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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飞向他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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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新年过后是西方情人节。
而情人节的后一天,2月15日,则是李晓彤只身登陆到了加国温市的日子。
在这之前,李晓彤一边看春晚,一边给陈宁阳写了封电子邮件。
也不是为了省那几十块钱的越洋电话费,而是如果那么突兀地致电一个陌生人,好像显得太冒昧和无礼。而且确实不知道该给对方怎么样的开场白才比较好。所以,写信是最保险的。希望见字如面吧,她想。
“尊敬的陈先生/女士?抱歉打扰到您了。”
她始终没有胆量问程恩,这位《名报》的财务主管是男是女。因为她不想让程恩觉得,她是在故意寻找与他联系的借口。
“我是程恩栏目组曾经的小记者,是现在 G大新闻学的新生,是即将成为 Simon Fraser 大学传媒系的 freshman。”(freshman 也是大一学生之意。)
这就是 e—mail 的好处。你永远可以相信你的文笔。因为你总有时间可以写出经过“深度”斟酌后有“深度”的句子。
“您的联系方式是程老师给我的。他希望我能在异国他乡找到一个有共同话题的‘老乡’和天涯若比邻的知己。如此一来,我的留学生涯便不会变得‘两眼泪汪汪’。”
李晓彤再三查验后,觉得自己的文学功底还是相当不错,故手指一点,把邮件发出去了。
温市比国内的时间慢,时差大,所以中国的早晨,是加国的半夜。李晓彤也没有多么期盼其回信,所以当晚睡一觉后,隔天才懒洋洋地打开电脑。
一封未读邮件。
来自她。
“晓彤,你好。我是陈宁阳阿姨。不知道你有没有英文名,如果没有,要赶快取一个哦!不然到了这里,洋轨子们是会没有任何声调地叫你‘消通’的喔~”
第二段是一个住址。
“这是我家的地址。”
“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帮忙接机。请把时间和航班号告知。我将提前到达。”
很简单的一封信。把主要内容用最短的句子概括得非常好。而且态度十分诚恳。如果不是程恩说她是管财务兼人事的,李晓彤真的会以为她是该报的记者。
哦,对了,兼任人事部的员工,不是都得深谙待人处事之道么。
其实在此之前,李晓彤已经查阅过了无数遍温市机场和乘坐大巴的线路了。网上有的是精心策划给留学生的攻略。
于是,李晓彤回复到:
“亲爱的陈阿姨,非常感谢您的回信。
我已经联系了学校的宿管。他派了国际学生部的其中一个负责人来机场接我。等我安顿下来后,如果您也方便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的话,我们可以见个面,小的顺便向您讨教加国生活指南呢!”
就这样,一来一回一回生两回熟,她们渐渐变成了看似熟络的“网友”。
……
“Sharon Lee!”
来接李晓彤机的人一声呼唤,把她从回忆和睏顿中叫醒过来。
“Oh, You are Peter?”李晓彤出国前曾经看过很多美剧,如老友记。她知道,课本所学的“问这个人是不是叫谁谁谁?”在口语中并不是“Are you Peter?”而是直接用像中文一样的顺序:“噢,You are 谁谁谁?”,这样更显得亲切,更让人觉得你的英语地道。
……
眼前的小伙子让人眼前一亮。
他举着一张不大不小的牌子,上面印着李晓彤的英文名和学校名。
全黑的头发下,却长着一张外国人的脸。
“Hey,我说。我说中文的。”这个就是学校告诉李晓彤他们会派一个叫 Peter 的人给她。而留学生部的人早已把双方的照片、联系方式、晓彤的航班信息等具体资料都互相发到他们各自的邮箱了。
“你的轮廓……you know——轮廓?”李晓彤不太确定 Peter 是真的精通普通话,还是仅仅会说“我会说 Chinese”这种简单的短句。
“嗯,我已经被问习惯了。”天,他的国语真的很流利很标准,估计再说下去,李晓彤会听到“儿化音”。
“我先来个自我介绍吧,这点学校没有告诉你吧。” Peter 说。
“我是你陈宁阳阿姨的……呃——应该说,aunty陈是我的继母。”
李晓彤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什么?”
“I’m sorry,会不会吓着你了?” Peter小心翼翼地问。
“YES!Sharon很surprise!后果很严重!”李晓彤鸡啄米似的点头。
“对不起。母亲也没有事先跟你提及过。”Peter 带着浓浓的歉意说:“其实是这样的。我也是你们大学的。不过我在读MBA,就是……”
李晓彤打断他:“就是工商管理硕士嘛。”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在卖弄小聪明,于是等Peter继续说下去。
Peter一边帮李晓彤推着行李箱,一边好脾气地耐心接话:“啊哈——我还以为你会听成NBA呢!”
“我不喜欢看篮球。”李晓彤小声说。
“你的陈 aunty 知道了我们的国际学生部已经派人接机后,就征求我的意见,问我能不能代替那名工作人员来接你。” Peter说。
“哦。Thank you so much 咯!“李晓彤欢快地讲。心想,陈阿姨考虑得真周到,这样等于是李晓彤一下飞机,就能跟“间接熟络”的人见面和交流了。
“不谢。” Peter和李晓彤走到了停车场,把晓彤的两个行李箱搬进他的车尾箱,说:“在这里,几乎每个人都要以车代步,留学生也不例外,就算你买个便宜的三手车也没关系,没有驾照是不行的。所以,你安顿好之后,赶紧先去考个驾驶证。”
“所以,你是混血儿!”李晓彤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Peter裂开嘴笑了,露出了洁白整齐的牙齿:“你的思维还真是跳跃。”
“噢,请原谅。”李晓彤这才发现,眼前这个大男孩是如此的英俊帅气、眉清目秀,集合了东西两方的外貌优点。
Peter大气地说:“That’s OK!”
“我们现在先去‘我们’的学校吧。把你的家当安放妥当之后,再去妈妈那里吃晚饭!” Peter欢快的男中音感染了她,她本来想一回宿舍就补眠的,因为刚坐了近二十个小时的飞机,浑身都有点不舒服。
Peter好像看到了她的顾虑,善解人意地提醒到:“我现在送你去学校宿舍可不是让你睡懒觉的哟。你想时差尽快倒过来,就必须忍着睏,今晚8点才上床!”
“啧啧,你的中文真是十分了得。”李晓彤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
Peter开动了小轿车,谦虚地说:“我的亲生母亲也是中国人,父亲是加国人而已。不过……”他顿了顿,没有再往下说。
李晓彤不解地问:“怎么了?”她心想,Peter的生母肯定是跟他的父亲离婚了,所以他有些难以启齿也是理所当然的。想到这里,她又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问。
“生母十年前便已经去世了。后来,后妈来了。” Peter很坦白地说。
到了一个加油站,他准备开门时,又非常诚恳地补充了一句:“但是,这个后妈非常nice,对我们父子俩可谓鞠躬尽瘁!”
……
到学校宿舍了。
“哇……”
李晓彤并不是没出过国。
11岁那年与爸爸妈妈一起跟着旅行团去了一趟澳大利亚;13岁时也跟着父母和奶奶一起去了马来西亚游玩。
但是美加一带,她是真的没有来过。刚刚在车上光顾着聊天然后打瞌睡了,都没好好欣赏这个城市。
现在要下车了,李晓彤才发现,校内每一处皆是风景。随便在哪个角落拍照,都像一幅动人心魄的油画。
当然,生她养她的 G 城也很漂亮,而 G 城隔壁的桂林山水也确是甲天下。但是,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度,这个被赋予“发达国家”之称的地方,虽然没有旅游杂志所描述的“温市是世界上最宜居住之城”那么夸张(因为沿途以来她都觉得很冷,车内开了暖气她依旧手脚冰凉),可新鲜感和刺激感已经淹没了她。在这么美丽的环境中,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应该会是人生一大乐事吧。
Peter 饶有兴趣地望着李晓彤,说:“刘……啊不,是‘李姥姥进大观园’咯!”
李晓彤一把从他手里抢过自己的行李,白了他一眼:“你姥姥!你姥姥!”
说完又有点后悔了:如果 Peter 的姥姥也是去世了,那她这快人快语不是很让人吃不消吗?
幸好 Peter 没有异样,只是笑了笑,说:“Hey,晓彤,我的中文名字叫立国。就是‘诚信为立国之本’那个立国。我的继母帮我取的。”至于姓氏,他可能觉得有点复杂,就懒得拼给李晓彤听了。
“OK,谢谢立国大人为我接风洗尘!”李晓彤一只手拿着行李箱的杆子,另一只手弯弯地放在腰间,浅浅地鞠了一个躬。
这时,立国像变魔术一样,从后座拿出一小箱牛奶和面包,说:“这是给你洗尘的奶!”
“Thanks!”李晓彤惊喜地感谢道。
放好东西之后,他们才有空慢下来好好地观赏这个宿舍。首先,复式这个结构就已经让李晓彤惊叹了,难怪她的妈妈叫她赶紧申请 part - time work permit (半工读许可证),这样就能自己负担房租和伙食费了。因为这个宿舍一个月的费用是400加币,折换成人民币就是乘以5点多,即2100元。一共三人合住,其他两名女学生分别来自韩国和香港(据校方说)。
首尔的那个女孩子出去了。HK 那个很热情地出来迎接她:“ Welcome to Vancouver!(欢迎来到温市!)”
李晓彤不是很确定这位是来自哪儿的,但是看见她可爱的小眼睛和扁鼻子,基本可以确定,她不会是那个以整容业闻名的国民,于是,她试探着问:“Cantonese?(讲广东话吗?)”
“系啦!李好李好,我叫 Silvia。李咧?” Silvia高兴地跟李晓彤寒暄起来。
“我也是 S 开头的,叫 Sharon。从中国 G 市来的,也讲粤语。”李晓彤一边把衣服放进柜子里,一边说。
“你也可以叫我菀之。”
“你也可以叫我晓彤。”
就这样,“一丑一美”开始建立起了友谊的桥梁。
其实菀之也算不上丑,欧美国家的人似乎就是喜欢“国际章”和巩俐俐这样有点“村姑式”的外表,他们认定这样才是东方美。
……
收拾好自己和行李之后,李晓彤下来一楼的客厅找 Peter。
“搞定了吗?”立国果然是个“中文通”,就差不会讲“搞掂”俩字了。
“是的。”李晓彤光着脚丫走向鞋柜,说:“这里的地暖可真行啊,连袜子都不用穿了。”
Peter 说:“当然,不然怎么会被杂志评为地球最宜居城市呢!”
“臭美吧你。”李晓彤在心里笑他。
一打开门,发现雪已经把立国的车子染发了:“真是的,逐渐变白也行,立刻变白也行。行了!”李晓彤突然想起国内某著名男星代言染发剂时的著名广告语:“逐渐变黑也行,立刻变黑也行。行了!”
立国很显然没有看过这个广告,不解地问:“啥?”
“你的车……你今天没看天气预报?”李晓彤没想到,她才在宿舍休息兼收拾了一小时而已,雪就已经那么大了。
“没事。我先铲雪。你回屋待着。”立国贴心地说。
“没事,你先铲雪,我跟着你学。”李晓彤虽然疲惫,但是对铲雪还是跃跃欲试。
“哈!好的,难得有那么漂亮的女士帮忙做这种粗重活。来,我教你!反正这个月都被这里的人称作白色二月。”立国说。
“那每年的圣诞你们都能过白色圣诞咯?”李晓彤兴奋地想象着,十个月后的浪漫情景。
“去年是的。今年还早着呢。七八月份时热得你可以穿吊带裙!”立国一边铲掉车头玻璃的雪,一边道:“大功告成,可以走啦!”
李晓彤惊:“你不是说教我怎么铲的吗?怎么那么快?”
“小姐,积雪并不深,只要窗户都能看得清楚就行。轮子还没有被压住。快,趁着现在雪不大了赶紧走人,不然等一下又来就麻烦了。”看立国讲话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一个白人脸蛋(李晓彤其实联想到了“小白脸”这个词),居然操着一口那么不普通的普通话。想到这里,李晓彤自顾自地抿着嘴傻笑。
多年以后,在他们的结婚纪念日里,立国回忆:“我想起亡妻时,就会想起一首歌……《你笑起来真好看》。”
很快,他们便到家了。
“My mother is not home yet.(妈妈还没回来)。”立国说。
李晓彤也用英语回答:“ Then shall we cook now?(那我们现在要先煮饭吗?)”
“Sure !” Peter 说着,就向厨房走去。
打开冰箱,李晓彤看到了里面的壮观情景:双门的,两边都塞满了瓜果蔬菜和各种肉类。
“嘿,眼睛不用睁辣么大。” Peter 笑了:“我们这里冬天想买棵葱都要铲雪,所以每家每户都会在周末去超市购一个星期的食物。有时零下几度那些天还可以再多买一点放在窗外的雨棚下,因为室外温度已经跟冰箱一模一样了。”
“哦,涨姿势了。”李晓彤恍然大悟。
“Pardon me?(什么意思?)” Peter 问。
“就是:‘靠’的意思!”李晓彤捉弄他。
“那靠又是何解?” Peter 又问。
“你连‘何解’都知道是什么,相信很快便能学会我方才所言的一切!”李晓彤帮忙拿出萝卜和牛扒,说:“今天我是客人,就不客气了,厨房交给你啦!”
说着,就去客厅的沙发上坐着(其实很想躺下,因为舟车劳顿实在难受)。
Peter 笑着摇了摇头:“你还真是老实不客气啊客人。”
……
一阵强大的困意袭来。
李晓彤真的在沙发上睡着了。
Peter 见到她很滑稽地歪着头,张着嘴。
“程……嗯”——不知道李晓彤在梦里嘀咕着什么。
“陈?嗯?叫我吗?”陈宁阳回来后,看见有个女孩子瘫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于是问立国:“嘿,那个没有仪容仪表的女生是你的friend?”她都能看到李晓彤乱糟糟的头发了。
“什么遗容?” Peter 说:“您自己叫我接完机后带她回家吃晚饭的啊!”
“Oh gosh (噢天哪),”陈宁阳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说:“今儿真是忙晕了。”
“那我们先别吵醒她,十九个小时的飞机也是够累的。”陈宁阳立刻体贴起来。
“她不累,还要帮我铲雪。” Peter 说。
“果然是程恩介绍的人,没差的。”陈宁阳自言自语。
李晓彤被他们吵醒了,朦胧中,看见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她再闭上眼,理了理思绪:我身在加国!
她“突”地站起来,但因为坐得太久了……呃,应该是睡。睡了有一个多小时了吧。所以一站起来就一阵眩晕。她重新坐回去,重新绑头发,发现窗外天都黑了。看了看手机,温市晚上六点半。
她手机里可以看到两国的时间。刻意调的。因为她想知道父母那边在做什么。其实,更想知道的是……
“你醒了啊,晓彤!”陈宁阳如沐春风的声音飘来。
李晓彤一边整理“遗容遗表”,一边抱歉地说:“对不起啊陈阿姨,飞机实在太累人了……”
陈宁阳也是过来人了,招呼她道:“来,这里是洗手间,Peter 没告诉过你吗?”
然后又很周到地说:“如果你还没参观过全屋子,等一下我带你到处看看。”
李晓彤一回来就客气地去厨房说要帮忙,结果又很不客气地放弃这个念头而睡了一觉。这才发现,原来陈宁阳的家也是复式的。啊,不,Peter 刚才在车里简单介绍过:“学校宿舍是两层公寓,居民生活区是三层,含地下室。你看,这一片都是你们国内称之为‘别野’的东东。”
还没等李晓彤纠正他,他又继续说道:“我知道,是别墅。别树一帜那个发音,我中文老师有教。”
“我们这里的特色就是你只要达到小康,基本上就是住这种了。中康或者大康水平的家里一般配游泳池。”
“嗯,这个我在网上也有了解过。而且没达小康的市民通常住在市中心的高楼大厦里,单层公寓对吧?”李晓彤抛书包。
“You got it!” Peter 说:全对。
李晓彤在卫生间里洗了把脸,倦意全消。
“吃饭吧。”陈宁阳想着她一定很饿了,就先不带她参观了。
“谢谢阿姨!”李晓彤闻到菜香,胃口大开。
“Pete(Peter 的简称),where' s your Dad?”李晓彤很想看看,这个钟情过两个中国女子的加国人,究竟是长什么样的。
“他还在巴黎呢。” Peter 一边夹鸡腿给李晓彤,一边解释:“他是编曲人。”
“他跟妈妈的亲女儿在巴黎有个舞蹈团队,爸爸负责程心他们的舞蹈配乐。”
……
“哦,陈阿姨您的女儿也在法国啊。”李晓彤吞了一口饭,问道。
不对。
刚刚 Peter 说什么了?
陈宁阳的女儿叫什么心?
“是啊。她本科毕业后就成立了那个小舞团,现在还在读研。”陈宁阳很大方地承认,自己有个继子,也有个亲生女儿。
但李晓彤就没她那么大胆了。她不敢问:“刚才 Peter 说您女儿姓什么来着?”
如果她有这个勇气,那她就是傻白甜了。不行。来这里的初心就是要逃避那个人。现在不能因为贪图方便就一直依赖那个人介绍给她的这个人。
她在心里绕口令绕了很久。最后决定,明天开始,要疏远这一家人。
“你自己也要夹菜的啊,晓彤。”在她身边不停帮她的 Peter 用手肘碰碰李晓彤,说:“发什么呆呢。”
“哦,没有。”李晓彤回答。
半小时后,看到大家都基本光盘了,陈宁阳站起来,准备收拾东西。
Peter 说:“来,晓彤,要不要参观一下洗碗机?”
那个时候国内还没有普遍实现“全民皆用洗碗机”,所以李晓彤也挺好奇的(不过现在也没有太全国化)。
“其实我觉得心儿挺恨妈妈的。” Peter 一边教李晓彤怎么把碗放进去,一边说了句突如其来的话。
“怎么这样讲?很唐突耶。”李晓彤试着把气氛调得活泼一点。
“哎。你的家庭完整,不像我们这种重组的,虽然大家三观都很合,但没有血缘关系,始终有点隔阂感。” Peter 解释:“心儿很讨厌父母离婚这个事实。”
李晓彤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你呢?”只能没话找话了。
“我?” Peter 斜斜地侧了侧头,想到:“嗨。俺是男的,比较粗线条,没有那么敏感。”
李晓彤已经无暇顾及立国之国语了,虽然他说得溜的程度值得让她一赞再赞。
有些事她很想搞清楚,但又觉得没必要。答案可能已经呼之欲出了。只是看她受不受得了而已。先自欺欺人吧,她决定。
但 Peter 却像个话痨似的:“心儿因为她妈妈嫁给了我爸爸,还因为她妈妈曾经开过要撮合我们两个、亲上加亲再生个四分之一的混血儿这样的玩笑话,她中学毕业后就一走了之,去了巴黎。”
“她报了一间艺术学院,you know,Paris 乃艺术之都。妈妈非常支持,但她的亲生父亲一直因为她选择了跳舞专业而很不满意,说艺术又不能当饭吃。可心儿又不想继承其父的衣钵,就说如果他不让她跳舞,她就去卖猪肉。” Peter 像讲故事一样。
实际上,戏如人生,但人生不如戏,人生永远比戏精彩。李晓彤根本不想刨根问底心儿父亲的“衣钵”是什么。
八点半了。Peter 送李晓彤回宿舍。
李晓彤问:“有中文电台可以听一下吗?”
“那么快就想家啦。行!” Peter 打开了,轻柔的音乐声伴着女主播的朗读悄然响起……
熟悉的家乡味。主持人在那里念一篇散文,李晓彤差点落泪:
“我,可以勾着你宽阔的肩膀,可以抚着你温馨的后背,却永远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轻轻地,柔柔地,握着你有着些许老茧的手。
我也曾天真地说:我们出国吧,在国外就没有国内那么多烦恼了。
你笑了笑:那我们要努力工作,好好攒钱。
你问过我:你觉得我身上哪儿最好看?
我回答说,是眼睛。是的,你的眼睛深邃明亮,让人不自觉为之着迷。时光流逝,可每次看到你仿佛星辰的眼睛,我依然还像第一次那样怦然心动。
多少次还会像过去那样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你也多少次会像过去一样刮我一下鼻子,悄悄说上一句,不害臊。
我终于碰到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而我,也将作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决定。
也许这个决定让我们万劫不复,也许这个决定让我们背负骂名,也许这个决定会让我们永远生活在阴暗之中,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是的,当那天你把我背起,不顾一切地向医院冲去的时候,我已经做出了决定,我永远不会后悔,你应该也不会吧?
我的头好疼,可是我的心里好温暖。有你的怀抱,我什么都不怕。
我只知道,在那些瞬间,我也同样陪伴着你,静静地看着你认真的样子。
我们在一起,走过一路的风雨,用微笑迎接明天,也告别那过去。
我突然想哭了。
其实我什么都不想。
我只想握着你的手,到永远。”
……
二月底,开学了。
因为专业相同,所以李晓彤把国内那一学期的学分都转过来了。
她学着怎么适应全英语的教学环境。
她忙着申请半工读许可证并且在三月中旬顺利地拿到手了。
她急着要找一份不是“洗大饼”的工作。
终于,在四月的西方复活节,她看到学校兼职招牌大墙上贴着:“Hiring Wedding Pianist for Northern Vancouver Church”(北温教堂招聘婚礼琴手)。
之前为了准备高考和雅思,李晓彤已经有一年多没碰琴了,真是浪费了钢琴八级这张证书。
她马上投寄简历去相对应的电子邮箱。
很快地,两天过后便有人联系她了。
“Hi,is that Sharon Lee?(您好,请问是李晓彤吗?)”
“Yeah.(是的)。”
接着,电话里的人让李晓彤礼拜天去面试,简单扼要地交待清楚了一些要注意的细节。
周日早上,李晓彤准时出现。这种面试的场合,让她又想起了以前的情景。只是,这里被叫进去之后,不会见到他。
“Next……(下一位……)”人不多,但是男女老少都有。轮到李晓彤时,她才发现,没有什么面试官,只有一个坐在钢琴旁边的白人。
“Hello,my name is David。(你好,我叫大卫。)”这位有点面熟的中年男子,看上去应该还没到六十岁。他让李晓彤坐到钢琴前,先弹一首她最拿手的 favourite (最爱)。
李晓彤想都没想,就弹起了好一朵茉莉花。行云流水,音音细韵,似梦似幻,亦真亦假……她没有发现,只要是她喜欢和擅长的,就算多久没有接触,也不会生疏。
因为,某个人讲过,他最爱听这首曲子。他说,这首歌乍听是细水长流,实则是惊涛拍岸。在黑白的琴键世界里,多姿多彩,旋律万千。
弹毕,李晓彤问:“You want some different(您要再听一首吗)?”
David 回答:“Yes,but not now. You're in!(要,但不是现在。你被录取了。)”
李晓彤刚想说 thanks a lot,David 就突然转说中文了:“我太太生前最喜欢的,也是你刚刚弹的这首茉莉花。”
李晓彤惊呆了。虽然都说温市跟多伦多这两座城,都是不用懂英语就能生存的,因为华人太多。但她现在才发觉,就算华人不多,她也能不停地遇到一些操着流利普通话的洋人。怪不得内地有女明星唱过“全世界都在说中国话,孔夫子的话,越来越国际化”。
“对不起,我不知道应该讲什么才好。我很遗憾。”李晓彤说。
“你不是应该高兴吗?你的简历写你想找一份兴趣爱好当作兼职,你梦想照进现实了!” David 露齿笑的样子,真的很面善。
“是的。我很开心。我不少同学的兼职都是 washing dishes (洗盘子),我却能用洗碗的手来弹钢琴。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李晓彤真心实意地回答。
“You deserve it!(你当之无愧啊)。” David 也真诚地说道。
“那我们这里什么时候会举办第一场我参与伴奏的婚礼?”李晓彤开始期待起来。
……
都说温市地广人稀。你认识的人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个,社交范围比国内小。从街头走到街尾你们都可以突然相遇。而且时不时地还能够碰到一些明星。还记得那一晚跟陈宁阳吃饭时,宁阳就提及过她曾见到《倩女幽魂儿》的女主角王祖蓝已经两次了——当时李晓彤还纠正她:是王祖贤。
正所谓“好山好水好寂寞”,指的就是它。
……
“我们基本每个月下旬和中旬的周末都会有婚礼。” David 说。李晓彤觉得他的语序有点搞笑,不应该是先说中旬再说下旬吗。
“每个月初就会定好两场婚礼的曲目,你要在15号之前练熟第一首,30号之前练熟第二首。” David 继续“吩咐”。
“我们会提前通知你,乐队何时有空,你要跟他们一起配合。咱讲究的是 team work spirit (团队精神)。”原来不是独奏,而是要跟乐团一起表演。李晓彤听到这里,已经迫不及待想跃跃欲试了,她还没有参加过这种形式的呢!以前在学校艺术会都是自个儿在那儿卖弄把玩。
“太好了,这样我就不会紧张了。”李晓彤侥幸地想,那么多乐器合作,自己不小心弹错一个音符也无关痛痒不伤大雅吧。
“最好不要出错,不然会引起整体效果不和谐。” David 好像看穿了她的小心思,笑着说:“但是我们追求的是默契,还有—— heart。用心去弹,传递爱和幸福给每一对新人。而不是光用手在那里机械地表演‘指尖芭蕾舞'。”
李晓彤突然想起他刚刚用了“咱”这个字,打趣地问到:“Dave (David 的简称),你的中文除了家里人教你,你本身也去上过专门的课程吗?”
David 又笑:“你的思维怎么那么跳跃?”
李晓彤小惊了一下:这句话怎么那么耳熟。
“我的现任太太也是中国人。我儿子是乐队里的主唱兼贝斯手,到时你可以和他好好商量怎样才能 perfect match (合作无间)。” David 继续说。
“我刚从法国回来,他们有很多 new idea (金点子)都没有跟我汇报,到时我再把规则一一重申。你们都是年轻人,喜欢在音乐上标新立异。但我们有规矩,一切都必须以每双新娘新郎的想法来进行。”
“好的,谢谢您!”李晓彤衷心感激。
David 说:“是我们该谢谢上天。”
“我看得出你不是科班出身的。但我也能看得出,你弹这首曲子的时候,你柔美地把它演绎得淋漓尽致,使听者心醉又心碎。” David 的中文跟 Peter 一样精湛。
对了。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见过 Peter 了。刚开始他还有打电话来,问她何时有空再去他们家共进晚餐,因为他爸爸回来了,他们之前在餐桌上讨论过其父是编曲人时,也无意中透露过她亦热爱音乐。所以 Peter 觉得,他父亲和李晓彤如果见面,一定能产生不少共鸣,甚至是火花碰撞灵感爆发……
而且,Peter 其实还想告诉李晓彤,他跟她虽然只相处过一天,但是非常愉快,特别舒服,十分融洽。她是一个藏着有趣灵魂的宝藏女孩。
但那次晚饭之后,只要再接到 Peter 的电话,李晓彤都会用各种理由推脱。不是忙着写作业,就是忙着找工作。因为她真的不想跟他坦白这句荒唐的话:“我高度怀疑陈阿姨的前夫就是我的初恋。”
——
《掏粪男孩》
“长大以后我只能奔跑
我多害怕黑暗中跌倒
明天你好含着泪微笑
越美好越害怕得到
每一次哭
又笑着奔跑
一边失去一边在寻找
明天你好声音多渺小
却提醒我
勇敢是什么”
……
李晓彤又做了那个梦。
程恩在接受央视某台女主持人柴静静的访问。
静静:“您幸福吗?”
程恩:“我不知道。”
静静:“您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
程恩:“结束访问。”
……
不知不觉中,五月天已悄悄来临。
1号,李晓彤就接到了 David 的电话:“ HEY,Sharon,这个月的两场婚礼都在周六,你安排得来吗?”
“Of course(当然)!”李晓彤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作为 boss (老板),您也太爱惜和抬举人才了吧,居然询问员工有没有空上班!”
“哈哈,你现阶段还是以学业为重,我们必须尊重你的时间和咨询你的意见啊。” David 很有绅士风度地说。
通话结束后,李晓彤按照他发过来的排练时间,提前十分钟到达了教堂。
她以为自己的时间观念已经够好了,谁知道,还有一位高高瘦瘦的男子已经站在舞台上。
她只能看见这名黑发男士的背影。他手上拿着一个貌似电吉他的乐器,低着头很专心很认真地好像在调音,似乎完全听不到李晓彤的脚步声。但可以肯定的是,他非常年轻。
“Excuse me?(不好意思?)”李晓彤轻轻地跟他打招呼,但又怕打断了他的思绪。
眼前的男生回过头来。
眼神一下子充满了惊讶……
惊讶的不止他一个。
李晓彤和他同时高呼出了对方的名字。
“Peter!”
“Sharon!”
“怎么会是你?!”李晓彤从吃惊变成了惊喜。
Peter 稍微恢复了正常,有点兴奋地说:“我看了爸爸——就是 David……给我的简历,说上面那个女孩子今天会来跟我们排练。我乍眼一看,就觉得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是你。没想到……”
“其实我也有想到了百分之一的嫌疑。因为你爸爸的 Mandarin(普通话)比你还厉害!”李晓彤由衷地表示。
Peter 拿起“武器”,说:“You know what,why don't we start first!(你知道吗,不如我们先练习吧!)”
“所以说,你就是他口中的主唱和吉他手!”
他纠正李晓彤:“Come on,it's bass.(拜托,这是贝斯)。”
“OK.”她走到钢琴前坐下,翻开了乐谱:“one,two,one two three go!(一,二,一二三弹!)”
一时间,琴声转动,贝斯舞龙,一键一弦,柔和优美。宛如阳春白雪,梦幻晶莹。
而 Peter 深情浓郁的唱腔,悦耳动听,仿佛天籁,也如丝绸,让人忘我,动人心弦。
就这样,连续练了两次,才陆陆续续有其他的乐手进来:鼓手、电子琴手、大中小提琴手。
李晓彤可以肯定,选这首曲子的那对新人,一定不懂法语(虽然加国的国语是英文和法文)。因为这是席琳迪翁的《S'il Suffisait D'aimer》(是否爱已足够)。曾经被容祖儿翻唱成粤语:
“沉溺需要深
需要一种气氛
记忆需要真实动人的质感
身边熟悉的你
声音神色气味
是时候要将
一一永远锁于心
玫瑰花需要交代
未来的祝福
想亲历多一次
写不完的故事
是时候了
一一关进了这空间
遗传自你的生活
和珍惜的某些
时空中交错多少感觉
似抱住你暖一些
才懂珍惜这些
阳光今天这么灿烂
多么想你
曾每天给我呵护
想纪录多一次
眼角眉梢暗示
是时候也许不必细说
已心知
遗传自你的喜好
蓝灰色的汽车
黄昏开始驾驶的感觉
挂念你多一些
然后树老身体老
情从来没有老……”
……
一场好的婚礼,是有思想、有灵魂的,是能与现场宾客融合其中,分享爱情、分享收获、分享感动。
李晓彤、Peter、David 这“吉祥三宝”,与乐队里其他乐手们在一起,度过了新鲜和美好的两个月。
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上学的专业是自己喜欢的,不再被强迫钻研数理化。
上班的内容也是自己喜欢的。弹琴,一直是她的兴趣和嗜好。演奏时的那种欢乐和开心,说实话,就算不领薪水,她也甘之如饴。
而时间,也像钢琴,弹指一瞬间,又到了7月7日。
李晓彤的20岁生日。
Peter 一早打电话来,说了一句很老土的话:“Happy birthday!”
还没等李晓彤回一句更老土的话“Thank you”时,他又不打自招:“我在你应聘钢琴手的简历上看到的。二十大寿快乐!”
李晓彤有点感慨:“以前几乎每年的生日都是爸爸妈妈陪我过的。”
“今年让你追求者的爸爸妈妈和你过,怎么样?” Peter 突然问。
“什么?”李晓彤仿佛听到了三个出乎意料的字。
但又在情理之中。
“是。” Peter 也不藏着掖着了:“Sharon,will you be my girlfriend?(妳愿意成为我女友吗?)”
如此的直白和坦诚,率真与纯洁。
就像她当初对某个人倾心吐意一样。
“我可以先问你一件事情吗?”李晓彤觉得他俩的熟络程度,已经可以从朋友上升到另一个高度了。但在允许 Peter “升级”之前,她还是想搞清楚一件事。
“Please.(请讲。)”他洗耳恭听。
“电话里说可能不太方便。我就先问一个吧:你上次说的心儿,是姓程吗?”李晓彤的呼吸开始局促起来。
“是啊。” Peter 毫无保留。
李晓彤怔了一怔。
虽然她几个月前在他们家吃晚饭那一夜,早已经听出了个大概。但现在答案就在耳旁,快要揭晓了。应该说,已经揭晓了99%。最后一根压死骆驼的稻草,她决定今晚向陈宁阳阿姨求证。
“好,我今晚来你们家吃饭。”李晓彤答应了。
“Woo hoo!” Peter 在手机那头愉悦地低声欢呼。
六点半,Peter 准时来接寿星。
李晓彤有点意外,原来陈宁阳也在车上。
“阿姨好!”李晓彤45度地鞠了一个躬。(90度是家属谢礼。45度是从韩国室友那里学来的,是对长辈的礼貌与尊敬。)
其实,李晓彤有点怕见到她。因为之前不仅 Peter 有再一次邀请她去他们家吃饭,连陈宁阳也打过两次电话问候她。但她都不识好歹。现在又见面了,感觉有点愧疚,像是辜负了长辈的一番好意。
“晓彤啊,那么久都不见,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陈宁阳刚下班,就听见儿子(他们确实是感情很好,虽然没有血缘关系)说今天是李晓彤牛一,希望爸爸妈妈都来见证他追女孩成功的这一幕。
“不过,”陈宁阳又讲:“真心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阿姨!”李晓彤也真心感激她。
“好啦,坐稳!我们要飞快奔向晚宴啦!” Peter 一踩油门,车子全速前进。
“你轻手轻脚一点。别在那么重要的日子里被开罚单!”陈宁阳又好气又好笑地叮嘱他。
回到家,David 已经在厨房打点一切了。
……
在最开始的那一秒
有些事早已经注定要到老
虽然命运爱开玩笑
真心会和真心遇到
——《遗失的美好》
李晓彤在 Peter 家过了一个终生难忘的生日。
原来,他早就告诉了 David,他今天想要表白。
而 David 在这段时间与李晓彤共事,也非常欣赏她,从长远来考虑,觉得她做自己的 daughter in law (儿媳)还是十分不错的。
很奇怪,父子俩都喜欢中国女性。David 觉得这是上天的安排,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历史总会重演,不要重蹈覆辙就行。
David 把家的一楼客厅布置成生日主场,背景墙上装饰着银光闪闪的流苏,大大咧咧却歪歪斜斜的“生日快乐”写在一张贴于墙上的海报中,一看就是 Peter 的字迹,因为他曾说过自己“不谙书写中文”,而且在排练的时候还笨拙地写过李晓彤的名字。
沙发上放了一个可爱的充气彼得兔,因为李晓彤说过她属兔。
大厅的桌子上铺着银色的桌布,四周还围了一圈淡粉色的纱,层层叠叠,轻盈缥缈,给人一种温暖、梦幻的感觉。
厨房里已经摆满了美食,除了水果蛋糕在冰箱里以外(这个李晓彤还不知道),好吃的真是应有尽有,牛角包、烤鸡翅、水果、酸奶和各种主食与小零食。难以想象这一切都是 Peter 叫 David 布置的。
今夜,是欢乐,把他们的心连在一起。
今夜,是笑语,把他们的情牵引心头。
温馨穿越着这个房子;幸福流动在每人心中。
……
家庭生日晚宴结束后,陈宁阳对 David 说:“今儿不用你洗碗。”
David 像得到大赦一样,学李晓彤鞠了一个四十五度的躬,说:“希望今夜不会无眠。感谢母亲大人!”
“俗话说得好……” David 刚要转身去客厅找李晓彤开始他的告白热身,她就进来了。
陈宁阳见状,笑着对她说:“晓彤,你去阳台上和 David 聊聊天吧。”
“陈阿姨,我帮您洗碗吧。”李晓彤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David 低声抗议:“哪有寿星女刷盘子的道理。”
“陈阿姨,”李晓彤表情出现了些许小小的凝重和严肃,语气仿佛在请求陈宁阳。
“Pete,你先看会电视。”陈宁阳觉得李晓彤是认真地想跟她说些体己话。
Peter 不情不愿地离开了厨房,仿佛还带着一颗受伤的心灵。
李晓彤穿起另一条围裙,真的有模有样地洗起碗来。
“今晚不用洗碗机了。”陈宁阳解释:“太多东西而且太油腻了。”
“嗯,我知道。谢谢你们的款待!”李晓彤一边专心地刷碟子,一边理解和感恩地说。
“阿姨,我想,我要先向您道歉。”
陈宁阳有些纳闷:“怎么,刚刚上车之前不是已经 say sorry 了吗?没那么严重。不就是忙得没时间跟我们聚会而已。”
“ No。不只是这件事。”李晓彤犹豫起来,觉得确实难以开口。但今天不说,她感到以后生活将会无法正常开展。
陈宁阳温柔地开玩笑:“讲吧!还有什么得罪我的严重事情?”
之前听香港那位室友说,如果回到国内,海归们还经常中英文夹杂着一起说,会有人觉得恶心。幸好这里是温市,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都可以用双语表达来掩饰尴尬。
李晓彤吞了吞口水,艰涩地问道:“程恩……老师,是你的——在 David 叔叔之前的先生吗?”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程恩的老师不是,但程恩是。”很幽默的回答。
陈宁阳似乎释怀了一样:“切。就是这种问题啊。还值得你纠结成这样!”
李晓彤握着筷子的手突然停了下来,不敢搭话。
“是。不仅是 ex-husband (前夫),”陈宁阳维持一贯大方得体的态度和爽朗坦诚的作风,说:“而且现在还是死党。”
李晓彤把洗干净的碟子放在碗柜里。
“虽然我不理解你为何有这种疑问,但我相信,你绝不是想‘八卦’。”陈宁阳继续道。
……
“所以绝口不提,所以暗自反省
终于……”——演唱者:张惠妹。
李晓彤用布抹干净最后一个杯子,真挚地说:“不。我当然不是八婆。”
“来,一起去我房间看看。”陈宁阳亲切地拉着她的手,向卧室走去。
她打开梳妆台最下面的那个抽屉,拿了一本相簿出来。
“这就是心儿。”陈宁阳指着相册里那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青年,说。
李晓彤侧了侧头,问道:“程心在 France 跳舞时拍的吗?”那里看上去好像是教科书上描写的法国。
“是。”陈宁阳的语气开始充满了母爱。“她长得像她爸爸。一样的不太漂亮。”
但是,她突然话锋一转,说:“程恩……是个不及格的父亲。”
李晓彤呆了呆,不想打断她,于是让其继续,自己静心聆听。
陈宁阳见李晓彤有点神情凝滞,有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她心里。但是,因为这个想法有点不可置信,所以马上被她自己否定了。
可她还是接着讲前夫的“坏话”,然而,语气是既“嫌弃”又 “恨铁不成钢”、像在“数落”自己很亲密的兄弟的缺点一样(李晓彤看过一部香港电视剧,其中有一处的内容是讲述女配角骂她那个赌博成性又嗜酒如命与不学无术的哥哥。具体细节忘记了,但那个演员在戏里骂兄长的表情却是充满了对亲人的担忧和操心):
“心儿小时候,我一出差,程恩就会焦头烂额。因为他经常淘米之后又忘了摁电饭锅的开关。学校老师要求见家长后,他回到家就打程心的屁股。”
“但我一回家,他就把整个心思投入到工作里,完全甩手不管老婆孩子的生活。”
“他是一个自负的人,总是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没赶上好时代,只能在台里做读字机器。”
“他又是一个自我的人。主观意识强得要命。他经历过被奚落、被降职、被强迫改稿……人生的起起伏伏和磕磕碰碰,让我们这个家也跟着他风雨飘摇。”
说到这里,陈宁阳喝了一口水,突然问李晓彤:“噢,抱歉。你其实是想知道程心的事对吧?你是不是想在和立国交往之前,了解清楚她的异父异母的妹妹是怎么样的?”
李晓彤脑袋高速运转,恨自己不能急中生智地骗她说一句“是”。
陈宁阳看着李晓彤发呆的样子,心里某个疑问又出现了,并且逐渐加大。
“是的。”李晓彤终于昧着良心挤出这两个应该可以让陈阿姨满意的字眼。
“不是。”陈宁阳盯着她美丽清澈的大眼睛,说:“你不是。”
李晓彤像做贼心虚一般抖了一下,问:“Why(为什么这样讲)?”
“我们在洗碗的时候,你问我跟程恩的关系,我的直觉就是,你知道 Peter 今晚要跟你表白心意。既然你晓得,你就觉得你有必要了解他那个不在身边却又是法律意义上的亲人。”陈宁阳把自己不合理的怀疑和盘托出。
“但是,当我刚才沉浸在自己前一段婚姻的往事里时跟你述说的那些话,都是程恩,而不是囡囡。可你却听得那么入迷。不但没有打断我、让我转移话题说说心儿的意思,而且——”陈宁阳忽然轻轻地把手盖上了李晓彤的手背上……
就像——
那天……
李晓彤将手盖在那个人的手背上一样。
……
多年以后,李晓彤曾为程恩创作了一首粤语曲子,填词人也是她自己:
明辨世界,千姿百态。
无谓揣测,某些心态。
从未介意,那些不快。
甚少解释却受人拥戴。
你的功勋如星光灿烂。
街坊真爱,从未消散。
铿锵声音,心中正义,
千言万语,全是超赞。
——
从未有怕,揭出真相。
能令花之城值得欣赏。
全为百姓,发光发亮。
无私的心受万人敬仰。
此生不改,直讲真话。
妙语连连,从未惊怕。
多少追忆,深深念挂。
大爱无言,淡然优雅。
……
陈宁阳把语速放缓慢,柔声地说:“晓彤,你和我还有 David 相处时,感觉有代沟吗?”
李晓彤差点把头摇得掉下来了:“ Absolutely not!(绝对没有的事!)”
陈宁阳笑了笑,说:“那你跟我讲讲你这二十年来的成长历程呗。”
李晓彤乖巧地回忆了起来:“从我有记忆开始,就是妈妈和爷爷奶奶跟我在一起的。妈妈与奶奶有婆媳问题。不过还算相安无事。
外公外婆早逝:外公是老年病,外婆之后就成天郁郁寡欢愁容满面,后来才知道那是抑郁症。在她们的年代,人们情绪低落或者不稳定时,都不会知道可以找心理医生这种事情。所以最后也日渐消瘦撒手人寰了。不过就算是在今天这个时代,似乎为了忧郁症而自杀的明星也不在少数。
爷爷奶奶虽然生活上互相扶持,看似恩爱,但在我面前也会经常吵架。虽然爷爷七十五岁才去世,奶奶现在也快九十岁了,跟她丈夫可以说是白头到老儿孙满堂了——我的姑妈有三个孩子,都是在农村出生的。两个大女儿和一个小儿子。后来像绝大多数人一样交了罚款也就上了户口。现在大表姐结婚生子了,二表姐刚刚大学毕业找到工作。表弟比我小两个月,跟我一样准备升大二。”
李晓彤说到这里,陈宁阳打断了她:“那你的爸爸呢?”
“哦,对。”李晓彤这才发现,她完全忘记了描述自己的父亲。
“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了英国。跟程老师的两个妹妹一样,都在雾都伦敦。”
陈宁阳问:“他没有再回来吗?”
“有。”李晓彤继续回想童年往事。
“他在我七岁刚上一年级的时候回国了。他去英国的目的就是想移民,但奋斗了三年都没有成功。所以就灰溜溜地回来了。”
说到这里,李晓彤顿了顿,决定告诉陈宁阳她的想法:“后来有两个亲戚都成功移居来加国,不过是多伦多。但爸妈跟他们的关系不太好,所以没让我去那个城市,再加上他们看见很多权威的报张杂志都写着温市和美国的 California 均是比较容易入籍的,所以就让我选择了此地。但是,陈阿姨,我跟你说,”李晓彤把头探到她的耳边,轻轻地吹气(也不知道怕谁听见)。
“我经过这个学期的洗礼,我是立志要回国的!凭什么一个黄皮肤的中国人要为资本主义效劳呢?我还是希望能够为中华之继续崛起而读书。”
这时,David 拿着饭后甜点,敲了敲门,说:“Sweetheart,have some desert!(老婆,请慢用!)”然后又识趣地顺手关上了房门。
李晓彤突然很羡慕这对神仙眷侣般的异国夫妇。她反过来把陈宁阳的手握在掌心内,诚挚地说:“I envy you!(你们真是羡煞旁人!)”
陈宁阳坐得更靠近了一点,问:“那就是说,你在最需要父亲的年纪里,他缺席了。”
李晓彤苦笑了一下,说:“可以这么理解。”
“那么,”陈宁阳小心翼翼地试探。
“你会不会有……”
她顿了一顿。
“嗯——恋父情结呢?”
……
好像是莎士比亚说的:人一生中会遇到两次真爱。当你意识到这一点时,你会发现,第一次已经错过了。
若干年后,李晓彤一篇别出心裁、关于孩子的文章《暴风雨过后的“育儿经”》曾经图文并茂地发表刊登在了《花城日报》里:
乒乓球女皇王楠楠、央视一姐朱小迅都曾患甲状腺癌。通常这类人切除甲状腺后,必须终身服用甲状腺素,以代替身体的甲状腺功能。而且术后几个月内需服用不加碘的盐。
这个病在现代年轻一族女性的身上十分高发,世卫组织等一些权威机构也表明:此病暂时还查不到具体原因,如果要说,只能是因为患者多为情绪不良者,必须靠平时多运动、多锻炼、保持愉快的心态过好每一天来预防。
而商业保险也纷纷表示:这个病已经不属于“重疾”范围内了。
自从做了甲状腺早期恶性肿瘤的根治手术后,我一直隐隐约约地给女儿“灌输”一个“模糊的概念”:1.吾道不孤(出自《论语》)——女儿,你的人生旅途并不孤单,因为有爸爸妈妈陪着你度过春夏秋冬潮起潮落。2.无道不孤:其实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的人生旅途是完全不孤单的——爸爸妈妈有可能会因为任何理由而离开你,这些理由包括生老病死或者天灾人祸……
育儿的意义,不仅仅在于填鸭式教育、应试教育、题海战术、象牙塔内的生活……更重要的,是在于让孩子看到自己的爸爸妈妈夫妻恩爱,还有:带孩子在有条件的情况下,走万里路,增长见识,并且告诉她:看过春风十里,见过夏至未至,望过秋光粼粼,爱过冬日晨曦……经历命运的洗礼之后,我们可以重获新生,继续走这条生命旅途。就算在每天要面对的分叉路口,我们依然有勇气选择人迹更少的那条路。因为我们不喜欢随波逐流。
我告诉还不太懂事的女儿,人生就是“环游”。环游世界、环游医院、环游书房、环游学校、环游社会……
一,环游世界:带着孩子、甲状腺素和无碘盐闯世界。
作为全职为朝九晚五的文员、兼职是钢琴老师的我,当得知自己患上早期甲状腺癌的时候,虽然医生明确肯定了一个手术便可以根治,但我还是登记了器官捐赠。疫情爆发前,女儿跟着我和一群社工的孩子们,探访过很多白血病和先天性心脏病患儿后,她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心理健康比身体健康重要,善良的心比优异的成绩重要,乐观积极的态度是对抗任何困难(包括病魔)的良药,如果一个人很健康很聪明,但是心中却没有爱,那么,一切都是徒劳。
手术一个月后,我听主任医师的话,每天坚持跑八百米,女儿当时放学也跟着我权当田径训练了。她说,她现在当上了体育委员,拿到了羽毛球市长杯亚军,都是得益于一直以来跟着我和她爹锻炼。
两个月后,我去自己留过学的那个校园进行了演讲。下图为女儿帮我拿相机拍下的照片。
术后三个月,我和当时还在上幼儿园中班的女儿进行了25天环游小世界之旅。第一站:日本。带着女儿和她的奶奶,带着甲状腺素,带着无碘盐。这一站最具挑战性的地方是:在北海道那样盛产海鲜的地方,去餐厅时不点海产品,并且强调让厨师别在拉面里放盐,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所幸的是,当地人素质普遍都高,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还会笑着用英文说:这位女士帮咱省不少钱吖!所以,当女儿对刺身大快朵颐时,我只能吃红豆汤圆。搞笑不?
之后,我们分别去了多伦多、东京、上海等地旅行。带着脖子上还没消失的疤痕,戴着项链、戴着围巾(虽然瘢痕几乎看不出,但我想告诉女儿,适当遮盖,也是对别人的一种尊重。)
二、环游医院
疫情之后,女儿也逐渐知道了,每个人的生命之旅,绝大多数都始于医院,终于医院。旅行的意义,不仅在于出市、出省、出国(现在有钱人还流行说“出地球,去水星走走”),还包括:出院。很多人都避讳医院这个话题,但谁又能否认,漫长的岁月旅途中,我们不是有将近十五分之一的时间花在医院呢。
我告诉女儿,无论是生老病死,还是从小到大的每一次体检、打疫苗、小病小痛、产检、分娩等等,人们都是在医院中度过的。“环游医院”,跟她平时的旅程一样,都要收拾行李。而疫情之前跟着社工探访过很多患病小孩子的她,去医院也像旅行一样,认识到了一大群新朋友:专业权威的医护人员,善良勤劳的护工们,热心可爱的家长们……环游医院,也让她长见识、开眼界:原来,疾病无处不在,从六岁的小女孩,到十八岁准备高考的中学生,再到二十几岁怀着孕的少妇……疾病,不再是中老年人才会有的事情,它就在我们身边,防不胜防。
三、环游书房
一名电视台主持人说过,他最爱遨游之地,是他的书房。一个人的书房,就是他的秘密花园和整个宇宙。
经历疾病前,我的书房里只有琼瑶、亦舒、张小娴、席慕蓉、毕淑敏这样的情怀类作品。
经历疾病后,我的书房多出了一堆医学专业书籍。畅游于书海时,我给女儿阅读健康知识儿童绘本,并且尽量将视野拓展到其它科学领域,希望她学会讲卫生,形成良好的生活习惯。
我和先生教育女儿:人生的旅途,随时都会有新的挑战,但是我们能从中得到新的体验。
努力挖掘,再对比和回味,然后了解越深,热爱可能也会越深。无论是厚实又柔软的沙滩、还是灿烂又让人安心的阳光,无论是医院还是书房、学校还是社会,岁月之行,传递的,总是温暖。
我们告诉她,凡事都有两面性,很难用暂时的眼光去判断好与坏,无论是得意还是失意、顺境还是逆境、高峰还是低谷……绊脚石可以是垫脚石,危可以转化为机。一切皆会过去,都只是沿途的驿站。人生太复杂,唯一最棒的选择,就是努力走好眼前每一步。然后你会发现,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尽管她还小,有时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但她喜欢听我们讲人生故事,这也是我们最欣慰的地方。
……
“什么?”
李晓彤下意识地不懂装懂。
“你确定没有听清楚我问啥了吗?”陈宁阳不想去猜测晓彤是否真的需要她再重复一遍。
李晓彤恍过神来,回答:“可是,当年震惊社会的翁硕士与杨教授之恋报道出来时,翁小帆也跟媒体说她并不是从小缺乏父爱所以才嫁给杨阵咛的啊!”
“每个人的情况不同。”陈宁阳耐心地解释。她不想让李晓彤察觉出她已经知道真相了,可是,这很难做到。
李晓彤咽了咽喉咙,有点难为情地说:“陈阿姨,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你说呢?”她的口气柔情似水,像一个母亲循循诱导孩子一般。
李晓彤半天都说不出话,眼观鼻鼻观心地玩弄着自己的手指。
陈宁阳也没催促,只是很有耐性地等:“你如果今天不想说也没关系。或者永远不讲都不碍事。只是,”她顿了顿。
“你知道今天 Peter 要对你表白的,是吧?”
“我真心地把他视如己出,因为他爸爸待我和心儿实在太好……”
“比程恩体贴入微关怀备至多了。”陈宁阳一说到 David ,就像一个柔情似水小鸟依人的弱女子。
李晓彤问:“也就是说,您跟程 sir 一点爱情都没有了?”
陈宁阳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傻孩子,你在脑补什么呢!早就没有了。在离婚前便已经感情破裂了。但是之后程心跟了我,所以我和老程的联系一直不能断,是断不了的那种,you know,有个孩子做牵绊……但是,分开以后,我们成了最有义气的亲人——这个,你懂。”
李晓彤稍微摇了摇头,说:“我没分过手也没离过婚,有点不太理解。但人们不都经常说,告别对方之后还能做朋友,就是没有真的爱过吗?”
陈宁阳本来是语重心长满有深意地笑,现在听到了这句话,变成开怀大笑:“晓彤!你是读新闻学的。怎么能听信偶像剧那一派俗套的胡言乱语呢。”
李晓彤虽然渐渐地开窍了一点(她相信程恩跟陈宁阳确实已经没有藕断丝连了):“好吧,I believe。”
“所以,现在我想跟你商量的是,你打算出了这道房门,怎么面对 Peter 即将扑面而来的浪漫告白呢?”
陈宁阳回归正题。
“这也是我今夜来吃饭的原因。不只是挂念您,还是——”李晓彤说:“还是想先弄清楚一些事和一些情。”
陈宁阳凝视她:“你对程恩,是那种喜欢。对吧?”
李晓彤其实也有想象过,陈阿姨会很露骨地直奔主题。但是没有想到她可以那么——快刀斩乱麻。
“对。”李晓彤决定不再隐瞒。
“我还吻过他……”说到此处,又带点害羞:“的脸。”
于是,现在轮到陈宁阳有些不淡定了。
她不知道下面的对话应该怎么继续。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子。作为长辈,陈宁阳觉得还是应该由她自己来戳破僵局。
“那你们之后……有更深——”
李晓彤立刻打断她:“没有更深入的发展。他只是知道我要来这里之后,就把您介绍了给我认识。”
……
“你知道吗,他有两个同事的女儿,也是来这里,一个读研,一个工作,但都没有介绍他们给我结识。”陈宁阳平静地说。
李晓彤很想假装没听到这句话。但是,现实又不允许。
可她真的不希望陈宁阳觉得她在悄悄窃喜。
不过,陈宁阳走的路,比李晓彤吃的盐都多一倍。这点小心思,怎么可能逃得过她的法眼。
“但是,晓彤。这并不意味着,你们可以效仿杨翁恋。”陈宁阳开始严肃了一些。因为她知道,这种事情稍有不慎,便会让她越陷越深,害她一生。
陈宁阳的嘴角没有再向上弯了。她再次握住了李晓彤的手,说:“据我对程恩的了解,他经历过自己的生老和别人的病死,看惯了人间的生离和世间的死别,年过半百也有过大风大浪,一路走来摸爬滚打跌跌宕宕……”
“不管你现在有没有单相思长久之后那一缕情愫的死灰复燃,都不重要了。因为时过境迁,再去苦苦思索这些都没有任何意义。”陈宁阳理性地分析道。
李晓彤有点不甘心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只是单相思?”
陈宁阳回答:“幻觉想象和现实生活是两回事。以我跟他多年的相处,不管他愿意不愿意,理智就像是一个忠实的卫兵,总是在固执地把着最后一道门。那道门,就是他的心门。”
“爱与不爱都需要勇气。没有勇气他只能选择放弃。”
“可是,我有勇气啊!”李晓彤有点激动。
“但是,他没有啊!”陈宁阳试图让她站在他们这一辈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我也看过最近很红的那部《君生我未生》,叶谨言同样与朱锁锁相爱,可还不是把她推开了。还有《窗外》,江雁容最后连跟她老师见一面的胆量都没有了,因为分别多时以后,他们都意识到物是人非,再也找不回初心了。不是说大叔型的老男人就一定是懦夫胆小鬼什么的,是真实的人生里,他们不能承受流言蜚语和年龄差距等等这些现实问题。至于哪个哪个演和坤的明星娶了一个也是比他小二三十年的音乐学院副教授、或者哪个哪个60岁的富豪又与30岁的女演员共结连理这样的喜事,也轮不到你的头上。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但我敢打包票——程恩的活法就是:他绝对不会和你开花结果。”
“不要对他再抱期待。放过自己吧。”
陈宁阳感觉说得口都干了,却不厌其烦。因为,她要李晓彤清楚局势,接受事实。她不是想做救世主,她只是想好好地爱护保护呵护这个纯洁纯真的清纯女孩兼祖国花朵。
李晓彤完全没有反驳和抬杠的余地了。眼前就只有一步棋能走:
放弃程恩。
“好的,我答应你,我会自重,慢慢放下程 sir。”李晓彤老实地说。
“但是,要让我忘记他,是不可能的。因为我连我的所有小学同学都不会忘记。”
陈宁阳似笑非笑地讲:“《忘记他》,唱得容易。但我相信你。不要企图窥探他的近况。尽量让你们都淡出对方的生活。实际上,现在不是已经如此了吗?”
是啊。如今不正是这样子了么?他们都多久没联络过了。
“好的,阿姨,我知道怎么做了。”李晓彤经过了深思熟虑后,告诉陈宁阳。
“我会先婉拒 Peter,因为既不想伤害他,也不想给他假希望。”李晓彤站了起来。
“我会诚实地让他知道,我心里还住着一个人……当然,我不会让他晓得那个人是谁——接着,我会讲:如果 Peter 喜欢上别人了,请不要被我耽误,放开对我的好感,勇敢地去追求另外一个心仪的对象。不用等我。虽然我不排除我最后会有被他感动的倾向,可感动不是感情。在爱上 Peter 之前,我不会耗着他。咱们还是志趣相投的老友记!”
……
李晓彤重回客厅。
Peter 在电视机前玩手机,而David 则在看着 TV 画面不停地笑。
那时智能手机刚刚普及,李晓彤还没有。但 Peter 已经玩得很精了。
那时也刚有微博,李晓彤还没有注册。但程恩已经有十九万粉丝了。
“立国。”李晓彤叫他的中文名字。
“Hey, you guys finished ?(你们讲完啦?)” Peter 满怀期待地问。
李晓彤不敢看他的眼睛,那双充满了希望的大蓝瞳。
“我们去阳台吧。”李晓彤说。有些话确实不宜当着 David 的面讲。
“Awesome !(太好了!)”看来立国感到今天是志在必得。
不知道他交过女朋友没有,如此的有自信。“难道我是他的初恋?”李晓彤心里泛起了嘀咕。
“对不起,Peter。”李晓彤决定“先声夺人先发制人”。
“怎么了?不满意我在电话里问你的意愿?” Peter 笑意盈盈地猜测:“是想要一个正式与难忘的moment 跟 memory(时光和回忆)吗?”
李晓彤简直无地自容了。按道理,男未婚女未嫁,虽然女方不觉得情投意合,但确实也是志同道合。这样拒绝他,未免太伤人,以后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在一起工作了。
“不是的。”李晓彤感到气氛比刚刚在屋内跟陈宁阳在一起还要尴尬。
Peter 是直肠子:“Now(现在),让我给你一个满意的仪式。”
“Please don't. Please!(请不要!求你了!)”李晓彤用近乎哀求的神情来对抗他的深情。
答应陈阿姨的事恐怕做不到了。
“怎么了?” Peter 不解她的不解风情。
李晓彤决定和盘托出:“我心里有人了。”
……
Peter 皱了皱眉头,不说话。
“Peter,我现在暂时爱不上你。不是看不上。只是爱不上。你非常完美。十分符合我国人民眼中高富帅的特质。但是,”李晓彤试着拐弯抹角却又不失清楚明朗。
“但是,你心里有人了。” Peter 重复着李晓彤的话语。
“是。对不起。辜负了你一番心意。”李晓彤觉得凡事都要留有余地。虽然她跟程恩也是男未婚女未嫁,但是她再怎么未嫁也嫁不了程恩,那她的“正常生活”还是要继续的。她不排除以后时间冲淡一切了就能与 Peter 相爱。
“Peter,我和那个人……”李晓彤小声地说。
“我们不可能。”
Peter 纳闷地问:“我们不可能还是你们不可能?”
“我和他。”李晓彤此刻才有勇气抬头面对 Peter。
怪不得刚刚陈宁阳说,爱不爱都需要勇气。原来不爱也真的需要勇气!
“我和他是不可能的。”李晓彤坦荡荡地讲到。
“所以我还有……”趁 Peter 把“希望”二字说出来之前,李晓彤立刻堵住了他的嘴。
“不,立国,不是的。”
“所以我没有——” Peter 还是想讲“希望”这两个字。
李晓彤也有点方寸“小”乱了。
她理了理思绪,干脆用写论文的答辩形式来跟他理智分析吧。她相信,抽刀断水水会停。
“第一,我和那个人不会在一起,并不代表我已经放下了他。所以,在我还爱着他的这段时间内,请你不要浪费时间和精力追求我。更不要浪费金钱。因为你爸爸算是我半个老板。”
“第二,我忘掉他之前,你可以继续去寻找自己的幸福。你对我没有任何义务和责任。你也不需要对我许下任何承诺。这样我们才能继续做朋友。”
“第三,”李晓彤喘了一口气,说:“……”她突然不知道第三点应该讲什么。因为——
她也有点蒙了。
然后,让她更懵的事更猛地出现了:Peter 突然把嘴唇盖在了她的双唇上面。
立国的眼睛是闭着的。
她睁大了眼看着他因陶醉而紧闭的双眼。
她试图推开他。
但是,他也像她吻程恩的那天一样,用手握住了李晓彤的双手,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为什么……”李晓彤在心里默念。
为何一切都如此相似?
……
如果称陈宁阳和程恩这种老一辈的情感为革命友谊。
那么,Peter 和 Sharon 这种小一辈的……应该称之为什么?
反正李晓彤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带着熊猫眼去上学时,她立定心志:有第一次,就不会有第二次!
她绝对不会再给 Peter 这样的机会。
所以,当天晚上 Peter 来找她时,她没有心软。就算是当着大厅里两个室友的面,她也要把话再说清楚一遍。
“晓彤,你别说话。” Peter 一见面就学她那招“先声夺人先发制人”。
李晓彤想用“排山倒海”这招推他出去再费口舌。Peter 竟然抢着说:“菀之,你听得懂中文。你来给我做个见证。”
李晓彤被他这么一说,更加想挖个洞钻进去了,只恨此宿舍里没有地下室啊。
Peter 很“贴心”地当着菀之的面说:“情况如下——本人昨晚追求晓彤未遂,故今日特来道歉、认错、忏悔,并改正,绝对完善自己以达到李女士之择偶标准为止。”
“夫子曰:您老乃人才啊。才貌双全智勇双全文武双全。”菀之宛然一笑,差点鼓起掌来。
李晓彤无法作答,只能听之任之:“吾……名,Peter。字,立国。在此发誓,在李晓彤完全接受我之前,我不会作出以下举动:牵手、拥抱、搂腰、勾肩搭背,以及——kiss 。”
韩国那个女孩本来自顾自地安静在沙发上看书,一听见“kiss”这个英文字时,马上弹了起来,睁大了八卦的铜铃眼(虽然双眼皮很美,但不知道是否纯天然)。
“你行啊你,有个如此深明大义并且通晓拿捏分寸、不会招人厌烦的求爱者。”菀之羡慕妒忌恨地对李晓彤竖起了大拇指,然后又把拇指转向 Peter,夸张地夸奖:“懂进退,知冷暖。一级棒,好情人!”
是好气人吧。“菀之,你不姓王吧?”李晓彤突然冒出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其实,她已经想对菀之回敬一只手指了:中指。
“不姓啊。”菀之答。“你以为俺是我港那个女歌手失散多年的姐妹呀……告诉你,很多人都这样问过呢!”
李晓彤无暇跟她开玩笑。她此刻只想把 Peter 拖出去斩了,别再丢人现眼。
谁知,Peter 说时迟那时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下子逃之夭夭了,只剩下开着的木门和飘着的夏风。
李晓彤还没缓过神来。韩国女孩就主动把门关了,直接上楼进卧室。
菀之也如看完热闹一般,转移阵地了。
直到一楼只剩下李晓彤一个人。她才清醒过来,从震惊变为镇静。
很好。如此一来,她便可以继续名正言顺毫无顾忌地去周末的乐队排练了。
很快。暑假到来。
李晓彤计划着是不是该回国一趟了。但周末的排练都不能断。而且现在回家,学校宿舍也不会把费用退回给你。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一动不如一静比较划算。
但闲着也是闲着,怎么办呢?她决定像韩国室友一样,多找一份兼差。
李晓彤不再去学校招聘大墙了,因为她发现身边好多亚洲人找 part time 都是在“温市的天空”那里找的。
……
李晓彤打开了“ Vancouver Sky ”这个网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蓝色天空网页背景,看着都让人舒服。
里面有“中文”、“English”……然后其它文字的选择。
李晓彤点击了中文这个选项。
原来在上面想要找工作还需注册。
用手机号、Facebook 或者微博注册都行。
李晓彤想,脸谱这个被国人戏称为“非死不可”的账号,她一来到这里就被“强制”注册了。因为她的同学大都在里面交流。
只有微博……
听就听得多了。还没进去逛过。因为她在这里的中国朋友不多,室友就占了一个首尔的。工作上也都是白人和 Peter 这个“杂种”。所以她不认为自己有必要去上 weibo.com。
但是,这里既然显示微博也可以登录进去找兼职,她忽然又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接触一下新事物。而且之前也跟菀之商量过要一起换新手机,触屏的那种。免得被人说自己“奥特了”。
于是,她上了微博的网站。
当年是用邮箱便可以注册了。李晓彤只需通过几个简单的小步骤便能顺利登录。
……
胃突然间有点无来由的痉挛感。
她把手放到肚子上,继续浏览。
“不要以任何理由企图窥探他的生活!”
脑海中突地响起了陈宁阳这句话。
她已经没登录□□很久了。平时跟爸爸妈妈视频都是用飞信或者MSN。他们问她为什么不上Q,她说卸载了,因为在外国用不着。
其实她是不想自己手贱去主动点开某人的空间。
但是……
既然这个围脖来都来了。
为何——
不搜一下他的名字?
不搜白不搜。
李晓彤深吸了一口气,几乎能听到肠子蠕动的声音。
“程”。
“恩”。
回车。
心脏有点跳得太快了。
出来了不止两页的用户名结果。
第一个第二个都不是。
她用鼠标往下拉。
“Stop(停止吧),Sharon!”李晓彤在心里命令自己。
但手却不听使唤。
昨晚没有睡不好啊,怎么有种头晕脑胀眼冒金星力不从心的难受?
终于,她看到了。
“花城程恩”。
是他的头像。
李晓彤顺手拿起左手边的杯子,喝了一点水,然后才“从容淡定”地点击进去。
界面上呈现他发的微博是按时间顺序的,而不是按热度。
她看了一下他最近最新的那条。
时间是半个月前。
她看了第一眼就已经不能把目光再移开:
作为一名广播电视台的新闻主持人,我热爱我的工作,珍惜我的职位。积极为 G 市的建设发展作我力所能及的一点贡献。但是,很抱歉,本人一直以来都没有严格要求自己。反思这次事件,我深入认识到,自己的时事敏锐性太强,是非鉴别力太高,对如何“得体地报道一则新闻”学习还不深,没有真正地内化于心、外化于行。在纪律的面前,本人缺乏对所有新要求绝对敬畏的思想,放松了自我要求,忽略了作风养成,在执行“时事评论”里,态度不端正,落实不彻底……各位街坊,这个节目已经三年了。前两年主要以读报为主,后一年主要以评点为主。我们在一起见证了这个时代一千多天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希望我们可以永远记住今天这个日子。这个节目不会停播。会由另一个温柔的女主持人代替我的位置。无论如何,感谢所有支持过我们、肯定过我们的观众。峥嵘岁月、人间沧桑、成败得失、酸甜苦辣……今天过后,现在的一切都会变成历史。愿往事不要再提。愿前路依然温暖。
程恩
此致敬礼!
……
李晓彤看完了。
短短的一篇博文,道出了千言万语。
她没勇气看程恩的其它微博。
于是,她点开了这条微博的评论区。
“花城撑你!”
“程老加油!”
“你是我心目中市长的人选!”
“您为 G 市所做的一切将永远刻在百姓心中!”
“祝好!”
“几十年后如果我路过你的墓前,我会告诉身边人说这里埋葬着一个勇敢聪慧的人,他走的那一晚我们受了很重的伤。”
“……”
评论几乎一片倒都是鼓励他的。
当然,也有些黑粉是落井下石幸灾乐祸的。但李晓彤选择忽略那些言论。
美好的东西总是稍纵即逝——
李晓彤想起来一首诗《我们去寻找一盏灯》,好像是顾城的。
一时之间,悲伤像是积怨已久的乌云,让李晓彤感到一阵一阵的颤栗。而乌云日积月累,始终有一天爆发成了持续的强降雨。
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双眼。
脸上的泪痕似乎在张牙舞爪地泄露着她其实有多不勇敢。
耳边仿佛听到程恩的点评……
“孰是孰非,公道自在人心!”
“曾经我一直深信生我养我的城市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直到XXXX打人事件真的让我对这里很失望。”
“每天这么多那种事发生,还要说奋斗精神,可怜天下苍生!”
“生活都不容易,就互相哄一哄,骗一骗吧。”
“我突然特别理解:那些因为金钱而犯罪的人。”
……
回忆让李晓彤精疲力竭,哭累了的她扒在电脑前。不知今夕何夕。
今天依旧很暖和。温市的夏天不会超过30度,虽然很多女孩子都可以穿得非常清凉,但李晓彤这一刻只感到非常凄凉。
她忽然有种“人间好苦”的无力感。像是枯萎了的花朵一样,清风徐来也不会再绽放了。
她想起了程恩很久很久之前在□□里发表过一篇心情:“这几天我一直在调整心情和状态,没办法。人到中年,到处是坎,得不停地填坑,还得顾着自己的身体,无时无刻提醒自己,忍一时风平浪静。”
当时曹婷婷还在他这条说说下面打趣地写到:“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对了。曹婷婷!
李晓彤立刻打开手机,边擦眼泪边找她的电话。
电流声“嘟——”了像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喂……”曹婷婷那头似乎浑身疼痛地接了起来。
“喂,您好,曹记者吗?我是李晓彤。就是之前跟你……”李晓彤怕婷婷忘记她了。
“小记者!”曹婷婷一咋一呼地惊叫起来。
“对,对。您还记得——”李晓彤振作了起来。
“你娘的你知道现在是中国几点吗!去留学之前只告诉编制。现在想起我来啦!轮到我嫌弃你了!”曹婷婷貌似很生气。
“对……对不起。”李晓彤满腔歉意。
曹婷婷也是冰雪聪明,知道李晓彤不是无事就去登三宝殿的人。于是问道:“你是知道了程老师被贬了吧。”
“嗯。”李晓彤又变回泄了气的皮球。
……
请用微笑来对待,灵魂被禁锢在身体里的感觉。
程恩语录:“幸福并非来自我们拥有多少事物,而是来自我们有多么享受现在所拥有的。”
……
李晓彤淡淡地问道:“那程老师现在在哪里高就?”
“回电台了呗。”曹婷婷也轻描淡写地回答:“你爸爸不是调到市电视台了吗,程 sir 就顶替了你爸爸的总监位置。而且,晚上又回到了夜间节目档《地球村生活态度》。”
“哦,这样。”李晓彤心里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好了,我睡觉了。你下次打来前拜托先看看北京时间!”曹婷婷连“挂了”二字都吝啬于口便通话结束了。
就这样,李晓彤如孤魂野鬼一般过了灵魂出窍的两周。她不再去看程恩的微博。在“温市的天空”那里找到了一间日本寿司店收银员的职位。星期一到星期五上班。周末就照常去婚礼乐队那里排练和演奏。
收银员的工作比想象中累。她挑选的是一家非常高端的日式料理餐厅,叫“春日樱花”。老板面试她时,说这是在温市最雅致的 Restaurant,环境清幽,别致一格。大到厨师的做菜技法、对火候的掌握都极其严苛,小到侍应和收银员都必须着装整齐、眼明手快、处事灵活、善于变通……特别是收银这一块(当年还没有手机付款,只能收现金或者刷卡),一定要做好验钞的工作,也只有这样才可以避免收到□□。
刚开始的那几天,真的应验了俗话说的“收钱收到手软”、“立正立到脚软”。腿像站军姿一样撑足八个小时,以为回到家可以秒睡。谁知疲劳过度,也会难以入睡。第二天早上又挂着熊猫眼继续忍受“打工人打工魂”。但第三天适应了以后,就习惯了能量被掏空的感觉,睡眠质量也渐入佳境。
就这样,娇娇女华丽转身为既能吃苦耐劳、也可不怕脏不怕累的女汉子。
时间因为腰酸背痛和“忙茫盲”过得很快。一眨眼,又只剩下一个礼拜就要开学了。
Peter 籍着“要送开学礼慰劳辛苦的小公主”这个借口,邀请李晓彤去他们家吃晚饭。
他们已经很有默契了,做“纯友谊的男性女性朋友”,保持一定距离,不谈风花雪月,避开甜言蜜语。
李晓彤琢磨着确实很久没去看看陈宁阳阿姨了,于是爽快地答应并谢邀。
晚上,李晓彤自己坐“天铁”去他们家(温市的“地铁”多数站点都是在陆地上的,而不是“钻山洞”)。
David 来开门的第一句话就是:“Sharon,你是时候考个驾驶执照了。来我们家还可以让儿子接送,其它时间没有车真的太不方便。”
李晓彤被他这样一提醒,也真觉得是应该去考车牌了。
Peter 冲出来迎接李晓彤:“怎么不等我接你呢?不是告诉你要留意手机吗?”
李晓彤一边进门一边回答:“没事,我现在对公交都很熟悉了,天铁和巴士都难不倒我。不就是多走几步路么,我打工的地方练就了我一双金刚不坏之腿!”
立国听到爸爸叫李晓彤考车的事,立马献殷勤地走到电视柜那里,打开抽屉,一本一本地翻里面的书籍。
“哈!找到了!” Peter 兴奋地举着手里的《加国驾照笔试内容中文版》。
“你看呀,Sharon,我老妈即是你陈阿姨当年就是用这本玩意‘儿’‘而’通过科目一的。” Peter 边打开书本,边教李晓彤。
“谢谢你啦,‘儿’‘而’帅哥!”李晓彤本来想打趣他“鹅鹅鹅”的,不过又怕他听不懂。
“You're welcome (客气啦)!” Peter 俏皮地抖着一只腿,很得意地讲。
李晓彤拿过书,还没坐热屁股就开始认真地阅读起来。
“诶,立国,这里写着最新版本请查询驾考官方网站耶。”晓彤看见这本书的日期已经是几年前的了。
Peter 凑过头来一看:“噢,真的哦。来,你跟我去妈妈的房间。我的手提正在下载学校文件。”
李晓彤跟着 Peter 来到了陈宁阳的睡房。
她的卧室干净清爽,除了应该具备的简单家具和一些女性的小装饰品之外,没有其他多余的物品,给人一种宁静舒适的视觉享受。17寸的液晶小电视机旁有一瓶干花,墙上挂着一幅陈宁阳和 David 的结婚照,非常养眼。
“参观完毕了吧小姐。” Peter 打开了陈宁阳的笔记本电脑,说:“喏,你自己对照着书本上的网址输入吧,我先帮爸爸煮饭咯!”
李晓彤做了一个 ok 的手势,示意 Peter 可以安心做他要做的事情了。
她对着电脑逐个字母逐个字母地敲,打完后直接按 Enter 键进入了加国驾驶执照考试的官方网站。
“噢,太好了。原来这里只有笔试和路试,不用考五个科目吖。”李晓彤喃喃自语道。
这时,她听到了熟悉的“滴滴滴滴滴”声。
应该是陈宁阳的 □□ 。
原来她没有退出啊。
电脑银幕右下角弹出了“心宝”的小长方形对话框。小对话框的右上角有一个很正常的“1”字嵌在一个红色的小圆圈里。
小对话框的里面有一行黑色的句子:
“已从加护病房转到普通病…”
三个点点这种标点符号意味着这条信息还没有显示完全。
李晓彤感到胃部的不适感又袭来了。
“继续看你的驾照题目!”
李晓彤掐了掐自己的大腿。
可是,手就是不听使唤地拿着鼠标,点向了那个对话框。
“你这样做是很不道德的,Sharon Li !”李晓彤责备自己。
但这种自我批评毫不凑效。
她还是很犯贱地单击了一下小对话框。
然后,小对话框变成了中等 size 的正方形。
李晓彤看到了里面的一小段文字。
心宝应该就是程心吧,她想。
她依旧按捺不住那该死的好奇心。
关心则乱——她告诉自己。
可是没办法。已经乱了。
既然乱了,那就破罐子破摔吧。她寻思着。
就这样,她做了个更大胆的举动:她把对话框变成了全屏。
这样,60%的聊天内容都一目了然了。
比较靠上面的日期是两天前。
时间是早上九点。
先是三段视频对话,断断续续的。
然后是4个小时以后的文字对话。
“妈,你快来吧。我还是不停地想起那一幕,好无助。”
“我已经咨询最快能飞的航班了,一有消息就通知你。在这之前,我和 Dave 都会去教堂为他祈祷。别担心,宝贝,please don't worry。”
“当时他的脸惨白如纸,眉头紧锁在一起,双手捂住心脏的位置,难受得说不了话,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爸爸。怎么办”——
“我知道你一定吓得不轻,亲爱的。但是这些话你都已在视频里讲过了。不要再去回忆了。他好歹也有两个护工,不至于”……估计那些不完整的句子,是因为陈宁阳还没打完字,程心便又发信息过来了。
“我入不了眠。直到凌晨3点我都能感觉到耳畔传来的难受呼吸声,他的身体大幅度地扭动着。我叫医生过来看了看,但爸爸依然没有醒。我打开了床头灯,什么都不能做。”
“宝贝,你的焦虑症又犯了。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这周是暑假的返程高峰期,机场的工作人员说所有的航班包括头等舱都满座了。我已经留了手机号,一有空位他们就会致电我。”
“妈妈,我知道你对他已经没有感情也没有任何的责任与义务了。但是,两个姑姑年纪也大了。她们从英国回来也要轮流倒时差。光靠护工是不”……
“一直有不少水从他的嘴角滚落下来,病服都换了几套。”
“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每年暑假回来都跟他吵架的。”
然后又是一段半小时左右的视频通话记录。
李晓彤很自然而然地把鼠标往下滚动。完全没有想过陈宁阳随时都会回来这个问题。
“药效已经起作用了,他看起来没有那么难受,而且眉头也舒展开来了。”
“上帝保佑他!”……
接着就是今天早上的信息。
“心,我已买明天的机票。”
最后一条便是李晓彤的眼睛一开始喵到的那个对话框,来自程心的一句“已从加护病房转到普通病房,您也请不用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