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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南天别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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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嬛心中辗转思付筹粮之事,又是整宿未眠,考虑了许久,还是决定向表哥云玉借粮,苏州府并未受灾,尚算富庶,想必拿出一些粮食还是可以的。
翌日起身,匆匆用过早点,便欲寻墨易潇商量,四下都找遍了,却都不见人影。
“陈伯,见着易潇了么?”
“没有。”陈伯扇着灶火,笑道,“今天大清早就没瞧见他了。怎么?有事么?”
恰逢一名眉须皆白的老丈偊偊行过,听到两人对话,便驻了足,插口道,“你们
可是说那位着一身玄色,身量高挑的公子么?”
“正是。”
那老翁微微眯了眼,“昨个听他找人在问徽州府臣及大小官员的去处,正巧老夫知道,便告诉他了。”
云嬛闻言,忽想起昨晚的那阵急促的马蹄声,心道不好,赶忙追问:“他们去了哪里?”
“此去向南五十里,在苍云山环抱中有一山中腹地,内置院落,称南天别院。”
话音未落,一袭白衣已远在十步开外。
那别院既为一干贪官污吏藏匿之所,必有屯粮,他定是去了那里。墨易潇,云嬛知你是为我,亦知你武艺高强,且思虑甚全,只是,你既如此待我,我又怎肯放你孤身犯险。心口微痛,不觉用手捂了,匆匆而行。
五十里外,南天别院。
墨易潇静静伏于一块巨石之后。大致的地形他已探清,这南天别院虽为别院,却足足占地数百亩之广。这徽州府臣亦会享福,饶是外边骄阳似火,群山环抱之中,这里竟仍是如春景色,鸟语花香,便是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恐也不过如此。搜刮这么多的民脂民膏,事到临头,却只龟缩于此,贪图享乐,对人间疾苦视若无睹,不闻不问,其罪当诛!墨易潇的瞳孔微微收缩,眸色骤深,原本极浅的琉璃颜色竟变得浓若墨玉。
其间要务,定要寻得那贪官的粮库。
当下纵身一跃,足尖轻点,飘飘然便越过门口巡逻的兵士,落入内院。
这院落层层进进,甚为繁复,其间花苑廊坊镶嵌,回还曲折,雕梁绘壁,极尽奢华,又有牌楼勾栏,游园夜市,赌坊梨园,个个灯火通明,欢声不断。再远一点甚至还配有马场,一群纨绔子弟鲜衣怒马,赛马奔驰。俨然一个小小的独立王国。怕是皇城禁宫也不过尔尔。
这地方如此之大,寻区区一粮库,恰似大海捞针,心下正恼。却隐约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压力迫来,紧忙收敛气息,隐匿了身形。
打眼看去,却是一华服少年率众人而来,穿着显丽,年纪不大,然身体已微微发福,且双目无光,脚步轻浮,不似身怀绝技之人。倒是他身后一名老者,其貌不扬,面容猥琐,双目却犀利有神,一举一动均稳健有力,一瞧便知是外家高手,墨易潇
方才所觉之无形压力想必就是自他而来。
看来此行得万分小心了,墨易潇心神微紧,转身消失在夜幕中。
夜半时分,明月高悬,一人一马飞驰而来,驭马者衣袂飘飞,挥鞭清叱之声不绝于耳,足可见其内心焦躁不安,正是云嬛。墨易潇,你千万不要有事!
半柱香后,云嬛策马至苍云山下,却见一匹红枣马栓于树上,甩着尾巴悠闲地吃草。上前细瞧,果是墨易潇坐骑,他果然在这里。
复环顾四周,竟碧草幽幽,芳树茂茂,鲜嫩的绿色漫漫铺开,其间夹杂着零星的小花,一株株舞动在飒飒山风中,甚为喜人,与外面的衰色连天的景象有云泥之别。云嬛心下诧异,只牵了马,沿着那盎然绿意缓缓步入谷内。
乍一入谷,云嬛便觉有异,为谨慎起见,便登到高处,细细打量,却是有人借草木山石地势,将这山谷,连同别院屋脊布了伏羲先天八卦之阵。若对常人,一旦进入,必会迷失其中,但于她,云水庄云天的女儿,即使学艺未精,仍是雕虫小技。云嬛微微一哂,紧了紧手中缰绳,莲步轻移,施施然从容而行。
正走着,却不料有人呼啸而来,从她身边打马而过,行至不远,又戛然而止,勒了马缰,回首看她。云嬛不由一惊,微微垂首。
“你是何人?”声音倒是颇为动听悦耳,眼神带着探究。
看来是躲不过了,既要面对,不如坦然处之。嘴角勾起一丝微笑,抬头,面上未见丝毫惊惶之色。
“在下云寒。”
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番,温语:“你不是这别院中人吧?”
抬眼看他,温谦有礼,气定神闲,坦坦荡荡,眸中似有暖色。
该如何回答,实话实说还是……只片刻,云嬛心里想了千百个回答,终究都未出口,微微动了动嘴唇,却一个字都没说。
见他有所犹豫,那男子先行启口,“鄙人禹秋,应比云公子虚长几岁。”复又微笑,“公子若不嫌弃,你我可兄弟相称。”
这几句话来的突兀,倒是把云嬛一震,心下颇有狐疑,但看他温润的眼神,即淡定下来,欠身揖道:“禹兄。”
禹秋下马将她搀起,“云弟,不必多礼。”下面一句却低如耳语,“这里守卫森严,你等会随我进去,否则被抓到就糟了。”顿了顿,又道,“我不知你有何目的,
但这别院龙潭虎穴,小心为妙。”言罢,深深看她一眼,翻身上马,不再言语。
云嬛亦未多语,驱马紧随其后。只盯着禹秋的背影暗自猜测他的身份。看来南天别院这趟水甚深,愿能全身而退,心下挂念墨易潇,又轻叹一声。
吁。
哒哒的马蹄声渐渐停止,温驯的马儿重重地打着鼻鼾。片刻功夫,便到了别院门口,朱漆铜钉的大门煞是惹眼。两人刚一下马,便有小厮上前将马匹牵下照管。
“姑爷。”门口的守卫见了禹秋均毕恭毕敬。
“呦,姑爷回来了。”耳房内迎出一个略瘦的汉子,脸上笑着,一双黄豆大小的眼睛却骨碌碌地打量着云嬛,“姑爷还带客人回来了,真稀见呢。”
禹秋挑了挑眉,也不多言,只随口答应着,“从小玩大的朋友,多年未见了。”
边说着,已转过身子招呼云嬛往里面院子里去。
原来他是这府里的姑爷,那他为什么要帮我呢?云嬛默默跟在他身后,不免多了个心眼。
绕过前堂,经过花苑,走过回廊,再转过一座假山叠嶂,似乎便到了女眷居所,不时能看到穿了碧色湖衫的丫鬟匆匆而过。
禹秋在一座僻静的小院前驻足,门楣书有月色二字,端庄俊秀,又不乏筋骨,想来写字之人定亦有几分风月,木门上的铜环静静的惹了铜绿,又添几分古朴。推门而入,一间四四方方的天井里,几方嶙峋的太湖石,细细的紫竹掩映其间,植几株兰花,花期未到,才结了小小的花骨朵,倒也打理得整齐利落,且不失雅致。未曾想到,这奢华富丽的南天别苑竟也有如此清雅的所在。
“此处便为寒舍,云贤弟请。”
云嬛轻提衣裾跨过门槛,赞道:“禹兄这院子倒是甚为清净。”
“贱内闲来无事,就好搬弄这些花花草草。”禹秋言语之中带了几分不屑。
禹秋既称姑爷,他的夫人应就是这别苑的小姐了。看这院落布置,似是十分纯然之人,或许会对自己又所借力吧。
见云嬛有些愣神,禹秋淡淡地笑了,笑得有些耐人寻味,“云贤弟,请。”便在前引路,“天色已晚,委屈贤弟暂且在寒舍歇一晚上,明日为兄带你四处逛逛。”
曲径通幽,沿深深草木一路迤逦而入,便到了东厢,一样的清简细致。
“许久没有客人来,也就一直闲置着,委屈贤弟将就着些,望勿怪。”言罢,微微作揖。
云嬛忙还礼,道:“禹兄客气了,此处清净,已经很好了。云寒谢过。”
“那云弟早些歇息。为兄就先去了。”
屋内,一点灯火,摇曳生姿,晃得明明暗暗。云嬛手握白云狼毫,笔触已饱饱的蘸满了墨水,却迟迟不能落下,只在雪白的宣纸上留下一点墨迹,缓缓晕开。
本是担心墨易潇,只想写些字平复心境,不料却无法。不由叹了一口气,索性往屋外而去。
夜色甚好,一钩月牙斜斜地挂在树梢,天幕上错落点缀几颗不甚明亮的星星,偶有微风拂过,草木沙沙而舞。
云嬛心内有事,对周围景物并未上心,不觉已踱至西厢主人居室。正欲退回,却瞥见禹秋,他只穿了内衬,执一壶清酒,对月自斟自饮,倏又拿起石桌上的笔墨,信笔而挥。
这么晚了,他不在屋内陪夫人,倒在这饮酒作画。一时好奇,便几步上前,笑言:“禹兄雅性。”
禹秋抬眼,见是云嬛,半眯着眼,道:“贤弟,来来,看看为兄画得如何?”言语之间,已带了几分微醺的酒意。
云嬛双手接过那画,细细端详。却是一副美人图,画中女子,只十八九岁模样,生的端庄秀美,清丽婉转,眉目如画,一副欲言又止,欲语还休的娇憨神情。想来那作画之人必带了十二分的情意。
“这是尊夫人吧?”
闻云嬛此言,禹秋仰天笑一声,又猛然喝了一杯酒,单手支着桌子边缘,声音艰涩,“夫人……”神色间颇为失落。
“青楼春晚,昼寂寂,梳匀又懒。
乍听得,鸦啼莺弄,惹起新愁无限。
记年时,偷掷春心,花前隔雾谣相见。
便角枕题诗,宝钗贳酒,共醉青苔深院。
怎忘得,回廊下,携手处,月满花明。
如今但暮雨,蜂愁蝶恨,小窗闲对芭蕉展。
却谁拘管?尽无言闲品秦筝,泪满参差雁。
腰肢渐小,心与杨花共远。”
禹秋且吟且赋,衣襟半落,眼中噙了泪光闪闪,失魂落魄的模样竟与白日里温润有礼的他判若两人。云嬛本就喜词,听得他句中尽是深深隐痛与无尽怀念,不由有几分狐疑。又见得禹秋落拓失神,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身后一扇小窗轻启,影影绰绰一位女子的身形,似是低头抬袖拭了泪。
众人皆心下惆怅,却不防一条黑影从外墙跃入。
“谁!”云嬛惊觉,厉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