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橘福乐

5、君叹我生迟（一）

　　渡魂师的年岁慢慢见长，渐渐地也长成了与珠儿一般的身量。

　　或许是二人相依为命，或许是因为一直相互扶持。

　　因为有了珠儿，渡魂师引渡魂灵的时候，有了指引前路的明灯。

　　因为有了渡魂师，珠儿再也不只是一株等待认领的彼岸花，她见识了人世间更多的繁华。

　　时光荏苒，岁月匆匆，不知不觉中，渡魂师发现自己似乎对她的珠儿姐姐产生了一丝不明不白的情愫。

　　她不再满足于二人只是相辅相成，相依相伴的搭档关系。

　　她会开始不自觉地注意起珠儿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也会在珠儿忙于事务冷落她时，心头生出一丝丝酸意，又会在珠儿忙完之后回到她身边时，心情瞬间变得雀跃温暖。

　　尤其凝望着珠儿的双眸时，渡魂师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会忍不住乱了节奏。

　　渡魂师慢慢察觉到，此时的珠儿在她心目中的位置已经远胜伙伴，也远胜姐妹。

　　珠儿在她心目中的位置，已经凌驾于所有寻常的普通关系之上。

　　渡魂师回想起业镜之中，若是有人想要与对方有更亲密的关系，会相应地做出一些真诚又直接的举动。

　　某个月圆之夜，渡魂师与珠儿坐在山顶赏着圆月，渡魂师鼻腔内充盈着珠儿姐姐身上好闻又独特的醉人幽香，终于学着业镜中她看到的大人模样，偷偷的吻上了珠儿的双唇……

　　被渡魂师偷去香吻的珠儿心中一惊，呆住了半晌之后，又轻轻地将她推开。

　　珠儿惊讶于渡魂师的举动，但是她内心中更加惊讶的是，对于渡魂师这样有些显得轻薄的举动，她的内心其实却并未觉得抗拒，反而生出有些紧张的期待，甚至还有一些幸福的窃喜。

　　一股暖流自心间涌起，又迅速流转了全身。

　　渡魂师诚恳地看向珠儿，她似乎是第一次这样紧张又小心翼翼地对待那个平日里对她百依百顺的珠儿姐姐。

　　二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似乎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沉默了半晌的珠儿却第一次羞赧地躲闪开了渡魂师炙热的目光，她遥望着清冷的月光轻声询问，“你知道刚才那样举动的含义是什么吗？”

　　“珠儿，我喜欢你。”

　　直白又虔诚的告白，明确又肆意地表达着心中的喜欢。

　　“你知道吗，刚才那个举动，只有比喜欢多一点的时候，才可以做。”

　　“比喜欢……多一点？”年轻的渡魂师一时间不解其意。

　　“若仅仅是停留在喜欢，你便不要在做出这样的举动。”珠儿说这话的时候，心跳得十分剧烈。

　　她一时间也搞不清楚，究竟是因为害怕拒绝了渡魂师表达的爱意，担心渡魂师伤心，还是因为害怕渡魂师对她的喜欢就仅仅停留在喜欢这一个层面上的失落。

　　只可惜听闻珠儿话语的渡魂师没有参透珠儿的那些言外之意，为自己的鲁莽道歉之后，便没有了下文。

　　自那日之后，二人却十分默契地再也没有提起那个月圆之夜的事情。

　　后来，渡魂师与珠儿引渡了更多的游魂，渡魂师也在业镜之中见识了更多的人生百态，听闻了更多的盟约与诺言。

　　她终于知道了那日她的珠儿姐姐口中比喜欢多一点的感情叫爱。

　　她知道了爱不只是止步于喜欢那样懵懵懂懂的朦胧不清，爱是自然而然的，却又是非常清晰明显的。

　　不仅仅只是小心翼翼，还会带着某些冲动。

　　某些更为原始但是纯粹的冲动。

　　当渡魂师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可是与此同时那些冲动与惊喜变得越发汹涌。

　　只是又一次渡魂结束之后，渡魂师被苦主请吃了一杯酒。

　　曾经滴酒不沾地渡魂师，在酒精的催化下突然变得更加勇敢了一些。

　　她再一次学着那日在清月之下的模样，抱紧珠儿并且诚恳又坚定的吻向她的双唇。

　　意料之外的，这一次她的珠儿姐姐并没有推开她。

　　渡魂师更加大胆了一些，一切发生的水到渠成又自然而然。

　　渡魂师终于清晰地感知到，原来珠儿对她，其实一直也是同样的感觉。

　　探明心意的二人终于不再躲藏，她们勇敢面对彼此的心意，也勇敢面对自己的心意。

　　她们坦诚相见，如同各自体内的那半颗灵珠一样，在这样一个朦胧又美好的夜晚，终于合二为一。

　　只是好景不长，似乎幸福的时光本就是一种奢侈品。

　　时事所致，战火纷飞，民不聊生，倭寇入侵，国破家亡……

　　面对着满目疮痍，哀鸿遍野，一片破碎景象，渡魂师顿生悲悯。

　　看着那些冤死在敌人刀枪之下的亡魂，她更是不顾自己的安危到各种险境之中引渡那些迷途亡魂。

　　那一日，她们二人路过一片树林，渡魂师看到成群结队的游魂不肯离去，便动了恻隐之心，不顾一切地冲上去超度幽魂。

　　敌人的飞机就在头顶盘桓，四处枪林弹雨声，吵得人胆颤又心惊。

　　就在渡魂师再次引渡了一游魂后，不远处落下一颗、炸、弹。

　　渡魂师本以为只是普通的弹、药，有她的珠儿在侧，可以轻而易举划出结界遮挡弹、药、碎片，就不足为惧。

　　但是当渡魂师引渡完最后一只亡魂之后，她突然发现自己与珠儿已经置身于一片火海汪洋之中。

　　无法逃脱，无处遁行……

　　漫天蔽日的大火迅速向渡魂师与珠儿蔓延，四处的景象飞速被火焰吞噬，目之所及，只剩下热浪烁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珠儿还是划出了结界，可是这一次的结界面对着这样的火势，却变得十分脆弱。

　　被火舌舔到的地方，瞬间如同破碎的气球一般破裂撕碎，珠儿拼尽全力再次修补结界，可是却是枉然。

　　结界的范围越来越小，结界也变得越发透明。

　　珠儿的法力正在被火焰吞噬，消耗殆尽。

　　大火燃烧吸走了氧气，无数的烟尘钻进渡魂师的鼻腔中，极度的缺氧让她窒息，最后陷入到昏迷之中。

　　看着烟瘴满天，与昏倒在地的渡魂师，珠儿不顾一切地飞扑到渡魂师的身上，将她紧紧地护在身下，任由着自己被大火吞噬，烤干……

　　一枝生长在忘川河畔，修炼了千百年才能够灵觉觉醒的彼岸花，一枝等待了千百年才能够等待到一个渡魂师的彼岸花，一枝才好不容易刚刚得到人世间至真至爱幸福的彼岸花。

　　就这样被无边的战争恶火之中，燃烧，吞灭，凋零，枯萎，化成灰烬……

　　珠儿确实兑现了她的承诺，她真的陪着渡魂师度过了一辈子的光阴。

　　只不过，度过的，是她自己的一辈子……

　　似乎是上天垂怜，似乎是渡魂师终究命不该绝，一场大雨倾盆而下，熄灭了这无边的地狱业火。

　　冰冷的雨点滴落在渡魂师的脸颊上，将她从昏迷之中唤醒，可是再次清醒过来的渡魂师，除了一片荒芜，却再也看不到其他的景象……

　　这一次，渡魂师是真的失去她的珠儿了。

　　这一次，她的珠儿终究是丢下她一个人离去了……

　　后来，随者珠儿的死亡，渡魂师体内本属于珠儿的半颗灵珠也失去了活力。

　　没有了灵珠的渡魂师也失去了全部的法力，她没有了渡魂的本领，再次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她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独自苟活在这人世间。

　　她想过死，可是她不能死，她的性命是珠儿用自己的性命换来的，她又怎么能够轻易地放弃心爱之人最是不舍的东西。

　　可是心已经死了，独剩下一个躯壳，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活下去，生命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就在渡魂师坠入到无边无垠的绝望境地时，她遇到了另外一名渡魂师。

　　那名渡魂师有一个女儿，她的女儿有一些未卜先知的能力。

　　那个孩子告诉渡魂师，她预见珠儿在很久很久以后会再次回到这个村庄，但是具体时间就看不明晰了。

　　“已经完全绝望的渡魂师似乎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心头已死的希望死灰复燃，她凭着那个孩子虚无缥缈的一句预言，一直坚守在这个地点，等待着那个能和珠儿再见一面的机会。”婆婆的目光最后慢慢聚焦在曼曼的面容上，语气中带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遗憾。

　　“后来呢？那个渡魂师和她的彼岸花最后见面了吗？”曼曼有些心急地询问燕雨凝故事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