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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随君信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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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此刻,我们主仆已渴极,不知能否行个方便,借口水喝?”云嬛轻语。
“公子,请。”为首的汉子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便快走几步,上前引路。
云嬛略一抱拳,亦紧步跟上,复又回首,狡黠一笑:“墨兄不想看看这旱灾中珍贵的水源么?”也不等他答应,即尾随汉子走去,她笃定,他会来。
沿着穹山崎岖的山路行了许久,又攀爬了几段山壁,沿路绿意依稀,约摸一柱香的时间后,众人带着云嬛来到一个小坡的山穴,穴口极小,且有山石遮挡,若是不留意,很难发现。穴口依依的缠绕着藤蔓,鲜嫩的叶子让人的心底也升起了希望。
一行人随着那汉子猫腰进入洞中,山洞内空气湿润,与外面的炎热焦躁形成鲜明对比。云嬛伸手扶着岩壁,上面却滑腻腻地附着一层厚厚的青苔。山洞不宽却极深,弯弯仄仄走了许久才到了一块比较宽敞的洞室,一汪浅浅的潭水泛着清幽的光泽,让人顿生凉意,洞顶长长短短倒挂着不少石钟乳,水滴正是沿着这些石钟乳滴落,叮咚有声,汇成了这方清潭。
“因家有卧病老母,我从前经常上穹山采药,无意间发现这个洞穴,想不到现今竟救了我们。要不然恐怕我们这好几家人也都没命了。”那汉子回想起来后怕不已,“也不知山下怎么样了。”
云嬛掬起一捧潭水,细细饮下,水质清冽,入口甘甜,让人回味,然而一双秀眉却紧紧聚起。这半丈见方的小小一池清泉,供给数十二十人可以,又怎能解决整个徽州城的难题呢?心下失望至极,不由苦笑了一下。
“尚未请教兄台尊姓大名。”待回身时,云嬛已又是一片从容泰然。
“乡野村夫,云公子也就别和我文绉绉地尊姓大名什么的了,我叫李项。”李项虽然鲁莽,倒也干脆直爽。
“李大哥至情至孝,云某佩服。只是在下有要事在身,实不能在此逗留了。”言罢,面向众人朗声道,“还是那句话,诸位若愿相帮,云寒绝不会亏待大家,但前路茫茫,谁也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云寒可以保证的是,会与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生死与共。”复又莞尔一笑,“若不愿意,也决不强求,从此各走各路,互不相干。”
一席话落,众人面面相觑,皆不做声,一时间四下静寂,只听得水珠滴落的叮咚声。
“我愿相随。”不时,李项站出来道,“云公子气度不凡,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跟着你总比在这穹山上窝一辈子强。大丈夫存活于世,定当顶天立地,我李项再也不想当缩头乌龟,苟且偷生。”
一番话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一句一句皆打在众人的心坎上,均是堂堂七尺男儿,谁又甘愿半生窝在这穹山之上呢。
片刻静默。
“我愿相随。”
“我也是。”
一群汉子受李项相激,冷寂许久的热血沸腾起来。一时间,小小的山洞里余音不绝,均是只是三个字,愿相随,虽简洁,却已是这乱世里最宝贵的倾心相托。
半晌过后,大家把所有能盛水的器皿都装满了水,把山上尚存的粮食均装进包袱,一切收拾停当,连同汉子们的家属一行二十多人便随着云嬛向驿站而去。
墨易潇终究没有出现,但他临于树巅,衣袂翻飞的样子却深深地刻在了云嬛的心里,终生都未能泯灭。
待到达驿站时天色已黑,远远地便望见花白了头发的陈伯立在门口,焦急地翘首盼望。
云嬛不由得和乐儿相视一笑。
“陈伯。”乐儿挥手喊道。
“公子,乐儿,你们可回来了。”陈伯蹒跚着走来,“你们两个孩子去哪了这么久,这人生地不熟的,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说话间,陈伯的眼里满是焦急,语气亦带了几丝责备,就像长辈对贪玩晚归的孩子忍不住呵斥几句一般。云嬛这一日的艰辛似乎在此刻得到了安慰,虽然相识不久,但在她心里从陈伯喊她孩子的那一刻起就不自觉地把陈伯当成了自己至亲的长辈,眼中亦不觉含了泪光,胸膛里却满满的都是暖意。
“路上遇上几个乡亲,耽搁了一点时间。”云嬛赶忙紧走几步,搀着陈伯,“让您担心了。”一边带他走到李项等人面前,“这位是李项。”
“好,好。还能见到徽州的乡亲们老朽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李项只咧嘴一笑,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又不知说什么,只得挑起地上的水桶,道:“公子,我带兄弟们先把这些给放了吧。”
一副憨厚的模样和当初拦路抢劫的山匪头子一点都不像,惹得云嬛和乐儿都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安顿好住处,天色已经大暗,众人简单吃了些东西,便均在大堂等候云嬛的安排。
云嬛房内。
“小姐,你没事吧?”乐儿绞了毛巾敷在云嬛额上,急道。
“说了多少遍了,要叫公子。”云嬛微微蹙眉,无力道,“扶我起来。”
“都烧成这样了,我不许你下去。”乐儿紧咬嘴唇,拧着自己的衣角,“小姐体弱,从小到大你都被老爷捧在手心里,甚至连云家剑法和易术都不曾逼你练习,您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乐儿求你了,我们回去吧,回到琴川,再也不管这边的事了。”
云嬛何尝不知道乐儿的担心,于是轻轻地笑了,那笑容那样温润,与白天的她截然不同。很辛苦,违背自己恬淡的性子勉强自己去做这些事情真的很辛苦。她支着手臂勉力坐起,乐儿赶忙将她扶住。
“在这个世界上并非事事都能如你所愿,亦非事事皆可由着性子来,还有一种东西叫责任。李项,陈伯都如此信任我,甚至将身家性命相托,我定不能让他们失望!”云嬛抬手整理着衣冠,缓缓闭目。再睁眼时,便又是那个白袍缓带,自信满满的商人云寒了。
“云公子来了。”
当云嬛出现在楼梯上时,所有的人都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她,那样信任的目光让她觉得肩上又沉了一分。
“云公子,这是你给我们的银两,”李项大步走至云嬛面前,“现下一文不少地还给你。”
“李大哥,你这是……”云嬛不解。
“陈伯都告诉我们了,公子自己掏银子给徽州百姓买水卖粮,您的银子我们又怎么好收呢?”说着,重重的双膝跪地,抱拳道,“先前多有得罪,忘公子原谅。李项在这里代全城百姓叩谢公子大恩大德,从今以后,公子但有吩咐,我们兄弟定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宏亮整齐的誓言响彻云霄,这样一个瞬间,将在很多年后,连着李项的名字载入大煌的史册。
云嬛心下激动,伸出的手也不禁有些颤抖,“李大哥请起。”强自镇定,又抬首道:“云寒定不负诸位。”
“云公子,有什么吩咐就说吧,我们大伙都服你。”
“既然大家这么相信在下,云寒不才,就擅自做主了。”
言罢,快步走至堂中,取过笔墨,勾勾画画起来。
“李大哥,明天你带大家去多找些搭棚子用的材料,越多越好。然后在驿馆前面搭几个粥棚,和几个供乡亲们休息的棚子。然后在左边稍远一点做几间屋子,好让病患能够相对隔离,亦权当医治之所。”言语间,一副简略的图纸也已画就,转手递于李项,“明日要辛苦各位了。”
接下来,就等夏子期了,但愿他能一切顺利,否则,自己在这边所作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小小的驿馆内,一盏灯火轻轻跳跃,不亮,却足以温暖了每个角落。就像希望,虽极小极小,甚至看不清它的方向,却能在每个守着它的人心里点起一星烛火,不至于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亦能让人生出活下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