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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公子云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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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煌八年,南方重旱,数十个月,滴雨未降,朝廷又接连对西北用兵,加重赋税,广征壮丁,致使民不聊生,哀声载天。至大煌九年,旱情已经持续了一年之多,南方数州颗粒无收,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一辆马车自官道辘辘而过,尘土飞扬。
“久闻荆楚之地钟灵毓秀,山川秀美,民风淳朴。小姐此去定会灵感大发,有所顿悟,谱出新曲,赋出新词。”
云嬛但笑不语,只是手执折扇,斜倚车壁,偶尔掀起车帘看看外面的景色。
“吁。”
马声嘶鸣中,车子缓缓停了下来。
“公子,前方为徽州地界,恕老夫不能相送了。”老车夫一脸歉意。
“怎么回事?”云嬛拾步下车。
“南方干旱,土地荒废,朝廷又连年征兵加赋,百姓们苦不堪言,这徽州城,早已成了人间地狱,又逢瘟疫横行,官府对此却置若罔闻,朝廷的赈灾粮草也颗粒未见,官逼民反啊。”说话间,老车夫连连摇头,叹息不止。
“啊?这么严重?”乐儿轻呼。
云嬛秀眉深锁,沉吟了片刻,复又抬首道:“老伯有所苦衷,我们亦不能强求。乐儿,把车马钱给老伯。”
“诺。”
“请问老伯,这里附近何处有马匹可买?”云嬛揖道。
“方圆数里内恐怕再无马商,”老伯皱眉,“对了,沿官道向北,有一官驿,或许那里还有马匹。”
“多谢老伯,老伯请回吧。”
“公子,多加小心啊。”
云嬛深深一揖,目送马车远去。
“乐儿,走吧。”
“小姐,我们真的要去啊?”乐儿跺脚道,“你没听刚那老伯说……”
“叫我公子,”云嬛扬眉道,“从现在起,我是商人云寒。”
言罢,一振衣衫,阔步走去,说不出的飒爽,在斜照的夕阳里,留下长长地背影。
一路向北,入目皆为衰败之色,土地龟裂,荒无人烟,满目疮痍。走了许久,都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
入夜时分,终于在前方出现了屋脊人家。走近些看,门口却是挂着摇摇欲坠的驿字。
“公子,我们到了。累死我了。”乐儿雀跃道。
赶了大半天的路,云嬛也早已疲惫不堪,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早已迈步动了,从前出门都是车马代步,何曾吃过这样的苦。脸上却未露出分毫,依旧施然而行。
“有人么?”乐儿叩响门扉。
屋内一片沉寂,无人应答。
“有人在吗?”云嬛清声喊道。
依旧一点回音都没有。
“公子,这里好像没人啊。”说着,乐儿轻轻推开了驿站那破败不堪的木门。
吱呀,随着门的打开,门檐上的灰尘也簌簌落下。
“这么多灰尘,像好久没人住了。”乐儿掸着衣袖,道,“积了这么多灰。”
“先进去看看吧。”云嬛心里也是失望至极,却抱着一丝希望依旧拾步而入。
屋内空空荡荡,漆黑一片,一点声音也没有,整个就是一个死屋。云嬛在屋子里踱了一圈,四下巡视后,终于叹了一口气,“驿臣们大概都逃难去了吧,留下这个空无一人的驿站。乐儿,我们走吧。”正欲回身时。
“嘘,公子,后院似乎有人声。”乐儿在黑暗中轻声道。
云嬛闻言,侧耳细听,果然后院有轻微的人声传来,不时还有牲畜的鼻鼾声。
“有马。”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借着淡淡的月光,云嬛摸索到通往后院的门栓,“乐儿,这边。”
门后是一段长长的甬道,伸手不见五指,扶着斑驳的墙壁,主仆二人终于来到了后院。院子里七零八落地倒着许多马厩,稻草散落一地,被风卷起,又落下。凭这马厩数量之多,便可以想象这里当初的繁华。徽州本为富庶之地,商贾云集,徽商亦为天下商人的代表,人民也算安居乐业,一场天灾人祸,竟生灵涂炭,沦落至斯。
如若这场灾祸波及苏州,自己如今又会身在何方呢。云嬛心下感叹,神情也颇为伤感。
“公子,那边有人。”乐儿扯了扯云嬛的衣袖。
两人快步走至院子角落的一个马厩前,只见一名年轻的驿官斜倚在拴马庄上睡着了,虽然清瘦,嘴唇干裂,却仍旧衣衫整齐,浑身散发着浓浓的书卷气。另一位年事已高,满头白发,不时发出几句呓语。他们看起来已经疲累至极。马厩里两匹马驹打鼾甩着尾巴,看来刚刚的声音就是从这里传来的了。
“哎……”
乐儿正欲上前叫醒他们,却被拉住了。云嬛轻轻摆了摆手,“让他们睡一会吧。看看我们还有多少水和吃的,一起拿出来。”
“诺。”
夜色渐深,月凉如水,淡淡的月色洒在庭院里,倒也颇为宁静,掩盖了几分肃杀。屋内,一星灯火,又平添了些暖意。
后院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老一少相互搀扶着进来,因体力不支,跨进门槛时,老驿臣险些摔倒。
“老人家,小心。”乐儿连忙上前一把扶住,慢慢搀着他坐下。
待两人坐定,老驿臣便颤抖着问道,“两位公子是?”
“鄙下云寒,这位是我的书童乐儿,我们从滇西来,初到贵地,本是想做点生意,却不知……”
“哎,不说也罢……”老驿臣连连摇头。
“云公子有所不知,原本我们这徽州也算富庶,可是近年来天灾人祸不断,前些日子朝廷又拨赈灾的粮食下来了,可是百姓见到的却少的可怜,剩下的哪去了?剩下的都在那些豪强地主手里,他们囤积居奇,高价卖给老百姓。还有朝廷拨放的艾草,用来给百姓防治瘟疫的,结果呢?官府压着不发,眼看百姓一天天死去,也不知他们安得什么心。我们这是城外还好,城内的百姓十有八九都得了疫症了。”年轻的驿臣义愤填膺,言语间眼中已含了泪水,他伸手用衣袖揩去。
云嬛听得这一番话,一时仲怔,竟不知该做何安慰。她长年居于苏州,偶尔出来也是带着乐儿游山玩水,不问世事,她以为整个大煌王朝都和琴川和苏州府一样太平安乐,她以为所有的官吏都和玉表哥一样清正廉洁,爱民如子。却未曾想过,天下并不如她一直生活的世界一样简单,干净,亦并不像她曾经看到的那样美丽,清澈。在这世上有许多人无法在爹的膝下承欢,也无法在父兄的关心庇佑下成长。
“公子。”乐儿担心道。
“我没事。”云嬛回过神来,隐然眼中已有泪光,“老人家,偌大的驿馆怎么就剩下你们两个人呢?”
“别的驿臣早逃了,有的去了别的州县,有的上山落了草。也怪不得他们,这年头,保命要紧。”老驿臣颤抖地抚着早已的破旧的桌椅,道,“我老头子在这里呆了一辈子了,和你们差不多大的时候就在这里了,转眼四十多年过去了啊,它老了,我也老了,谁也舍不得离开谁啊。”又抬头看了看年轻的驿官,“子期不是这驿馆的人,他本是余宏县令,因徽州府令不下发粮食艾草之事,与其起了争执,本想上书朝廷,以达圣听,不料奏书被劫,反而被人诬告,丢了官位。”
“陈伯,别说了。”转身向云嬛揖道,“在下夏子期。”年轻人一身布衣,却也掩不住其凛然之气。
“子期兄。”云嬛抱拳,朗声道,复又回首,“乐儿,让你准备的饭菜呢?”
“我这就去拿。”乐儿应声而去,不一会即笑着回来了,“这里啊,没水没米,幸好还有柴禾和盐,勉强凑合下吧。”
说着端上一壶热气腾腾的绿茶,沁人心脾的茶香立刻溢满了整个驿馆。
夏子期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看下茶叶色泽,“洞庭湖碧螺春。”
“子期兄,好眼力。”云嬛端起茶壶,为陈伯,夏子期满了一杯茶。
“连年干旱,不知有多久都没好好品茶了。连该怎么品都快不记得了。”夏子期自我嘲讽道,望嗅品闻却一步不差。
随后乐儿端来一盆子的煎饼和半只烧鸡还有几个水果。
“陈伯,子期兄请用吧。云寒出门在外,并未多带食物和水,只够这一壶清茶,一点粗食。”
“不不不不!这已经很好了,我和子期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陈伯歉然,“只是公子远道而来,这附近粮食又供给不上。公子把食物全给了我们,你们该如何是好呢?”
云嬛略一沉吟,展颜道:“您放心吧,我自有办法。”
吃饱了肚子,夏子期和陈伯的精神都好了许多。
“方才云兄说有办法,不知是何妙计,子期愿尽一份绵薄之力。”夏子期歉意满满。
“你一介文弱书生能干吗呀?”
夏子期虽然已经为官,但毕竟还年轻,比云嬛大不了几岁,猛然被乐儿抢白了一通,顿时涨红了脸,嚅嚅不知该做何答复。大男孩羞涩的模样也颇为可爱,逗得云嬛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云嬛这一笑令夏子期更加不知所措起来。
“不知子期兄在金陵可有熟人?”云嬛敛了笑正色道。
“金陵王远是在下的恩师。”神色中带了无比的敬重。
“太皇时曾任丞相的王远王老先生?”云嬛一脸诧异。
“正是恩师。”
王远品性高洁,为人刚正不阿,颇有一番气节,又加慈善可亲,在民间甚有威信,其下弟子也大都秉其教诲,承其品格,为官者均清正廉洁,爱民如子。云玉便是其众多弟子之一,没想到这巧遇的夏子期也是。这天下说大极大,说小也极小了。云嬛想至此,不由莞尔一笑,那份女儿神态和与生俱来的清丽柔美便再也掩盖不住,看的夏子期不由一怔,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
就在夏子期仲怔时,云嬛心念回转,王远高洁,其弟子亦声名在外,云玉又是个铁证,想来夏子期必定也是个谦谦君子,加之他又因为民请命而落魄至斯,应该是个可以托付信任之人,片刻,云嬛便作出了决定。
“子期兄,小弟有一事相求。”云嬛揖道。
“公子如此,子期愧不敢当,”夏子期亦是长长一揖,“贤弟若有吩咐,但说无妨。”
“如此,我就直说了。”云嬛收拢折扇,正色道,“如今官府昏庸,天又干旱,加之瘟疫,天灾人祸,民不聊生。云某虽为滇西人,但长年在荆楚之地经商谋生,徽州算我半个家乡,父老乡亲也是我的衣食父母,如今乡亲们有难,云某决不能坐视不理。这里是云某此次前来的徽州进行运作的银两,子期兄你拿这一千两,去金陵速调水粮艾草至徽州,解燃眉之急。至于后面的事,我再想办法。”
四下一时间鸦雀无声。
“云公子能有如此胸襟气度,老朽实在佩服,在此,老朽代全州百姓谢谢你了。”陈伯率先打破沉默,言语间早已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正说着,夏子期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云公子对徽州百姓恩同再造,请受子期一拜。”
云嬛连忙几步上前,一把将他扶起,“此为云某应做之事,不必如此,况且云某既是商人,自也不会做亏本的生意。只请子期兄能尽快调来所需之物,越多越好,越快越好。”又转向陈伯,“烦请老伯将马匹喂饱一点,好赶远路。”
“公子放心。”两人异口同声道,一脸振奋。
不觉间,已经鸡鸣五更了,天色渐亮,短短的几个时辰。有很多事情已经改变,命运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