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橘福乐

4、我生君已老（二）

　　燕雨凝沉默了半晌，再次开了口，“而有一个渡魂师，她的经历与上述的主流渡魂师完全不同。”

　　这名渡魂师并非天生阴阳眼，也没有师父引导她走上这条路。

　　一切都是巧合。

　　这名渡魂师年幼时家徒四壁，亲眷也因为瘟疫纷纷离世。

　　饥寒交迫之中，还是一个普通女孩子的渡魂师也不幸染病，几日高烧不止让她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闭上双眼，她只觉得自己来到了一条很长很黑的大路上。

　　那里很冷，也没有人，她凭着感觉茫然地走在大路上，直到耳畔传来了河流奔涌的声响。

　　她循着声音向前走，又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眼前一亮，她看到不远处一条大河奔涌前进，而河岸边开着几丛耀眼的红花。

　　不知不觉中，竟被那丛红花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她俯下身子仔细观察那些红花，只见这花开的奇特，花开不见叶，叶茂不识花，虽然没有阳光，却依然傲然怒放。

　　想到突然被眼前这花顽强的生命力吸引，不自觉地伸出手轻抚眼前的红花。

　　只见自己掌心轻抚的那朵红花轻轻颤动一下，随后就听到耳畔传来一些声音，“小妹妹，快回来，那条河很危险，不要过去，姐姐带你回家。”

　　随后高烧几日的女孩子睁开双眼，眼前出现了一位陌生的女子，女子身着奇装异服，一时间看不出来究竟是哪个朝代的衣服，她的容貌好看极了，是那种看上一眼便再也无法忘怀的样貌，那女子伸出手轻轻触碰女孩子的额头，面带几分焦急与担心，“原来是发烧了呀……”

　　听到这个声音，生病的女孩子知道眼前这个姐姐就是将自己“带回家”的那个姐姐。

　　小女孩懵懵懂懂地任由眼前的姐姐照顾自己，虽然连续的高烧总是让她处在半梦半醒之间，但是每次睁开双眼，姐姐的面容都会出现在眼前，让小女孩的心中生出无尽的安全感。

　　虽然小女孩从来没有见过女神，但是眼前这个姐姐照顾自己时温柔又体贴的模样，以及那天自己昏迷转醒之后睁开双眼时看见她似乎带着柔和光芒的模样，她大概就是长辈们口中讲过的神话故事中女神的样子吧。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的病情稍稍有些好转的时候，恢复了一些小孩子特有的好奇与天真。

　　眼前的姐姐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些小女孩似懂非懂的话，“我们统称为曼珠沙华，而我本身没有名字，只有渡魂师赋予我姓名时，我才会有名字。”

　　燕雨凝眨眨水润的星星眼，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试探，“不是很懂你的话，但是既然你们都叫曼珠沙华，那我可以叫你珠儿姐姐吗？”

　　珠儿凝望着小女孩的干净纯澈的眼眸，微笑着点点头，默许了小女孩赋予她的新名字。

　　沉默了半晌，珠儿又似是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喜欢花吗？”

　　小女孩睫毛煽动，微微颔首，“喜欢。”

　　珠儿亟不可待地将心头的话和盘托出，“那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花？”

　　“白色的。”

　　听到小女孩回答的一刻，珠儿的眼底写着失落，但是看着病病殃殃的小女孩，珠儿又将眼中的失落填埋进了内心，她做着最后的尝试，轻声追问了一句，“红色的，不喜欢吗？”

　　小女孩眨眨双眼，未置可否，突然间一阵咳嗽声声打断了二人的问话，小女孩的病症似乎又加重了些许。

　　小女孩毕竟感染了瘟疫，持续高烧不退，总是不见好转。

　　珠儿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小女孩高烧不止的时候，会变得特别粘人，紧紧抱住通体冰凉的珠儿姐姐不肯撒手。

　　有一日，珠儿看着小女孩实在难过，竟不知从什么地方取来了一粒药丸，又亲手喂进了小女孩的口中。

　　药丸圆圆的模样，闪烁着萤蓝色的光芒，刚刚入口，只觉得像是薄荷糖一般的清凉，甜甜的味道很好。入喉之后，药丸带着丝丝凉意，瞬间游走全身。

　　小女孩只觉得高烧过后的昏昏沉沉被这种凉意驱散，灵台瞬间变得清明了不少。

　　多日的关节疼痛四肢乏力与胃部不适，也随着药丸入口开始迅速好转。

　　“这是什么药丸？”小女孩轻声询问。

　　“我的灵珠。”珠儿回答时却佯装满不在乎。

　　夜半时分，小女孩从睡梦中清醒过来，这是许久时日里，第一次感觉周身没有任何不适感。

　　她刚一偏头，便看到了守候在一旁的珠儿姐姐。

　　可是，此刻的珠儿姐姐哪里还是一位寻常的女子模样，躺在小女孩身侧的只有一只盛放的鲜血一样鲜红色的彼岸花。

　　只是小女孩看到彼岸花的瞬间，便认定这就是日夜照顾她的珠儿姐姐，不小心窥探到珠儿本体的小女孩并没有觉得畏惧，反而觉得有些惊喜。

　　自己一直模模糊糊地认定珠儿姐姐是个神仙，今日看来，自己的猜想并没有错。

　　珠儿姐姐不但是女神，还是一位花神。

　　小女孩带着惬意又惊喜的笑容沉沉地睡去，第二天第一缕阳光照射到大地的时候，小女孩终于从病榻上起身了。

　　只是，起身之后她却找不到她的珠儿姐姐了。

　　小女孩拼了命地寻找着珠儿姐姐的身影，她不知道在房前屋后转了多少圈，最后她哭得眼睛通红，双腿都走得肿起来，也依旧没能找到她的珠儿姐姐。

　　夜幕降临，看着重新变得孤寂清冷的房间，小女孩蜷缩在房间的一个角落，小声啜泣着。

　　就在这时，珠儿姐姐再一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小女孩的面前。

　　小女孩再也隐忍不住，一下子扑到珠儿怀中放声大哭，抽泣的语气中写满了委屈，“珠儿姐姐，你去了哪里，我找了你好久！”

　　听闻小女孩的哭声，珠儿的眼底也变得越发湿润。她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气息，在小女孩耳畔柔声细语安慰，“你莫要哭了，才刚刚痊愈，受了凉再次起烧又该如何是好……”

　　小姑娘没有理会珠儿爱之深责之切的埋怨，只是紧紧地环在珠儿的腰间哭泣，“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珠儿不忍看那哭红的双眼，轻声叹气，“可你不爱红花，爱白花……”

　　谁知小女孩却拼了命地摇头，又将珠儿环抱的更紧了一些，“若是你，什么颜色的我都喜欢！”

　　不知道为何，听闻小女孩这句话之后，珠儿果真抱紧了小女孩，又在她的耳畔轻声安慰，“既然这样，那我答应你，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那一天，小女孩在她的珠儿姐姐怀中哭了很久，久到她自己哭得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半夜再次惊醒时，她赶忙起身朝着床榻的一旁望去。

　　看到珠儿姐姐一如既往地守候在一旁，小女孩的心头生出无尽的安全感。

　　珠儿察觉到小女孩醒了过来，捧着万般柔和的嗓音轻声询问，“怎么，哪里不舒服吗？”

　　小女孩摇摇头，随后又对着珠儿姐姐伸出双手，“姐姐，你能不能到床上来抱着我……”

　　珠儿温柔地点头，轻轻地躺在小女孩的身侧，又将小女孩紧紧地搂在怀中，怜爱地轻抚着小女孩的脊背。

　　“珠儿姐姐……”小女孩似是不放心一般又赶忙抬起头来仰望着珠儿的容颜。

　　珠儿柔声细语地轻问，“怎么？”

　　“姐姐，我喜欢你，可不可以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

　　珠儿闻言愣了片刻，随后轻叹一声，“你知道吗，其实这一次我本来是与你道别的……”

　　听到珠儿的话，小女孩的眼眶中再一次噙满了泪水。

　　珠儿于心不忍，赶忙伸手轻抚小女孩脸颊，“可是我也舍不得离开你，所以我决定留下来一直陪着你。”

　　小女孩将自己的脸颊费力地从珠儿的怀抱中拱出，又带着十万分的诚恳与期待仰视珠儿，“那你会陪着我到什么时候呢？”

　　“如果可以，那就是一辈子吧……”

　　不知为何，自从小女孩病好之后，她发现自己能够看见的东西似乎比之前更多了。

　　她会在动物的身上看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凝重空气，也会在荒郊野外埋葬自己亲属的坟茔聚集地，看到故去的亲人在飘浮走动。

　　小女孩惊惧于自己的变化，害怕地不敢走出家门。

　　珠儿察觉到这样的异常，牵起小女孩的手来到了乡民的埋骨之地。

　　她指着一个游走的人告诉小女孩，“那个其实是人的灵魂，人有三魂七魄，身死魄散，魂归阴司。只是总有一些迷路的灵魂找不到去往黄泉的入口，所以才会飘荡在人间无法离开。”

　　“那我要怎么帮他们呢？”小女孩虽然害怕，但是面对着这样的迷途者，却动了恻隐之心。

　　“他们需要一个引路人，将他们引渡回归正途。”

　　“那，怎么才能引渡他们回归正途呢？”

　　“你去他的身边，告诉他你可以带他找到方向，他若是同意跟着你，你便带着他来找我。”

　　想不到小女孩真的战胜了恐惧，将那游魂牵到了珠儿姐姐的面前。

　　珠儿带着一些惊喜地看向小女孩，随后牵起了她的手。

　　小女孩只知道她带着那个幽魂，跟随着她的珠儿姐姐走了一段很黑很冷的路，那里孤寂清冷暗无天日，只觉得被无尽的孤独包裹，但是感受到珠儿姐姐的气息，小女孩有感觉到无比的安心。

　　随后小女孩与珠儿带着游魂又上了一条船，之后她们二人又将那游魂带到了一个高台上的一面大镜子面前。

　　“这镜子名叫业镜，可以照出这幽魂生前的影像。”珠儿姐姐轻声在小女孩耳畔为她解惑。

　　过不多时，那镜子中果然云影闪动，生前影像如浮光掠影一般匆匆转瞬。

　　待到镜中影像完全消失，自业镜两旁出现了一黑一白两个小哥哥。

　　看到陌生人突然出现，小女孩又躲到了珠儿姐姐的身后。

　　珠儿微笑着轻抚小女孩面颊，轻声安慰，“没关系的，黑爷白爷都是忠于职守的鬼差，你不必担心。”

　　“这么年轻的渡魂师？”那其中面容稍显和善的白衣小哥哥开口闲谈。

　　珠儿言语中未置可否，但是却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小女孩的身份。

　　“也对，有了你那半颗灵珠的加持，如此年少有为，倒也解释的通了。”白衣小哥的话神神秘秘，小女孩听的云里雾里。

　　什么半颗灵珠，这与引渡游魂之间又有何样关系……

　　只是白衣小哥公务在身未再多言，便与黑衣小哥拘禁上游魂又瞬间消失在一旁。

　　后来，珠儿带着小女孩走了许许多多的地方，也引渡了许许多多迷途的游魂。

　　想不到本是普普通通的小女孩，竟然就这样成为了一名渡魂师。

　　一名珠儿守候在忘川河畔，翘首以盼了千百年的渡魂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