候。甫一踏进门槛,两人便觉得空气凝重至极。
      “两位公子,你们可回来了。”乐儿搀扶着陈伯疾步走至两人面前。
      “陈伯,为何如此严肃?”
      “子期,回来了。”
      顺着陈伯的视线看去,果见夏子期怔然坐于堂中,双目深陷,神色憔悴,满脸是细细的胡渣,与当日云嬛看见的虽深陷困境仍干净整齐,书卷气甚浓的夏子期仿佛有了云壤之别。
      “子期兄?”云嬛见得他这般模样,心中惶恐不定,只试探道。
      夏子期这才缓缓抬起头来,见是云嬛,忙起身作揖,“子期幸不辱公子所托。”声音沙哑,眼睛被血丝充的通红。
      “子期……”果然是出事了,这几日,云嬛心里一直忐忑不定,坐立不安,终究还是出事了。
      “恩师……恩师殁了。”夏子期涩声道,饶是如此坚韧的男子,连被栽赃罢官都未吭一声,此时却再也把持不住,失声痛哭,“公子,老师殁了!”那是他最慈爱的父亲一样的所在啊。
      两行清泪从云嬛的脸颊无声地滑下,这个时候她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找不出,她第一次觉得自己那样无力,而生命又是那么不堪一击。她太天真也太任性,妄图用一己之力救万民于水火,却不知自己亦以一己之力对抗着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庞大势力,怪她太冲动太鲁莽,却害了王远以命相偿。然而她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做。为什么会是这样,她从也没想过要与谁为敌,只是想让大家都过得好一点,她从来也不想有人流血。可是为什么他们偏偏要如此呢?
      细小的牙齿紧紧咬着原本就略微苍白的嘴唇,印出深深地齿痕,渐渐渗出鲜红的血来,恰似王远素洁的白袍上绽开了朵朵傲雪红梅。
      一方绣帕递至夏子期面前,没有任何言语,云嬛只将它递到他手中,而后,努力控制情绪,微微颤抖着声音道:“今日起,所有人戴孝十日,告慰王远先生英魂。”语毕,仰头叹息,泪湿前襟,瘦小的身子也不禁瑟索起来。
      墨易潇凝视着她纤细的背影,心下怜惜,那样瘦弱的肩膀,只想它从此再无背负,“子期兄节哀,莫让先生一番心血白费。”
      她回首看他,他亦在看她。那句话实是对她说的,她心如明镜。
      “此次之事,绝非意外。”墨易潇清声道,眸色由淡转浓,渐渐幽深如同湖水,“昏官当道,皇帝久居南座,远在朝堂,不能细察民情,一片歌功颂德之下,民怨即重亦难达圣听。且大煌已立国甚久,官员之间裙带关系错综复杂,致使官官相护,徽州府吏贪赃枉法,金陵相互不足为奇。然此番变故,王远位重,必起哗然,为求自保,定有宵小反咬一口,若处置不当,在座各位,均性命堪忧。”
      当下堂内一片寂静,众人均不吭声。
      “待有人来问,只道是慈云寺普济众生做功德。”云嬛依旧带着哭音,心中却渐渐清明,“乐儿,你速去找空乘住持,告知他这里的情况,请他相助。”
      慈云寺住持空乘大师与云嬛自小结缘,从前母亲常带她去慈云寺看那漫山遍野的木槿花,大师待她极好,教她佛理,偶尔也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却是从来不见母亲的,小小的云嬛曾经依在他怀里问他为什么,他只淡笑,过往如烟,不欲再念,言语间神色空茫。后来母亲离开了,大师前来祭奠,在灵前焚了纸,看那燃烧后的灰烬似蝴蝶般漫天飞舞在风里,喃喃道,只愿相思亦成灰。从此,苦心诣佛,终年青灯黄卷相伴,云嬛也极少再见他。

      奉先殿,御书房。
      “果有此事?”宪宗皇帝震怒,拍案而起。
      “千真万确,此等大事,关乎国家社稷,臣不敢妄言。”金陵刘知州躬身,诚惶诚恐道。
      “刘章你血口喷人!”原本侍立一旁的年轻臣子跃身而起,怒目相视,“家师忠心耿耿,三朝忠烈,大煌上下皆知,身后岂容尔等鼠辈在此诽谤污蔑。”
      “张大人莫急,我只说老先生被人蒙蔽,并无他意。只是这夏子期,绝非善类,其幕后之人,必有所图,只恐有觊觎江山之意。”言罢,又俯身道,“微臣一片赤诚报国之心,望皇上明察。”
      “刘卿所言甚是。朕命你即日回程,速查清此事。”
      “诺。”
      刘章的嘴角微微勾起,眼角闪过一丝冷光,随即躬身退出。出得殿门,心下得意,大步甩袖而行,途经御花园,也愈发觉得花明水清起来,却不见迎面有人嬉笑打闹而来。
      “殿下,这边。”
      “殿下。”
      端的是莺声燕燕,温香软玉,正是宪宗次子辰王纪婴。
      刘章忙上前揖道,“参见辰王。”
      那辰王已年届婚配,却贪图玩乐,终日与宫人嬉戏游玩,不思进取。皇帝对他亦不待见,虽封为辰王,然父子见面少之又少,辰王亦只为虚名,皇帝连封地都没有给他。任由其胡闹,既不约束,也不责骂,起先还有老臣进言,宪宗均置之不理,年数久了,大家也就见怪不怪了。
      “恩。”纪婴斜睨他一眼,张口吞下美姬以唇相递的葡萄,大氅半搭着,狭长妖娆的眼睛微微眯起,一副甚为享受的样子。
      “微臣不打扰殿下了。”刘章抬眼扫视了下左右,复又俯首,心下颇为不屑。
      “刘大人,这么急,要去哪里啊?”纪婴实已看到刘章眉色中的鄙夷,仍一片风轻云淡,只稍稍坐正了身子,左右搂美人在怀。
      “臣奉皇上之命,彻查刁民意图谋反一事,”刘章双手抱拳正色道。
      “哦?是么?”长长地睫毛轻轻覆着,旁人只看到他言笑晏晏,却未见他眼底眸色深沉,“那你去吧,本还想留大人陪我在此赏花饮酒。既是如此,就不便留了。”言罢,随手拿起花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待刘章走远了,纪婴一拂宽袖,略整衣襟,“来人,许久没见父皇了,我去看看他老人家。”
      “殿下,陛下此刻恐正在议事。”左右宫人跪言。
      “儿子见父亲也那么多讲究吗?”纪婴略微不满,神色微嗔,旁人不敢再多言,他便朗声一笑,笑声中似有几分苦涩,未待众人细品,他已迤逦着衣袍往奉先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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