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之云嬛传》氤氲焚香

12、赌局

　　墨易潇因为习武的关系，向来起的极早，简单梳洗之后，便来到了庭中。禹府的丫鬟下人们都已忙忙碌碌地开始一天的劳作，均低着头匆匆而过。云嬛的房门尚紧紧闭着，想来是还未起身吧。不由想起那晚她酣睡的模样，安静香甜，墨易潇笑了，那笑容温润剔透，在初日下愈发显得明朗。也许他自己都没有察觉，遇见云嬛之后，他的笑颜一日比一日多。有禹秋派来的小丫头乍一见他，就飞红了双颊，声音怯怯，“墨公子，姑爷请你和云公子去前堂用早点。”
　　“恩，好，烦你回禀禹兄，我们就过去。”
　　正犹豫着是否要叫云嬛起来，那门却吱呀一声开了，她依旧一身素色，在日光下有些耀眼，气色却不太好，皮肤益加的苍白了，几乎要透明了去，人也似乎清减了几分，腰间有些空落。她见着墨易潇，便淡淡笑了，如一朵栀子，只少了那么浓郁扑鼻的香气，“起的这么早？”
　　“自幼习惯了。”他眼角眉梢的笑意尚未来得及敛去，眸中已然多了几分担心。
　　似乎看出他的心意，云嬛整了整拖颓的衣衫道：“我没什么大碍，只是从小有择席的毛病，近日便一直睡的不好。”抬首见到墨易潇眼中愈发深浓的颜色，忙不迭道，“禹大哥不是派人来唤么？我们快走吧，晚去了总不好。”于是轻轻扯了他的袖子往前厅走去。
　　待二人到时，禹秋和水碧已等候多时。稍稍用了些早点，禹秋便依约带他们去见水碧的兄长，亦是这南天别苑的少主——刘柏。
　　随着禹秋一路蜿蜒，不时便到了一个颇为热闹的所在，门匾上龙飞凤舞几个大字，却是“如意赌庄”。云嬛不由一哂，这名字倒也俗气的可爱。
　　未进的门，便已听见里面嘈杂的人声，下注压赌之音不绝于耳。
　　“刘柏在这里？”墨易潇微微蹙了眉。
　　“是，此处赌馆乃刘柏所设，若无意外，他应在此处。”
　　看着屋内人头攒动，云嬛忍不住问道，“现下四处饥荒，何来如此之多的赌徒？”
　　禹秋轻哼一声，“多是官府的公子，富商贵贾，闲来没事，就随意挥霍银子，也有普通百姓，嗜赌如命的或是想借赌还债的，却是拿命相搏。”
　　话音未落，一个骨瘦如柴的男子就被两个彪形大汉提着扔出门外。“愿赌服输，想在我如意赌庄赖账，也不掂掂自己有多少分量。”声音尖刻，打眼看去却正是墨易潇先前遇到的那个少年公子，那古板严肃的秦老也默默立在一边，另有大汉缚着一位约摸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她只着粗布衣服，盘了简单的童髻，身形尚小，眼里溢满泪水留下来花了脸，饶是如此也已能看出将来必定是个美人。
　　“爹……”声音尚显稚嫩，带了沙哑的哭腔。那被推倒在地的男子，亦是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喃喃，“爹对不起你。”言罢，爬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跑了去，任凭女孩儿哭得嘶声竭力也不再回头。
　　又是拿女儿做赌注，这女孩尚算可怜，这父亲就着实可恶了。云嬛正欲上前，方一迈步却被墨易潇挡下了。
　　“少生事端为妙。”他低低道，声音沉稳而隐忍，眸中不忍之色被强行压下。
　　目前确实不是强出头的时候，云嬛考量一番，只紧紧咬着唇角，攥了拳。
　　待她的父亲走得远了，那公子颇为轻浮地拧了一把女孩的脸，“把这小美人送去盈香楼，叫红姨好生伺候着，莫待亏了她，本公子今晚就去。”语言猥琐，神色□□，不堪入目。
　　“诺。”先前缚着女孩的大汉领命。却不防她回首在他胳膊上猛咬一口，那大汉吃痛松手，只见手臂上一排小小的牙印，已然渗出血来。
　　“忆晴虽为贫家女儿，也绝不入勾栏，任人糟践。”言语间颇带了几分涩然，声音已至喑哑，又粲然一笑，让人突然觉得不安起来，“我爹既然欠你的，忆晴以命相偿。”
　　倏忽之间已疾步奔至墨易潇面前，欲拔他的长剑。众人皆未料到如此一个较小瘦弱的女孩儿，竟会决绝至斯，一时均愣在原地。
　　然而，那剑却没有拔得出来，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将剑柄按住，似毫不费力却任忆晴使劲都纹丝不动。
　　“活着，总比死了好。”
　　那样深深地喟然，让忆晴愣了神。
　　“你们是何人？”似乎才看见站在几步开外的陌生人，那公子扬声道，眼中神色颇为倨傲。
　　“两位乃是妹婿从小长大的知己好友，多年未见，特来相望。”禹秋赶忙打圆场道，一边向两人使着眼色。
　　本来云墨二人心下不屑，不欲与其有交结，但听禹秋之言此人便为刘柏，日后之事均系于此一人之身。观其言行举止不似有谋之人，以后行事想来会方便许多。
　　“在下云寒，在下墨易潇见过公子。”两人双双作礼。
　　“恩。”那刘柏也未还礼，轻轻一声鼻音便算了答复。
　　云嬛眼角瞥到委顿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忆晴，不由心上一计。缓声道：“云某仰公子大名久矣。今日幸得禹兄引荐，才得见真眼。”暗自观察刘柏神色，见他似分外受用，微微眯了眼，表情也渐渐和缓下来，才接着道，“久闻公子赌技了得，都说已入出神入化之境界，可否让我几人略探一二。”
　　早先来时，已听禹秋提及这刘柏嗜赌如命，倒是派上了用场。
　　“那是旁人谬赞。”刘柏至此方抱了拳，虚言，“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好，正有此意。”刘柏拊掌而笑，“给本公子撤一张桌子。二位，里边请。”
　　“且慢。”云嬛出声，“既为赌，就得有赌注。”
　　刘柏偏了头看她，她只笑意盈盈地站着，眉目清亮。
　　“好，你说赌什么？”
　　云嬛斜睨了一眼萎坐在地上的忆晴，嘴角微勾，眼底有一抹狡黠之色一闪而过，“云某对这个小女孩异常感兴趣，不知公子是否肯割爱？”折扇轻摇，自是翩翩风流。
　　“只是不知你又以何为注呢？”刘柏似乎有些不满。
　　“云某下注五百两。”
　　云嬛从怀中抽出一沓银票，均盖着红红的大通钱庄的印鉴。
　　“好。”那刘柏应得痛快，暗下想着这丫头片子再漂亮也是个丫头片子，哪里能换得了五百两白花花的银子。说着便领众人向屋内走去，云嬛刷的收拢了折扇，面上含笑，从容迈步，握着扇子的手却有些颤抖。
　　不期然的，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握住她的小臂，带了几分劲道，“你想怎么做？”你想怎么做，话虽未完，却满满的都是信任。目光触到他平静如同湖水一般的双眸，心内便又安定了几分，“见机行事。”
　　待一干人等坐定，长长地赌桌边早已围满了人。
　　“既然是我在我的地盘，我便坐庄了。规矩也得由我来定。”刘柏使了个眼色，便早已有人送来一副牌九，三颗骰子。
　　“押点数，比大小，六局四胜。”话音未落，已熟练的将牌铺开又码起，复随手一甩将骰子装入蛊中，“云公子准备好了么？”
　　“请。”
　　刘柏微微牵起嘴角，三枚骰子当着云嬛等人的面被放进蛊中，以示公正，接着单手将蛊抛起，那小小的木盒在他略显肥厚的掌中竟灵活自如地上下翻飞，倏地一扣，那蛊子便已稳稳地合在桌上了。一切都在电花火石之间，云嬛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刘柏便讪笑道：“请云公子押点。”神态悠闲自若，似是对自己的技术有绝对的把握。
　　怎么办？自己从来没有赌过，更妄论赌计，正踌躇间，墨易潇不动声色地沉声道：“九点。”语气笃定。
　　云嬛疑惑地用眼角瞥了他一眼，他只报以一笑，温暖而安心。
　　“我押九。”四下议论中，云嬛朗声。
　　“你确定么？”刘柏笑意更浓，神色捉摸不定。
　　云嬛轻轻点头，她相信他。“开吧。”
　　掀开盒盖果然是整整齐齐的三个三一字排开。
　　九点。
　　“不可能的，这怎么可能？”刘柏不相信地瞪大了眼睛。自他十八岁以来，就从来没在赌场失过手。
　　“刘公子，请继续吧。”
　　接连三局，任凭刘柏手段如何变幻，云嬛却屡猜屡中，无一落空，若说她出千，摇骰坐庄之人又是刘柏，一时间唏嘘声四起，皆叹不可思议。
　　那刘柏连输三局，倒也未显得气急败坏，之饶有深意得拱了拱手，“云兄技高一筹，在下佩服，只是尚余的三局，不知能否一样顺利呢？”说着，将砌好的牌九推至桌子中央，“云兄请抓牌，以三张之和，数大者胜。”
　　侧头看向墨易潇，只见他双手负背，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似也无甚头绪。又盯着那牌看了许久，云嬛方下手拈起三张，合在桌面上。
　　刘柏睨她一眼，“选好了可就不能反悔了。”
　　言罢，泰然取过三张牌，亦扣在桌面，笑得从容，仿佛稳操胜券。
　　六张牌面一一揭开，刘柏的点数竟比云嬛多了整整一倍。
　　刘柏扳回一局。他正要再次洗牌，却被墨易潇出声制止，“轮着洗牌，方显公平。”
　　只怕是他在洗牌时做了手脚，暗自记下了大牌的位置，才如此顺心顺手。
　　“好，你们洗牌。”刘柏似是看穿了墨易潇的心思，眯了眼，竟大方地将码牌权让出。
　　云嬛仿着他刚才的样子将牌打乱又砌起，先摸了三张。
　　刘柏甚至都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拈过牌九，便摊于桌面，竟又比云嬛的点数高出一倍多。他心下得意之至，不由放声大笑：“云兄技艺高超，刘某已经见识过了，不过若是我们打成平局，那臭丫头你一样不能带走，我要她好好服侍本公子。”
　　周围的赌客大多为纨绔子弟，见惯了风月，听得他如此说，即一并揶揄起来，一时间这赌馆里弥漫了暧昧的味道，似有一枝枝红罂粟在人心头悄然绽放开来。
　　忆晴双手被缚，瑟缩在墙角里。她年纪虽小，但这话里的意思也一清二楚，顷刻间涨红了脸，削瘦弱小的身子簌簌发抖，清亮的泪水止不住地滑落。她只觉得那些看向她的目光直欲将她看尽，一时羞愧难耐只想一死了之，耳边却响起那低沉悦耳的声音：活着总比死了好。便任凭耳边的污言秽语此起彼伏，只紧咬着嘴唇一声也不吭，直将那小小的唇瓣咬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