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苏府云嬛 ...
-
大煌九年,适逢明孝太后六十寿诞,宪宗皇帝张榜天下,为太后贺寿,大赦天下。
紫渊殿
“苏州府献苏绣锦缎烟月江南一幅。”精巧的檀木箱子被打开,不同于其他府县进贡的奇珍异宝,夺目耀眼,里面只是一幅素白的锦缎,温润而安静。
周围唏嘘声渐起。
“云爱卿,此为何物啊?”宪宗皱着眉头,有些微不悦。
“禀皇上,这是臣的表妹为太后大寿特意绣制的。”
“刺绣?不知和哀家的尚宫局司制坊比起来怎么样?”太后语气微愠。
“禀太后,嬛儿劣作,不敢与司制坊的女史相比,”云玉揖道,“却也别有一番天真烂漫,乡野之趣。”
“云嬛?难道这幅苏绣是出自云水庄云嬛之手?”一名年轻的大臣脱口惊呼。
“怎么?”宪宗问道。
“云水庄二小姐云嬛聪颖淑慧,一手苏绣名闻天下,世间万物没有她手中的丝线绣不出的,可是那万物在她针下又多了份说不出的灵气。臣曾经在一位老先生家中见过云小姐的绣作,云嬛小姐虽为女子,可那绣品中山川河流大开大阖,其中气度,臣亦自愧不如,实乃不世之作,故今生难忘。”年轻的臣子一脸艳羡,“只道是云小姐的绣品,千金难求。多少商贾富甲开出天价,都失望而归。微臣仰慕已久,只恨无缘得见。”
“竟有这等事?哀家倒要看看它有何精妙之处。呈上来。”
“诺。”
云水山庄听雨阁
“小姐……”一名绿衣丫鬟推门而入,刚一进门却又住了嘴。
花窗外,飞泉沿石壁而下,落于依依青苔,水珠飞溅,在日光下晶莹剔透,复又打在芭蕉叶上,正应了临泉听雨之景。
一名女子依窗而坐,素净白衣,乌发结鬟,膝上横卧着一把古七弦琴,纤指轻拨,琴声应时而起,叮叮淙淙,和着那潺潺的流水声,让人的心境也不禁平和下来。
不时,女子拾起案几上的笔墨,轻挽衣袖,笔起,墨落。
今岁莲早开,
依旧年时月。
一天云破碎,
两树玉扶疏。
落款,云嬛。
淡淡的墨香在室内散开来,氲着江南的水气。
“乐儿,有事么?”婉转的女声响起,白衣女子立身站起,回头道。
一张素颜,未施粉黛,却依旧眉目如画。眼神清澈,不染尘埃,却又似洞空一切,含着世间万物,天下苍生,让人为之神夺。
“恩,扬州李府送来了白银百两,求小姐一副绣帕。”叫乐儿的丫鬟答道。
“给我回了吧。”白衣女子微微蹙眉。
“就知道小姐你不乐意,早给你回了,呵呵。”乐儿笑着走到案几前,拿起几上的素笺,墨迹未干,几排娟秀的簪花小楷错落有致,“有谁会相信以刺绣名闻天下的云小姐最钟爱的并不是刺绣,而是抚琴作诗呢?”
云嬛淡淡笑道:“云嬛亦不求天下人知我心。”
言罢,转身打开乌木柜,取出打包好的包裹,塞进乐儿怀里。
“小姐,你又要出门采风啊?”
“恩。”
“玉少爷也是的,自己要去讨太后皇上的欢心,害的小姐受苦受累,是该出去散散心了。”乐儿麻利的解开包裹,取出里面的物什,竟是两套男装。
“小心被表哥听到,你就惨了。”云嬛伸出手指,轻点乐儿的鼻尖。
“我家小姐不会出卖我的。”
不一会儿,两人收拾停当。云嬛依旧白衣胜雪,眉目清秀,端的一位丰神俊朗的翩翩浊世佳公子,乐儿一身书童打扮,倒也虎头虎脑,神像形似。
“小姐这身男装打扮,把玉少爷都比下去了呢。”
“嘴贫,”云嬛轻笑,“去帮我把柜子里的樟木盒拿出来。”
乐儿取出沉甸甸的樟木箱子,里面是云嬛最近几个月做刺绣所得的全部钱款,足足有两千两之多。
“你去找忠伯,帮我换成银票,我在剑阁等你。”
“诺。”
说完,乐儿便快步走了出去。
天气很晴朗,太阳有点晃眼,走出房门,云嬛微微眯了眼。
云水山庄依琴川虞山而建,而剑阁位于虞山之巅,相传为吴王夫差练剑所在,也为云水山庄藏剑之处。琴川虽在苏州府地域内,实际上却受云水山庄的管辖,其间方圆数百里,被一条琴川河贯穿,琴川河七条支流,纵横交错覆盖整个琴川,其形状恰似七弦古琴,故得此名。云水山庄善于易术,几百年来盘亘于此,借河流之势,山川之险,苦心经营,琴川早已形成太极八卦,七星北斗之态,处处机关,进入之人必要万分小心,是以非云水庄人或琴川百姓轻易无人敢进琴川腹地。
云嬛站在剑阁的门口,向西远眺,是南方特有的水稻田,绿色的秧苗星星点点,偶尔有农人辛勤耕作,再远一点是琴川的尚湖,传为姜尚垂钓之处,因此得名,湖水在阳光下,潋滟生姿。
云水庄治下,百姓安乐,琴川安平。云嬛微微勾起嘴角,露出笑意。那样的笑容虽极浅,却使一身男装也掩不住她的明丽。她就那样站在山巅,临渊而立,山风猎猎,衣袂飘飞,隐然便有了出尘之意。
“小姐,银票换好了。”乐儿蹦蹦跳跳从远处跑来。
云嬛扬眉回首。
“什么银票啊?”一个慵懒的女声突兀响起。
“夫人。”乐儿一惊,垂首道。
云嬛闻声,神色一敛,低头微微一福,“蓝姨。”
刘蓝,云水庄庄主云天的侧室,自从云嬛的生母正室云乔氏去世后,便一日一日骄纵起来。
“恩,”瞥了云嬛一眼,刘蓝劈手夺过乐儿手里的银票,语气不善道,“这么多银票啊?该不会是你们……”
“这是我们小姐做绣品一针一线赚的。”乐儿实在气不过,脱口而出。
“什么时候轮到你个丫鬟说话。”
刘氏柳眉倒竖,正待发作,却被云嬛拦下,缓缓道:“这些确实是云嬛刺绣所得,所得数额爹都一清二楚,蓝姨若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找爹去问。”神色泰然,不卑不吭。
刘氏被一口噎了回去,脸色铁青,不时,却又嘻笑开来。
“身为云水庄的小姐,不钻研云家剑法和易道,却精于织绣,不知是老爷的幸还是不幸啊。”
“云嬛的事自有爹做主,不劳蓝姨费心,云嬛还有事出门,失陪。”言罢一揖,便转身下山而去,留下刘氏一人在原地咬牙切齿。
“那个刘蓝越来越嚣张跋扈了,”乐儿忿忿不平道,“也就小姐你忍得了,老爷那么宠你,你去告诉老爷,看他怎么治她。”
“得饶人处且饶人,况且爹年纪大了,大哥又常年闯荡江湖,三妹还小,爹的身边要有个人陪。”云嬛捻起一朵飘零委地的海棠,喃喃道:“而我……恐怕无法常伴爹的左右。”
“小姐……”
“走吧,此次我们去徽州。”云嬛展颜一笑,拉起乐儿的手。
山岚中,纤细的身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