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九万里》焰偏青

2、2

　　那夜在帐中，安德再三嘱咐路上不要耽搁，以免惹皇上猜疑。

　　唐君锡与梁栋每经州、县、城都要找官衙印签报备，确保去往西关这段时间，皇上随时知道他二人动向。遇上雪路难行，不得已要歇脚，或因其它原因，晚了几日才抵达既定州县，还需述明情况缘由，一一上报，待当地官司查证核实，盖得印签才能继续赶路。

　　若遇上个别狗眼看人低的地方官员有意为难，就是不给盖印签，才真真恼人，好几次，唐君锡实在气不过，冲官僚大发脾气，换来的却是更加厉害的刁难，后来实在无法，梁栋只得低三下四，费更多口舌去讨好对方，才弄来了不情不愿的印签。

　　在此之前，唐君锡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曾经风光无限，一夜之间就掉进了泥潭，他深刻感受到树倒猢狲散的悲凉。
　　紧赶慢赶，一路走走停停，两人两马来到西关已是深冬，站在高处，看着那头一跺跺形如蘑菇似的小小军帐，唐君锡和梁栋陷入了沉默，入目皆是萧索枯枝，西风瑟瑟，掀起帐布三三两两，那高挂的旗纛破旧得难辨本色，此情此情，直叫人心中拔凉。

　　西关，好一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若无意外，这将是他们以后，乃至下半辈子生活的地方了。
　　唐君锡道：“梁栋，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还是算了吧。”梁栋道：“日后将军若是受不了苦寒哭鼻子，我可以借肩膀让你靠一靠。”

　　驱马慢行于小道间，唐君锡说：“其实我并不十分悲观，身为军人，即便不打仗，带着一帮兄弟，守护一方百姓安稳也是一种荣光。”

　　梁栋道：“可不是么，起码不会死于非命，倒省得老太君整天为你提心吊胆了。”

　　“既来之则安之，跷……”唐君锡打马疾行，梁栋紧追上去。
　　将近傍晚，两人来到了营地门口，早有暂代理事在迎接，理事姓葛，是位身躯有些佝偻的士兵，看起来有些年纪了，抱了礼，满眼笑意跟唐君锡介绍营中情况。

　　几名士兵簇拥着梁栋和唐君锡行在营中，看完大致地形，葛理事道：“此地共有兵卒五千余，因常年无战事，营中最要紧的事务便是吃喝拉撒。”他将一本花名册呈给唐君锡：“这是士兵们的大致身家录，请将军过目。”

　　唐君锡接过来翻开，只看了几页，就发现记录在册的兵卒，年龄多是四十以上，有的甚至已逾六十，不禁蹙起了眉，怎么都是些老兵？恰时一名形貌瘦弱的士兵来报：“葛理事，又死了三个兵，眼看天要黑了，可否明日再行安葬？”

　　葛理事转头对唐君锡说：“此事还请将军定夺。”
　　一来就逢丧事，唐君锡心有戚戚，葛理事见他表情不虞，便道：“将军莫要见怪，营中隔三差五就有士兵死去，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他不解：“西关并无战事，为何时常死人？”

　　葛理事把这几个月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就在前任守将病逝当月，皇上下令将西关营中的壮年士兵全都调走，往其他军部又调来不少士兵，各军部人员如此调遣，原本并不稀奇，怪就怪在调来西关的士兵全是老弱病残，加上先前留下的老兵，现在整个军营里就都是些老弱残兵了。

　　这就解释了兵卒录上为何只有老兵，葛理事说：“还没来得及告知将军，除了吃喝，咱们营中最大的开支是购买药材。”

　　唐君锡道：“带我去医帐瞧瞧。”
　　这医帐不瞧不知道，一瞧吓一跳，唐君锡大致算了一下，医帐数量占了整座大营的一半，且每间都住满了人，病床上的伤患各有各的疼法，缺胳膊短腿的比比皆是，痨病伤寒的个个沉疴难愈，要不是早知道西关没有战事，他几乎要怀疑这里刚经历了惨败的一战。
　　葛理事说：“皇上把西关营地指定为伤残老兵的养老地，自那时起，整个圣唐国，凡是战场上受伤残疾，或是退役，家中无人照管的老兵，都会安置来西关。”

　　也就是说，现在的西关营地是伤残老兵的养老地，唐君锡在北境数月竟没有听见半点风声。
　　为了整治他，皇上真是煞费苦心，原来他这个守将是来西关为老兵们养老送终，让一个军将每天看着手下的兵病死老死，简直比一刀杀了他还难受，这无疑是消磨他意志的最好办法，皇上是要他成为废人啊。

　　先前那点希冀--领着一帮兄弟守护一方安稳，竟是妄想，唐君锡脑袋嗡嗡作疼，恍惚间，仿佛听见皇上义正言辞的对他说：你不服，反抗就是逆贼，不想你一世荣光毁于一旦，就老实呆在这里，让朕看见你的忠心。

　　他甚至可以想见自己在西关郁郁而终的结局了。

　　死者为大，他亲自带人把三名死者运到后山烈士墓林下葬，回到帐中已是亥时，连日奔波身心疲惫，本该早早歇下，今日所见带来的冲击却让他无法入眠。坐在书案前，一手摩挲着一只铸铜小老虎，一手拄着脑袋发呆，不过短短半日，他原有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眸中神采不见，像个抽干灵气的病人。

　　梁栋端着两盅白粥进来：“晚膳都没用，左右睡不着，喝点热乎的暖暖胃。”粥捧到面前，唐君锡一动不动，木然道：“若是我上交兵符，皇上会不会网开一面？”

　　梁栋用勺子搅了搅盅里的粥，道：“在北境，安德只字不提兵符的事，还笃定此事没有转圜余地，其中缘由，将军必定心知肚明。”

　　唐家军自他爷爷辈就存在，一直以来拥护的都是唐家将。兵符于其他帝王那是制约军将的筹码，但于当今皇上而言，唐君锡手里的兵符却不过是个摆设，因为不管有没有兵符，只要他一声令下，二十万唐家军便会揭竿而起，所以皇上才视他如猛虎，费尽心思整治，打压磋磨而不杀已是容忍极限，又岂会网开一面？

　　这段时间经历的种种足以说明，皇上真的厌弃他了，恐怕已将他视为死敌，这样的事实令唐君锡万念俱灰，不知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