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以成行》廣播剧

5、第五章

　　“阿行，你的身体还好吗？”
　　张姨是两年前南清找的阿姨，虽说总想着亲历亲为，但是一个人很多事会力不从心。周行需要阿姨做的事情不多，就是平时准备一下饭菜，洗洗涮涮和收拾房间的事，南清偶尔还会让张姨收拾一下自己家。张姨人老实，话不多，活利索，两个人都很满意。
　　张姨去年就见过金佳瑶，两句话说起来想起这么个人，就放心的出去准备晚上吃什么了。
　　“好，好着呢！你怎么样？工作？家庭？”难得来的人，周行很珍惜，很想拉着人聊一聊，又怕显得太亲近。
　　“你好像更瘦了，你平时多吃一点。南老……他去学校了吗？”
　　“嗯，快期末了，事多。”周行提到南清，语气总是会不经意的软下来。
　　“我其实也没什么事，总想着能多来看看你，但是总是挪不出时间……”
　　“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周行笑着说，好像真的一点也不计较这些。
　　“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情想告诉你……我要离开这了。”
　　“哦？去哪？”
　　“去岷城。”
　　“那离得很远呢……”
　　“嗯，我打算带我的父母一起过去，工作我都安排好了，公司的待遇很好，我很满意！”周行看着金佳瑶带着浅淡的笑和憧憬，知道她是真的要开始一段新的生活了。
　　“我为你开心！”周行笑起来脸蛋鼓鼓的，青白的脸上看得见淡青色的血管。
　　“我可能以后就不能来看你了，有南清照顾你，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很好，照顾我也好。我本来无亲无故的……佳瑶，到了新的地方，就好好生活，你要相信你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周行有时候有点迷信，不肯轻易用自己祝福别人，怕自己的不幸会连累了别人，所以周行才格外喜欢花。
　　“谢谢你，你真的，帮了我很多很多。还有南清，你可能不知道我毕业那年，为着工作他也帮了我很多。”
　　“他那个人就是这样，对谁都好！”
　　“但对你最好！”
　　两个人对视一笑。南清很忙，周行相信南清比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忙，因为他一个人要照顾的事情太多，但是南清一年有大半的时间都会陪着自己。南清对周行有多好谁都看得出来，只有南清自己看不出来。
　　不看，不听，不想，南清就只想着让周行多陪自己，一年也好，两年也罢，南清自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私的人。
　　金佳瑶待到晚饭前离开了，张姨也不好意思请人留下吃病号的饭。
　　“您这位朋友真好！我看她来您可高兴了！”张姨就坐在不远处，看着周行吃饭，像是陪孩子一样陪他说着话。上次周行说自己吃饭无聊，南清留了心，自己不在，就嘱咐张姨陪着，不一起吃，聊聊天也是好的。
　　“嗯，开心，她要奔好前程去了，替她高兴。”周行今天的吃食是黑鱼豆腐汤，三色龙利鱼，清炒荷兰豆，火腿鸡蛋羹，主食是一点米饭，但是掺了些小米，更容易消化，周行主食吃的也不多，通常也就两勺的量。
　　“那是该高兴，不过我看南先生也是有福气的，人长得精神，对人也亲和，大学里的老师那可是要真本事的！对您也好，我来这之前可是从来没想过……”
　　“没想过两个男人也能在一块？”周行一边听一边仔细扒拉着龙利鱼里放的配菜吃。
　　“嗯，是，也不是……”
　　“还没想过一个男的还能对另一个生了病，就快要死了的男人这么好是不是？”周行说话的时候漫不经心的，就像是随意聊天。
　　“算是！”张姨无意地忽视了周行说自己要死的话。
　　“您看我这么大岁数，还出来拼死拼活，就知道我是个没福的。我姑娘呀嫁了个人渣，老头子死得早，那个人渣在我姑娘怀孕的时候找了小三，那时候不能离婚，他就找小三弄死了我姑娘肚子里的孩子。我姑娘命苦，跟着就走了……要不我哪能知道医院里还有这伺候人的活……”
　　周行头一次知道张姨家里的事，估计南清都不知道。此时听了，除了生气，更多的还是心酸和无奈。人到中年，自己奋斗了一辈子的奔头活生生地死在了自己前面，当真是活得没劲，死了无趣。
　　“张姨，我没有妈，只要我，还活着的时候，您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我办不了，还有清哥呢。”南清是周行做好事的底气。
　　“哎呦！其实我现在就挺好的！你和南先生都是好人，每个月的工资比别人都高呢，我都谢天谢地啦！看着你们两呀，我就想这人啊，真是不一样。我那女婿连自己的孩子都下得去手，南先生是对您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肝都掏出来，所以这感情的事啊，除了感情什么都不该啊，什么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周行看着年过50的张姨话里话外没有一点瞧不起自己的样子，周行突然想起来自己刚住院的时候。那时候防止落人话柄，两人在外统一说是哥俩。但是时间长了，没有哥哥那么大还抱着弟弟睡得；没有哥哥每天给弟弟买花的……
　　时间长了没什么事情能瞒得住。
　　也是因为这件事，南清不想请人照顾周行，怕有人说错话。前面有一个阿姨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嫌弃同性恋脏，不给周行刷干净碗，洗干净杯子。气得好脾气的南清几乎爆发。周行那是头一次在除了床上之外的地方见南清没克制自己的情绪，当时没一个人敢上去拦他。
　　有文化的人怼起人来也是有涵养的，涵养得你找不到哪个词是骂你的，自然就骂不回去。南清怼的过大妈，可见吵架的功力一绝，真真是深藏不漏。
　　晚上，南清打起精神到医院陪周行，周行看着南清在夜宵的点吃着超时的晚饭，看得自己胃痛。吃过饭，南清抱着周行，困、累、烦，但是不想睡。南清想听周行唱歌。
　　“清哥，今天佳瑶来了。”周行比南清矮得不少，不是他矮，是南清太高。周行让自己得脑袋和南清并排，腿就只能骑在南清的大腿上。周行的腿太细，南清顺手感受着他腿上仅剩的二两肉。
　　“嗯，说什么了？”人放松的时候声音也是放松的，听的人也轻松。两个人关了灯，屋里窗帘没有完全拉紧，留了一条小缝，院子里的灯正好可以落在花瓶上，灯是暗黄色的，花瓶是白色的，床上抱在一起说话的人在黑暗里。
　　“她说要走了……”周行捡自己觉得重要的给南清说了一遍，还说了张姨的事。整日闷在这，周行难得有可以分享给南清的事。
　　重复的日子无趣得很，尤其是治病的人。每次南清来，周行总想着能和人说点什么，免得像自己一样无聊，又实在找不到话题。南清不是话多的人，久而久之的知道了那人的小心思。两个人的日常就通常是周行撒娇和南清闷骚构成了。
　　南清之前可是一点也不闷骚的，看着可谓真正的冰清玉洁。
　　“清哥，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这些年南清除了出差，和自己分开最多两天一夜。
　　“我？”南清刚上大学的时候野过一段时间，和室友逃课出去爬山的事情也干过。南清是觉得很正常，谁上大学不惬意一段时光呢？但是这些都是不会告诉周行的，自己的形象可不能一崩再崩。
　　南清突然想起来孔以川说他在荷兰结婚的事情，他回去还查了一下荷兰，想知道那两个人怎么选了荷兰结婚。原来那是个包容性极强的地方。
　　“我想带你去荷兰！”
　　“荷兰？那么远？”周行知道自己去不了，不禁幻想了一下两个人一起出去的样子。会不会和自己去上大学时候的心情一样？又激动，又慌张，提前在网上查了又查，但还是不及亲眼看见时惊艳的持久。
　　“不只荷兰，挪威、法国、英国、美国、澳大利亚，除了这些，还有哥斯达黎加、厄瓜多尔、卢森堡、斯洛文尼亚……”
　　“行了、行了，这都是什么地方，你从哪看见的？有什么好玩的？”周行锤了几下南清的胳膊，这些都不怎么听过的地方像是在逗自己玩。
　　“哈哈！”南清把说的自己直笑，看起来倒是发自内心的快活。笑够了，还喘着大气，支起自己的身上压了过去。
　　“你干嘛？你别压着我，我喘不上气……”
　　“放心，你要是真的喘不上气，我给你人工呼吸，特标准的那种，还有心肺……”南清左手支着自己，右手伸到了周行的胸前。周行没拒绝，看南清也不舍得真的压住自己，干脆伸出双腿双脚夹着南清。
　　南清只好两个手一起支着身子。但是把自己的嘴凑到对方的脸庞，确保说话时吹出来的每一口气都能清晰精准的吹进周行的耳蜗里。
　　“那些地方，可能没什么好玩的，可能语言不通，还可能会碰到坏人，嗯……但是其中的任何一个地方，我们都会得到认可，我们可以正大光明的相爱，我们可以结婚！”
　　血肉之躯，以爱为刃，刀刀可破人心。南清用自己做的那把刀，扎得周行溃不成军。
　　“那个红色的小本本对我来说也许不重要，但是对于我们来说，那不只是一张纸，那是我能给你的全部真心，法律可以约束我，也可以约束我的爱情。”
　　真正的伴侣其实互通情话的时候不多，但每一次都似烧红的烙铁熨帖在肉上，烧得人想疯。
　　“南清！”
　　周行没哭，他的眼里分明没有泪水折射的光。抬起头看着爱人的南清只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能让人溺毙的爱意。
　　我的爱意藏在海的深处，波涛汹涌又不为人知，直到有一天，海底地震、火山爆发、海浪呼啸，我的爱得见天日，我只想卷着我的爱人一沉到底。我想要世人都能够平安顺遂，却唯独想要我的爱人冲进热浪的中心，那里是我为他跳动不已的一颗心。
　　后来，大海归于平静，海底重归幽暗，我的爱人在我的心上安睡，周围的一切都在替我对你说，我到底有多爱你。
　　“南清！如果你能知道自己有多爱我，那你就会知道我有多爱你。医院里每天都会做四菜一汤，张姨都会用你给我买的白色套盘装好。于我而言，别人的祝福、红色的结婚证、无名指的戒指，还有法律的认可都只像是盘子里的菜，你才是那个盛着爱的容器。没有了你，你和我的爱意都会无处可去。所以你要知道你是最重要的，你是最唯一的，也是我最不想松手的人！”
　　风吹在脸上的时候不痛不痒，但是一不留神，风里的沙砾吹进眼睛，就要让人泪流不止。你并不知道风里何时携着沙，就像你也不知道哪一秒人会消失，所以你拒绝不了风，也拒绝不了彼此。
　　南清想要找一个地方，不仅能包容他们对彼此炽热的眷恋，还能包容彼此残缺的生命。
　　他们最后在彼此温暖的怀抱里找到了一个家，你就是我的荷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