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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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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深沉,云嬛静静坐于几前,肩膀瘦削,如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只以一支扁玉簪随意地横了个绾,纤长细白的手指轻轻挑拨着灯芯,仅是这样一个清清落落的背影,便已令人生出无限遐想,勿说男子,就连女子亦会心生怜惜。
“乐儿,把我的琴取来。”
“诺。”
云嬛推开窗棂,天上一弯素月,斜斜地挂在树梢,那么冷清。濯手轻拨,清冽的琴音满溢而出,却是一曲《采桑子》:
沉沉一枕扶头睡直到黄昏难掩重门
门外梨花有湿痕
熏篝萧瑟炉烟少不道衣单却道春寒
丝雨蒙蒙独倚栏
琴调哀婉惆怅,百转千回,四下本静籁无声,便更觉那琴声清丽难言,如泣如诉,萦绕不绝。
忽有洞箫之声传来,起先低似耳语,倏又拔高,起伏回转,进而悠长回荡,清越动人。
琴箫相合,相缠相绕,竟天衣无缝,恰似多年未见得老友,高山流水,惺惺相惜。一曲终了,仍余音绕梁,不绝如缕。仿佛那月光如水,一直浸润到人心里。这一曲相合,旁人不通音律,听来亦不甚明了,然而其中意味,抚琴吹箫之人却已了然于胸。
“公子雅量,易潇佩服。”清朗的声音远远传来。
易潇,墨易潇。霎时,那片淡漠的琉璃色双眸浮现在云嬛眼前。她急急起身,看向窗外,深深的夜色中,只依稀看到那一身玄色,便似安心一般舒了口气,心神稍一松懈,加之高烧未退,脚下无力,身子即软软地瘫了下去。
“公子!”乐儿掩口惊呼。
意识模糊地瞬间,云嬛只感觉被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托住,朦胧中又看到那抹浅浅的琉璃色,嘴角不由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轻唤:“娘……”
看着怀中纤细轻柔的女子,墨易潇一时仲怔,云寒云寒,竟然是女子。又俯首看她,单薄瘦削,纤腰盈盈,不堪一握,未施粉黛,皮肤细腻白净,浓黑长密的睫毛微微卷翘,眼角似乎有泪水溢出,墨易潇晃了心神,竟抬袖轻轻为她拭去。
她竟就是白日里伶牙俐齿的商人云寒,实不敢相信。
“你快把我们家小姐放下。”乐儿见状,忙把这个白日里还冷面冷语的男人拉开。
恰在此时,门外一阵喧哗,脚步嘈杂直至云嬛的房间门口,想是乐儿的失措呼喊惊扰了众人。墨易潇略一沉吟,将云嬛抱起,轻轻放在床上,回身时已又是一副清冷模样,“若不想你们小姐的身份被揭穿,你便不要再做声。”话音未落,瞥眼看到一局棋子,拂袖将它打乱,又几步来到外屋,打开房门。
“你……你怎么在这里?”李项记得这个白天用剑指着他的人,不由粗声粗气道,“你把云公子怎么样了?”
墨易潇负手一笑,那样风轻云淡,似世间万物均不在其眼中,“我只是与云贤弟抚琴下棋,不料云贤弟爱棋甚笃,竟为一子之差而动怒。”
众人方才确听云嬛房里传出迤逦的琴音,疑虑便打消了大半。
“但还请云公子出来相见,否则我等不能安心。”
“诸位大哥小声些,”正僵持着,乐儿蹑手蹑脚出来,压低声音道,“我家公子乃棋痴,正恼方才输了一子,公子思考棋路素不喜被人打搅,大家若是不信,李大哥可以跟在下进去看一眼,不过千万不能出声。”
李项遂随乐儿进入内室,只见一盘打乱的棋局,以及帷幔里露出的一角衣服,正是云嬛惯常所穿,当下安心,便悄悄退了出去,对众人使了个眼色,一干人等便不再做声,鱼贯下楼而去,各自回房歇息。
“你很聪明。”墨易潇眯眼打量了乐儿一眼,轻语。也不等乐儿反应过来,即返身进了内屋。掀开帷幔,只见云嬛静静地躺着,面色潮红,呼吸有些急促,看这情形十有八九是染上了瘟疫。“她去过城内?”
“是,小姐坚持要去,拦也拦不住。”
墨易潇略一沉吟,食指轻轻搭上云嬛洁白的手腕。果不其然,脉象紊乱且虚弱,只怕是从前身子就虚,加之近日来操劳过度,肝火过旺,此次又染上了疫症。他的眉头紧紧锁起,这瘟疫可除,只是从此恐怕会落下病根。
云寒云寒,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啊?墨易潇摇头苦笑,也许他宁愿相信她的琴音吧,淡雅如菊,又心系苍生。
翌日,天才朦朦胧胧地透出微光。李项便早早地起了身,带着一帮汉子喊着号子按云嬛的吩咐热热火火地干起活来。这地方虽然总在骄阳之下,但人们的心里似乎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这么亮堂过了。
在洪亮的吆喝声中,云嬛悠悠醒转,甫一睁眼,却看见墨易潇和衣坐着,单手支颚,眼睛微闭,似是睡着了,初升的日光把他的脸颊勾勒出美好的弧度,他这样安静地睡着,竟是那般孩子气,纯净而天真的神情,与清醒时的冷傲判若两人。又忆起昨日的情景,箫声清越,那样干净的曲调,足见其心胸辽阔,胸怀天下,那双臂膀便是他的吧。念及此,云嬛竟不自觉地笑了,笑容婉转清澈又明丽至极。
“你醒了。”浅琉璃色的眸子不知何时已经睁开,语气淡淡的,使得云嬛赶忙敛了心神。
“醒了一会了。”云嬛斜坐起身,执一把细齿的檀木梳子,细细的将长发在头顶绾成一个儒生结。
墨易潇默默看她把这一切做完,方长身立起,“昨日你与李项他们说的,我都听见了。还有……”略微顿了一下,“还有,我相信乐如其人。”
乐如其人,的确,自己也是相信的,嘴角不由微微上翘,眼底尽是温柔的神色。
“易潇师从墨门,此番受师门之命下山,即是为此地瘟疫蔓延而来。”墨易潇微微欠身道。
墨门,相传始于春秋,擅兵法医术,又精于剑道,墨门称其剑法天下第二,便无人敢妄称第一。最繁盛时其门下弟子遍布九州,且因墨门祖训仁爱,兼达,多出仁义好善之辈,行侠仗义于江湖,其间医者心系苍生,以回春之术所救之人不可胜数,于江湖武林威望甚高。百年前,墨门曾以其兵法谋略为前朝建国立下赫赫战功,却不想新帝残暴,登基后肆意杀戮,致使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并未还天下清明。墨门自认罪孽深重,自此归隐蜀中,再不复出于江湖,只留给世间一个传奇。云水山庄的剑法声名鹊起,亦是再其之后。
“墨门?”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墨门,云嬛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这般孩童似地表情自母亲去世后便再也没有过了。
墨易潇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和清澈的双眸,那个瞬间,心里仿佛有某些东西被拨动了,眼中的琉璃色愈发淡了,不由放轻了语气,“是,易潇姓氏正是承自师门。”
“你不问我是谁么?”云嬛睨着墨易潇道,带了一丝狡黠的意味,竟还有几分难得的小女孩心性。
墨易潇扬眉,“你不说,我便不问,只当你,商人云寒。”
你不说,我便不问。
窗外阳光有些耀眼,云嬛微微眯了眼。不时有风吹过,撩起墨易潇的头发,复又落下,几缕青丝散在磊落青衫上,为这个淡漠清冷的男子,平添了几分温柔。
提起衣裾,她缓步走至案几前,纤纤素手蘸了茶水,一笔一划勾出两个娟秀淡雅的字,云嬛。
“公子。”乐儿推门而入。
云嬛赶忙拂袖将桌上的字迹扫去,只留下斑驳的水渍。抬眼看墨易潇,只见他脸上满是笑意,不觉微微红了脸,垂袖不语。
“你怎么还在这啊?”乐儿不满地虎起脸,将手中的铜盆重重一放,便来拉墨易潇,“出去出去出去。”
“易潇打扰,”一边拿起倚在墙角的剑,“在下在楼下大堂等公子。”说罢便大步走去,行至门口又回首道,“枕边那个药记得服下。”
云嬛俯身拾起塌上的小瓷瓶,不解道:“这是?”墨易潇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公子昨日昏厥过去,都吓死乐儿了。”乐儿拧干一块毛巾,递给云嬛,“那个姓墨的说公子染了瘟疫,为公子在额首扎了几针,又让我将这药调水喂您服下,公子的气色才有所好转,却不料今天竟已好得差不多了。”
当下吩咐乐儿梳妆更衣,又将药服下,只觉入口甘洌,丝毫没有苦涩之味,入腹又异常凉爽,似乎把满屋的暑气都驱散了。恐是墨门医圣的奇药吧,看来徽州百姓有救了。云嬛心下欣喜,脸色又好看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