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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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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这天起,西关大营就多了个酒将军。他白日喝、晚上也喝,但凡睁着眼,手中就不离酒壶,都说一醉解千仇,他便不敢让自己清醒,唯有醉生梦死,就不用面对残酷的事实与无奈。
梁栋眼看着唐君锡好好一个人,喝得不知今夕何夕,胡子拉碴,蓬头垢面。开始还好言相劝,无用,到后来唐君锡只喝不吃,便担心他饿死,索性不劝了,只每日三餐按时送来帐中,连哄带骂逼他多少吃一点,毕竟日子再难过也要过,再不想过也一天天的过着,总不能看着他就这么死在西关。
终于熬到开了春,天气暖和起来。
这日午间,梁栋带来一封信,站在塌边说:“唐都将军府来信,注明君锡亲启,要看否?”唐君锡懒懒翻了个身,嗡声道:“替我回信,四字,安好勿念。”他双腿一夹棉被,以一个极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不用说也知道是家中寄来的信,刚到西关时他曾去信报过平安,就再没有别的话了,身为家中梁柱,却落到如今这境地,唐君锡自觉对不住亲人。无颜、也不敢多说其它,为亲人徒增担忧,此时收到回信说明他的意思已传达到,这便好。
梁栋看不下去,拈着信说:“你不看我可看了啊,我可记挂着老太君呢。”他曾是唐君锡的书童,在将军府住了几年,与府上的人早已胜似亲人,帮看一封家书其实不算逾,见唐君锡不为所动,兀自拆开信来念道:“锡吾孙,见字如面,家中一切安,吾亦行动自如,食睡皆益,无需挂怀,唯系尔婚姻大事,驻地闲等,不如就地娶妻,早享天伦,静待佳音……
“好啊!哈哈……”读完信的梁栋乐不可支:“如此甚好,皇上将您打发来西关,想来是没空管你娶妻生子的,也就是老太君才有如此见地,真真让人柳暗花明呐。”
唐君锡倏然坐起来,一把夺过信来看,字迹笔力遒劲,说明祖母没有撒谎,身体依旧硬朗,他倍感欣慰,毕竟她已是耄耋老人,至于就地娶妻……
梁栋说:“这可是整个将军府的愿望,再说了,现在的情况又不耽误你娶妻。”
唐君锡捏着信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梁栋继续道:“这三个月我伺候你可是够够的了,再不娶个夫人来接班,我可坚持不住了。”
唐君锡仍不接话,梁栋打趣:“你都二十六了还是个雏,总不能一直揣着吧。”
唐君锡哼笑反击:“你与我同岁,也没开过荤呢,哪来的脸嘲笑本将?”这是三个月以来他第一次会心的笑,此时他心中已做好了决定--就地娶妻。这个决定就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灰暗了三个月的心。
做出这个决定实是经过一番考量,一来,如梁栋所说,他远在西关,皇上压根没空关照他的婚事,就算消息传到宫里,他娶的不过是西关这穷乡僻壤里的女子,再大的家室对皇权也构不成威胁,皇上即便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二来,他沦落西关,想也知道是朝中那些官员联众上书纳谏才促成的结果,那些人既然见不得他好,巴不得他死,他为何要让他们如愿?我偏要振作起来,活得好好的气死你们岂不快哉?
三来,他是家中独苗,婚姻早已成了阖府心病,尤其是祖母,她还有几多春秋等他这个孙儿成家?
最主要,他自己也想成家了,这些年忙于征战,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也没有,光是想想佳人相伴的日子,愁苦的心就泛起丝丝的甜。
不管从哪方面来看,就地娶妻都是一件十分必要及可行的事,唐君锡捏着信纸高兴道:“祖母,你可真是我的好祖母啊。”
家书一语点醒梦中人,唐君锡的日子总算有了盼头,难得自行起身,拿来木梳给自己梳理头发,修面,着人备热汤,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刷干净,然后从箱笼里拿出带来的行李,打算焕然一新就去张罗娶妻的事。
可看来看去,竟只有两身旧衣,不仅款式老旧,好些地方针脚都散了,还破了洞,平日穿也没觉得不妥,要张罗媳妇,这样的衣服实在寒酸,梁栋抱臂在一旁看着,笑道:“媳妇在哪还不知道呢,这就开始在意形象了?”
“呵,凭我镇国将军的名号,想在西关娶个媳妇有何难?”唐君锡自动屏蔽他的揶揄:“今后都不用上战场了,该好好捯饬捯饬自己了。”
他随意抓了件袍子披上,与梁栋各打一马去往二十里外的河西城。来时他们路过过这座边塞小城,只是当时急于来营地任命,没能好好转转,今日春光大好,心情也好,唐君锡便兴致大发,非拉着梁栋步行游肆。
问了路人,得知城中有条罗雀街,很是热闹,专卖各洲国的稀奇玩意儿,城外有条孕牧河,连接着两国许多州郡,渡口无数,从别处流入西关的货物众多,自然而然便形成了罗雀街,外来客到西关大多要去赶个新鲜。
唐君锡也不例外,与梁栋直奔罗雀街。在街口便见各色招旌随风飘扬,一家比一家挂得高,颜色字形一家比一家抢眼,街道两旁的商铺无一旷歇,里面的货架柜台都陈满了商品,动物皮毛,衣饰配饰,珍惜药材,绝本古籍,虫蝶标本等等应有尽有,为招揽看客买主,每家商铺的货物都摆到了门口行道上,行于其间,叫卖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
唐君锡与梁栋皆来自都城,自认见惯了繁华,却还是为眼前的繁荣连连称奇,唐君锡道:“都说有渡口的地方必有繁荣之处,果然不假。”
梁栋指着那头亮闪闪的门头说:“在都城也难得见用琉璃做招牌的店铺呢,这偏远的河西城居然有一家。”
两人站在商铺门口,五彩斑斓的匾额其间,上书‘绮丽阁’三字,打眼可见里面有卖成衣,掌柜的伸头瞧见门口有人,忙出来躬身相迎:“两位客观里面请。”
此人身材瘦小,眉清目秀,嘴上有两撇小八字胡,举手投足皆透着商人的精明。来到店中,唐君锡道:“可有适合我穿的成衣?”
掌柜笑道:“本店上有卜天地卦象之神物,下有泥地里的蚕虫鳅巴,只有客观想不到,没有小店买不到的东西,马上给您拿来。”他头朝后头喊了一声,一名侍人打扮的姑娘抱着一摞成衣走来,放在堂中的八仙桌上让唐君锡挑选。
“这些是上个月从波斯来的新料子,织法染色都是一等一,款式却是咱们圣唐国最时兴的,上身既舒适又新颖,客观不妨都试一试。”
唐君锡提起衣裳来看了看,不得不承认,掌柜并无夸大,一眼便瞧得出这些衣裳都是上品,想来掌柜慧眼识人,断定两位来客买得起这些衣裳。
唐君锡试了几身,最终选定三套,为犒劳梁栋这段时间对他的多番操劳,让梁栋也选几身。梁栋试衣挑选期间,唐君锡径自在店里转悠,一面等梁栋一面看看还有什么稀奇玩意儿。
掌柜忙过来给他介绍,原来店铺里别有洞天,门脸虽不大,却与后院廊房连通,外面展示的仅是一小部分成衣珠宝,后头摆着大量书籍字画,唐君锡不由新奇,在掌柜眼中,书籍字画要比金银珠宝还要宝贝吧,否则怎会刻意放在一眼看不见的后院?
晃眼间,他看见高处挂着一副灰扑扑的画,那画实在很不起眼,白纸黑墨,画的是丛丛乱草,再无其它陪衬,唐君锡早年读了不少书,对字画略有研究,一眼便认出是一幅当代之作,但就偏偏吸住了他的目光,掌柜见他看得出神,八字胡动了动,道:“客观您眼光真是独道,这画已是遗迹了。”
“可否取来容我一观?”
“当然。”
掌柜取了画,把唐君锡领到一张干净的桌案前,将画展开,足有三尺见方,其间乱草画的是随处可见的荩草,随风摇曳,簇簇生发,大有源源不绝之势。灰败配色对应的情绪该是凄楚绝望,唐君锡看着画却并无此感,心中反而升起莫名的憧憬。
他目光最终落在右下角落款处,红色章印显示‘龙倾’二字,于是问:“这位龙倾可是西凉女国的太子?”
掌柜道:“正是。”
难怪说是遗迹,据唐君锡所知,西凉女国的太子三年前就香消玉殒,死的时候仅年方十七,会记得如此清楚,是因坊间偶会听到关于那龙倾太子的传言,话说她生得极美,容姿过于惊绝,所过之处时常会引发骚乱,男的看她一眼便倾心入梦,女的见了她只恨女娲娘娘造人偏心,竟把人的样貌造得如此天差地别。
便得了这样一句美传:龙倾太子舒眉鬓,九霄仙子尽遮颜。
人们把她传得神乎其神,唐君锡想不将她记住都难。但他却是不信,世上会有人好看到堪比仙子,更何况,谁人见过真正的仙子?那句美传,无非是世人奉承上位者的阿谀之言罢了,在他眼中,龙倾不过是个短命的女太子,无甚特别,不想到今日会得见她所作之画,更没想到自己会对她的画入心。
掌柜适时道:“客观有所不知,这龙倾太子多才多艺,不单善于作画,造文论策也颇有见地。”他拿来一本集册:“这便是她生前所作的‘观朝论’,在下认为写得不错,客观既为她的画侧目,不妨顺便带上一本。”
唐君锡并无兴趣,随意翻着书页,只打算敷衍敷衍,掌柜伸手指着一行字。
“万卷诗书不离手,捧作黄土一双双。”掌柜道:“这是龙倾太子为寒窗苦读多年而不得志的才俊们鸣不平的论文,可见她虽年轻,却有博爱惜才之心,这当是王者风范呐。”
唐君锡再不掩饰心中不屑:“她既英年不寿,写出这书时必定少不经事,不过黄口小儿罢了,何谈王者风范。”细算起来,这龙倾年纪还小他几岁呢,终是不忍驳掌柜的面,指了指画说:“这画的意境倒是不错,便赏你个脸,打包我带走。”
这时梁栋也选好了衣裳,唐君锡付了银子,拎上东西欲走,掌柜道:“那本观朝论与画放一起了,就当是在下赠予客观的小礼,闲暇时用来打发时间也是好的。”
未等唐君锡应声,掌柜伸手道:“客观慢走,欢迎下次光临小店。”
此时已是晚饭时间,二人来到街尾,一幅‘悦来酒楼’的旌招尤其显眼,相携走进去,来西关至今还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便要了个雅间,欲大搓一顿。
小二递来菜单,唐君锡看也不看就道:“把你们这里最好的酒拿来两坛。”
小二‘诶’了一声,梁栋又道:“招牌菜来一桌。”
小二一边吆喝一边转出了雅间。
“西凉国女儿红两坛……招牌菜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