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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关于老少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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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玩命为这个城市拼命,现在玩命保命。玩的都是谁的命?
等一个艳阳天,烧掉昨日春天。百花犹念,少女痴心一片。
……
“晓彤。”一个熟悉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李晓彤耳边响起。
是他的前妻。
李晓彤被吓了一大跳,这一跳不轻,直接把鼠标旁边的杯子给碰跌了。
温市基本上所有居民住所的卧室都是自带地毯的。这是美加一带的室内布置特色。不是拿得走的那种。平时自己可以吸尘。但如果想要清理比较大面积的污渍,就必须叫专门的家居地毯日常清洁公司□□。
幸好杯子里的水已经不多。用干毛巾就可以擦掉。
“陈阿姨,我……”李晓彤自知理亏,不作解释,不打掩饰,低着头,弯着腰,把杯子拿回桌上,等待着陈宁阳的审判。
其实陈宁阳是一上来就喊她的名字了,如果李晓彤来得及关掉对话窗口,她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继续看她的驾照官网。
但是现在,陈宁阳已经看见电脑屏幕上来不及关掉的那个画面了。她有三秒钟的诧异,但仅仅维持了3秒,她神色恢复正常地问:“你都看到了?”
“是。”李晓彤慌忙道歉:“对不起陈阿姨,我不是有意……”
“的”字还没出口,李晓彤就觉得越描越黑了。
她当然不是有意。但无意中发现了的秘密,就是被她“有心”地打开的。
陈宁阳看上去明显地也需要整理一下思绪。
她走到李晓彤身旁,声音平静地说:“要不——”
李晓彤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我们一起回国一趟?”陈宁阳轻轻地讲,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见。
李晓彤从“不敢动”,瞬间变成了“太感动”。
她握着陈宁阳的手,问道:“是真的吗?可以吗?有机票吗?”
陈宁阳总算挤出了一点笑容,但看上去还是那么的虚弱:“有的。前两天才是高峰期。今天我订的时候,看见有不少空位。”
李晓彤激动得眼泛泪光,满脸通红地感激涕零:“对不起,陈阿姨。谢谢你!谢谢您!”
陈宁阳觉得有点热,于是拉着她的手,说:“走吧,下楼吃饭了!”
李晓彤心里既感恩又惭愧,既忧愁又紧张。她只能保持沉默,因为怕说多错多。
这天晚上吃饭简直味同嚼蜡。李晓彤不敢抬头看任何人的脸色。
饭后,她以太饱了为由,在外面走了几圈,吸收吸收月光来抵御内心的寒气。
散步回来,她跟陈宁阳说:“阿姨,那我先回去订机票了,顺便简单收拾一下东西。”
“我已经帮你 book 好了。”陈宁阳的神色恢复正常,理性地嘱咐她:“你简单拿几件衣服就行。咱在你开学之前回来。”
Peter 不解地问:“你们要去哪啊?一同回 G 市吗?”
David 善解人意地打断他:“是的。你母亲和晓彤有个共同认识的朋友……生病了。回去探望一下就回来。”
“啊,是介绍晓彤给妈妈认识的那个叔叔吗?” Peter 天真烂漫地问。
他上个月已经研究生毕业并且找到工作了,所以为免他一时兴起说要请假跟着来,陈宁阳说:“是的,立国。你安心上班,我们在晓彤开学前一天就回来。”
……
危难时刻我们都在。
但是,如果这段关系让我痛苦(而没有让你痛苦的话),那它就是不适合我。
——
飞机顺利抵达了 G 城百运国际机场。
李晓彤和陈宁阳带的行李都不多,因为主要是看看程恩,没有想过要待很久。更何况开学在即,而陈宁阳自己也只剩下不到十天的年假了。
本来无论是礼数上、常识上、道德上、亲情伦理上……李晓彤都应该知会爸爸妈妈一声说她回国了。但是时间确实紧迫,她如今唯一想做的就是看一眼程恩,然后再匆匆离去也没关系。睡眠时差什么的都顾不上了。
还是陈宁阳轻松,在 G 市已经没有什么家人了。她也年过半百,父母早就不在,再加上亲戚朋友都不多,所以她的目的只有一个:陪女儿看前夫。
在的士上,李晓彤困意袭来,恍惚间,想起来有个名气不大的人叫陆忆敏的,在《年终》里说过:“在他的脸上,我读出了今天可怕的事实。”有一朵云把他给接了去——
她猛地惊醒过来,有一种“午夜梦回我念,一如当初你在”的悲伤感。但现在不是午夜,只是午间。她也早已习惯了不睡午觉,因为在加国偶尔午休时,她的韩国室友就会用英语来笑她“你们 Chinese 一天睡两回?”
她揉了揉眼睛,只听到陈宁阳说:“到酒店了。我们先放下行李吧。”
“好。”李晓彤乖巧地跟着她完成了入住手续的办理,便又行色匆匆地打的直奔医院了。
G 城的夏季虽然天气很好,艳阳高照,但此刻却让人内心烦躁,潮热盗汗。
有家归不得……啊,不,是有家不敢归的感觉,真是让人不舒服不自在。这几天为了不让父母以为自己闹失踪,她还特意撒了个小谎说不能天天视频是因为学校连续几日都在维修网络。
而陈宁阳和李晓彤的心情一样沉重。
后者是因为爱情。
前者则只因为亲情。
希望那个人的生命不会随着时间而流“逝”。
终于到达目的地了。
G 市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李晓彤始终没搞明白“附属第二”和 “第二附属”有什么不同。)
李晓彤立刻给司机付钱,陈宁阳也没跟她争。在开门的那一瞬,出租车内的收音机响起了应该是刘若英的歌声:
“那天的云是否都意料到
所以脚步才轻巧
以免打扰到我们的时光
因为注定那么少。”
李晓彤情不自禁地把车门掩上,呆呆痴痴地把那首歌听完:
“风……吹着白云飘
你到哪里去了
想你的时候——抬头微笑
知道不知道?”
陈宁阳轻轻拍了拍李晓彤的肩膀,说:“走吧,司机还要载其他人。”
“我好羡慕你,阿姨。”李晓彤突如其来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陈宁阳跟她并排着走,没有说什么。
“至少您和他有过甜蜜。”
多年以后,李晓彤想:他应该是没有爱过她的吧。不然为什么他住院时她会不顾一切明目张胆、大摇大摆大张旗鼓地漂洋过海来看他。但是轮到几年后她住院时,他却连一通关心问候的电话都没有、只有寥寥数语的几条“ 太阳下了有月光”、“请放宽心”这样的短信呢。
她俩拖着疲惫的身体,加快了步伐,找到了程恩所在的病房。
虽然程心在 □□ 里写的是“普通病房”,但以程恩的财力(几乎整个电视台都知道,他下台前的那一年,月薪超过四万),怎么普通也是一间单人病房。但又由于他只是一个新闻主播,所以干部高级套间是轮不到他的了。又听说他是程心叫救护车送过来的……
一通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之后,李晓彤看到了程恩。
他背对着她们,坐在轮椅上,旁边还有一根拐杖。头上秃顶的地中海似乎又严重了。
……
李维斯:我们真的要分清「好感、欣赏、心动、喜欢和爱」的不同,每一个情感递升的区间中,都务必要安置进去更多的信息,以及我们尽可能的分辨、冷静、理智和等候。
李晓彤不知道李维斯是谁。她只晓得,这番话,也是多年以后程恩删除她微信的原因。
听说男人无论是二十、三十岁,还是七十、八十岁,都是喜欢 20多岁的女生的。可是,程恩从来没有喜欢过她——李晓彤想。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是这样的吗?
程恩坐在轮椅上,其实是在用医院的笔随意地在病房里提供的便签纸写字。
很明显,他的左手刚刚输完液,还贴着白色的小胶布。
后来,她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他,早已把这张便利贴扔掉了:
“这两天的身体状态不是很好,容易感到眩晕与乏力。早上醒来之后,觉得自己还是不太精神,又只能晃晃悠悠回去休息了。
躺在床上,我想起彤。为什么我会这个样子?
以前做电视时那些好像用不完的精力和注意力,此刻都被一并收走。我的力量衰微,我的□□软弱。我什么也不能做。
我陷入回忆。发现这种无力感其实于我而言太多太常见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还没到法定退休年龄——
我陷在爱里面……”
正面、背面都洋洋洒洒地写满了小小的汉字。
“老程。”陈宁阳唤他。
他似乎被吓了一“小”跳,连忙把黄色的正方形便签纸攥在手里,揉皱,扔掉。(他的旁边就是个中等大小的纸篓。)
程恩慢慢地站起来,看得出已经不需要那条拐杖了。他缓缓地转身,知道这把声音是女儿的妈妈,所以很从容地抬起头来。
“怎么会是……”
面对跟陈宁阳肩并着肩“立正”的李晓彤,他用尽力气把溢于言表的讶异和吃惊压了下去。
“哦,晓彤说想要跟我来看看你,我就带她来了。”陈宁阳尽量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看不出她的表情有任何异状。
“我不想让她看到我最落魄和憔悴的模样。”这句话程恩并没有讲出口。
他接下来的表现是如此淡定,指着病床旁边的沙发,说:“坐吧。”
“心儿呢?”陈宁阳眼神迫切地问道。
“她们轮流照顾我也累了,我让她先回去休息了。又不是没有护工。”
“她们”还包括程恩的两个妹妹吧,李晓彤想。
她一直没说话,目光也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好。将心比心,如果她病了,她大概也不会想让他看到自己的一脸倦容吧。
这个道理,李晓彤多年以后才明白。这也是为什么程恩会不去探望甲状腺手术后的她的原因。
“你感觉现在怎么样?”陈宁阳关切地问。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关心自己女儿的爸爸。
“好多了。”程恩坐到放着水果篮和鲜花的桌子前。“我记得你这份工作的假期不多啊。”
陈宁阳笑笑:“你记得保重身体就行。都多大岁数的人了。你要是觉着叶小青还合适,就——”
“我这么难相处的人,你都啃不下,现在又将我推给别人?”程恩眉毛一挑,反问道。
……
酸甜苦辣,尽在不言中。
……
叶小青这个名字——李晓彤听说过,虽然连小有名气都算不上。
李晓彤出国前,曾经在一个叫“翡翠艺廊”的画展里面,见到过叶小青的几幅作品。确实是画得非常不错。有山水风景油画,也有人物黑白素描,更有一张色彩不算斑斓、意境还算抽象的唯美水墨图。
当时,叶小青看上去应该也有45岁左右的年纪了,微微一笑很亲切,但鼻子旁边的两道浅浅的法令纹暴露了她的年龄。
那天轮到她演讲创作灵感时,她略微提到过,画中那位有着细长背影的男士,是她的亡夫。她是为了纪念他,才画的这幅作品。画风看起来也可以算是才华横溢了。
原来她跟他有可能是一对儿啊。李晓彤想。
“走,推你出去晒晒太阳去!”陈宁阳提议。
程恩慢慢地站起来,说:“不用推,我能走。”
然后想了想,又问:“你们是刚下飞机么,怎么有点……唔,双目无神的感觉?”
“你没戴眼镜也能看出来了呀。嘿,说明恢复得不错嘛!”陈宁阳打趣他:“我们还风尘仆仆呢!都是晓彤,急着要见你——”
李晓彤听陈宁阳这样一说,赶紧为自己辩护:“没有啊,我是看好久没见程 sir 您了,所以趁这次回来探亲的机会顺道见一面……”说着说着,连自己都觉得假。明明被他看出来她俩是特地“打飞滴”过来看“打点滴”的他,还那么嘴硬。
程恩突然一脸温柔地说:“走吧,你们要有精神的话。如果累了就先回家。反正我这里不缺人。情况再好一点就可以出院了。也不用担心。”
他本来是好奇陈宁阳和李晓彤为何会一同过来的。但用脚趾头想想都能猜到李晓彤对他的心思。
这时,程心回来了。
“妈,你总算到啦。”她几乎是欲哭无泪的样子。
陈宁阳看见女儿,突然也眼泛泪光,说:“囡囡,来,过来让妈好好看看你。”
母女俩揽着彼此的腰,亲密无间地走到了沙发上坐下来。
程恩见状,有点无奈地说:“怎么感觉你们像是两国元首,非要在第三国碰面?”
此话一出,四个人都笑了起来。
确实,女儿从巴黎回国,前妻从温市回国,还有李晓彤也……
“那我先走了各位,回见!”李晓彤识趣地对着陈宁阳说道。
程心突然问:“你就是 Peter 哥心仪的那个对象吧?我看过他发给我的照片。”
李晓彤诧异地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觉得自己在这里,有点妨碍了他们一家三口团聚的温馨画面,没想到程心会来这么一句。
“我……”李晓彤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陈宁阳帮她解围:“是的呢。不过啊,人家心有所属,看不上你哥。”
其实这话只是轻轻地说给程心听的,声音虽小,但还是进到程恩的耳朵里了。
他对李晓彤说:“走吧,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宁阳,你跟心儿聊聊天,如果都累了就回我家,心儿有钥匙。”
……
那天你问我:“你的人生追求是什么?”
这个问题若是放在十年、二十年前,估计你会听到那些你想要的,或许稍微听起来有点“出息”的答案。
……
程恩和略显疲惫的李晓彤并排着在医院里的“红棉花园”里散步。园子很迷你,里面铺有小石板路,两旁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草树木,看得出来平时都有院里头的工作人员精心打扫和维护。
他们走到一个阴凉并且没有什么人的亭子里坐着。估计程恩也不想在花园的走廊里乱逛,免得被人认出来又问长问短。
两人无言。李晓彤望向前方,阳光灿烂。这里的绿化做得很好,几棵大树青翠欲滴,却把氛围粉饰得更加静谧与冷清。恰时从侧面吹来的夏风,让李晓彤不自觉地挪了挪身子,与程恩疏远了一些,因为她还闻到一点烟味。
“您连 ICU 都进过了,还没有戒烟吗?”李晓彤打破了沉默。
程恩笑:“暂时没有吸了。走廊里总有少数的家属冒着被骂的风险抽烟,所以有时候一出病房就是烟味,也避免不了。”
坐在他俩对面的唯一一对老夫妻也搀扶着离开凉亭了。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晓彤有点拘束,也有些害羞。反正在程恩面前,她也健谈不到哪里去。干脆享受此刻的无声胜有声。
倒是程恩又开口了:“我这回出院之后,就不会再回电台了。”
“哦。是办理了提前病退吗?”李晓彤记得她父母分别都有两个同事都是因为身体原因而病退的。
程恩回答:“不是的。市里的《东方日报》邀请我写专栏。这样一来,我就不用再每天开车往返单位了。每日一篇文章,在家用电脑写也可以,在外用新买的智能手机打字也行。写完直接发电子邮件。很适合老人家的一份工作。他们以前就邀请过我,只是当时还身强力壮,现在……”
李晓彤插嘴:“现在也老当益壮啊——”
脱口而出的话语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她再一次为自己的不经大脑而后悔。
“是啊,你说得对,晓彤。”程恩重复着这四个字。“你说得对。”
李晓彤还想作无力的挽回:“我不是说你老,我是说你经过疾病的洗礼之后会益发强壮。”
“晓彤,我真的老了。”程恩转过头去,看着李晓彤青春紧致的脸,说:“爱情与活力,都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玩意儿。”
李晓彤突然有一股想哭的冲动:“假若年轻人想常伴你左右……”
“你又来了。”程恩对她明目张胆随时随地的示爱仿佛已经百毒不侵见惯不怪了。
这时,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匆匆走过。但经过凉亭时,她抬头无意地看了一眼,刚要把目光收回,突然,像“灵光一闪”似的,有点兴奋地小声叫起来:“您老……您不是程 sir 吗!”
程恩像已经司空见惯了一样,客气地点点头,说:“是啊,穿着病号服来医院报道新闻来了!呵呵——”
那个女医生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啊,对不起。我只是看到您和您闺女在这里,就有点惊讶。您身体还好吧?在哪个科室住着?”
……
梁家辉说过,开始的时候,最爱的时候,是热情,中年的时候,是激情,到?了,相看两不厌了,他是她的左?,她是他的右?,摸在?起没感觉了,那才是爱情了。
——
那个以为李晓彤是程恩“闺女”的大夫走了,又轮到管他的值班医生来了。
“程老师,是时候回病房了哈。今天的吊瓶任务还没完成呢!”这个医师小伙子像哄儿童一般,跟程恩说。
留针会很痛么?李晓彤想。大多数住院病人都是不把那根输液软管拔掉的,直到出院。可程恩偏偏就任性,宁可满手被扎得都是孔子,也不留针。
“我不想时时刻刻被提醒着自己是个病人。”程恩看到李晓彤眼神一直停留在他手背的白色小胶布条上面,仿佛在盯着什么奇怪的玩意儿似的,于是解释到。
李晓彤心疼地摸了摸他的手背,程恩像触电般躲开。值班医生看到他们这样的举动,好奇地问:“程老,这是您的小女儿啊?”在今天之前,他只见过程心。
程恩撇了撇头,说:“走吧,我听医生的话。”
经过这短短的几小时,李晓彤认定了“血型也能决定性格”这句话是有根据的。
她在飞机上想象着可以帮忙照顾程恩,甚至喂饭,但现在看来,都是行不通的。如果勉强,他可能会下逐客令。
O 型血的李晓彤属于敢爱敢恨,充满热情。而 A 型血的程恩,倔强、克制、优柔寡断,这就是他的特质。
所以,要他接受她,是真的不可能了。
他们回到病房,陈宁阳和程心已经不在里面了。
值班大夫把输液的瓶子和针管安排好,就交由护士帮程恩了。
“放心不疼,一下就完事了。”白衣天使像例行公事一样地哄病人。接着,用她熟练的手,将那如同头发丝那么细的注射针头,扎向了程恩的手背。
李晓彤想着程心和陈阿姨这母女俩应该是回程恩的家休息或者谈心了。她关切地问:“要不要给您泡一杯枸杞茶?”
还没等程恩答话,她自己就先去电视机旁边的一个大袋子那里找:有中老年奶粉、藕粉、红枣片等等。她刚才是一进门就看见了几小袋枸杞,所以她才提议的。
只见李晓彤用红?制成的勺子舀上一些枸杞和菊花放进程恩的杯子里,?旁边壶中烧开的?淋过以后,蒸汽携带着茶?袅袅上升。
程恩看着她泡茶的背影,突然有?种久违的熟悉感洗涤了胸中的苍凉,脑海内??宁静。
沸?反复相沏,?后再倒出倒进,直到她确定已经干净了,才置于程恩的?前。
程恩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眸?深柔,见茶沉?杯底,似笔尖直?,天鹤之飞冲。
多年以后,程恩在网上读到过一句段子:“你丫笑着泡笑着泡茶的小妹”,然后就想起了这天在他病房里给她沏茶的那个女孩。
程恩接过来,“谢谢”两个字说不出口,因为怕让他们的关系变得生疏。
李晓彤微笑着看他喝完,帮他调平了病床,说:“我怎么觉得您比我这个坐完长途机的人还累。”
然后给他抚了抚被子,说:“您睡吧,我先回酒店。”
程恩听他这么一说,就知道她这趟回国,仅仅只是为了在开学前看他一眼而已,不然怎么不回家而是回酒店呢?
“春色烧肌肤,时餐苦咽喉。
倦寝意蒙昧,强言声幽柔。
承颜自俯仰,有泪不敢流。”
他很快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中朦胧地响起了这几句诗。
李晓彤其实并没有马上离开,她倚在门边,看着程恩渐渐熟睡的样子。也不管这扇门有多少细菌了。疲惫的她只想不打扰他,但是又能看见他。
她目光微微含笑,眼底里竟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期望。
她强忍着心痛,不由得趁他现在这样看似睡着的时候,忽然迈开脚步走回病床前,弯腰俯身吻上了他的唇。
……
三毛说:“人这一生,匆匆而过,若说真有所图,也不过是一份温暖和惦记,好好生活,怀念的不一定要见面,喜欢的不一定要在一起,每一种距离和遗憾都有它存在的意义。”
——
大二开学了。
到了下学期快放暑假的时候,Peter 在想:还有两个月就是李晓彤的“七七”二十一岁生日了,该怎么庆祝好呢。
但是,五月的某一天,一觉醒来,文村地震的消息传遍了大江南北、世界各地。
许多抗震救灾的救援人士纷纷携带救援物资出发。
而李晓彤学校里那位被号称是“加国华裔地球物理学家”——嵇少丞教授,在他的课堂里分析:“这次是新 China 成立以来,强度最大、损失最重、波及最广、援救最难的一次。波及范围广,是因为地震强度太大;而援救困难,则是因为地处山区,高山峡谷,加之地震造成桥断路陷、滑坡塌方、道路阻塞。”
当时,李晓彤所在的 Simon Fraser 大学里,还有两个去学中文的白人学生也在那里,所以,他们的安危紧紧牵动着加国人民的心。
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地震中有没有遇险。
其中一个叫玛丽的洋人女孩,就是当时被中国解放军救出来的,很快,她就回到了自己的祖国。而校方为了表示感谢,立刻组织了人员向文村捐赠物资,为其出一份力。
而由 Peter 的单位——温市Point Grey 公司,和温市中领馆组成的“加国爱心行动组织”,不远万里从加赴中国地震灾区,为地震重灾区德阳旌阳区景福小学和江油市方水学校捐赠了价值一万八百加元的文具、体育用品和电脑。
其时,陈宁阳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程心,程心又在视频通话里跟程恩说了。于是,第二天,程恩在《东方日报》专栏里特别写道了“灾区民众在各界的帮助下,得到了力量,正以加速度建设着灾后新家园。在英、法、加国等地,有这样一群华裔青年,自地震发生那一刻起,他们就在万里之遥的大洋彼岸四处奔走,不辞辛劳地为文村灾区筹集善款。今天,他们终于带着筹集来的物资跟款项,踏上了灾区的土地。”
而加国首个由华裔青年自筹善款并送至灾区捐献的这个民间团体——该组织的主席、后来当选为加国杰出华裔青年的刘彦骐告诉《Fraser 校园报》记者李晓彤:“我们内心都十分渴望能为灾区的孩子多做一些事。地震后一段时间在学校义卖过食品、礼品,并号召全校家长来参加我们的捐款活动,虽然收效甚微,因为组织赴灾区的日程非常紧,只有两天。但是就在这短短的两天里,我们让灾区朋友感受到加国人民的善意、明白了我们的一片真心。”
而由 G 市妇联副主席叶小青带队的一批员工也出发了。
后来,李晓彤才知道,叶小青并不是一个专职画家,她也是有工作的,而且是那么官方的单位。
叶小青队伍此行的目的一是为了结对帮扶文村威州镇的贫困家庭、给孤儿送上慰问品、助学金和助养金;二是亲临实地了解他们的实际困难,以利于更有针对性地做好帮扶工作。
那天,“花城妈妈”们 5时就起床了,赶上早晨的第一班飞机。到了成都顾不上喘口气就直奔文村。下午 2时多才到市对口援建威州前线工作组的食堂匆匆扒了几口饭,便立刻就开始了挨家挨户的上门探访。
而快要放暑假了的李晓彤,当时被教授赋予“以帮助两位不懂中文的记者到文村灾区采访”这个重任,并将对加国市民关心的事宜——如在重庆的加国领事馆在救灾工作的协助,是否有加国人员在事件中罹难或受伤,加国一些慈善团体如福慧基金会或其它团体在川省的慈善事务是否受到影响,或其它与加国相关的事情都要作出详尽的报道。
而李晓彤跟叶小青的方向,本来就像两条平行线,从未产生过交集。
但是,在血站采访后,被 Peter “怂恿”去一起献血的那天,她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阿姨”。
“嘿,立国,我好像看到了你妈妈说过的一个朋友耶。”李晓彤对刚献完血、正在用棉签摁住手臂的 Peter 说。
Peter 抬头向四周望去:“是也不奇怪啊,母亲历来交友广天下。”
“叶副主席,我们在那边等您。”两个年轻的穿着印有“花城社工”的人跟李晓彤盯着的那位女士讲话。
她和许多献血者一样,有着温和的笑容,亲切的表情。
“好,你们先去吧!”她说。
“小青!”这时,一把似曾相识的声音响起。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有些银白的头发中流下了几滴汗水,慢慢流到了那并不光滑的脸庞。太阳暴晒着他,他穿着一身黑衣服,向那位女士走去。
“程恩!”李晓彤激动得叫出声来。
……
在手掌快要触碰到叶小青的肩膀时,程恩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被一把清脆响亮的女声叫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向着声音的方向寻找声音的主人。
“晓彤!”程恩看到了离他不远的李晓彤,坐在一张简陋的椅子上,右手还在按着左手献血后那个部位的棉签。
突然间,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人比烟花寂寞。
她完全忽略了 Peter。
而他,也似乎忘记了身旁还有个叶小青。
快一年没见了吧。
其实她离开病房之前的那一个吻,他是知道的。
因为当时头脑是清醒着的。
而那个吻,这一年里一直在他的心尖跳舞,盘旋。
“走吧,去吃饭啦。” Peter 刚刚去完垃圾桶扔他自己的棉签,一边大踏步地往李晓彤的地方走过去,一边情绪蛮高地说。
李晓彤还没从偶遇程恩的错愕中醒过来,没听到 Peter 说了什么。
她很想不顾一切地奔向他,拥抱他。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
李晓彤抿抿嘴,不敢再说话,生怕眼泪会猝不及防地掉下来。
“你好,立……国是吧?”倒是程恩,很大方地向 Peter 走过去,伸出手,友好地自我介绍:“我是心儿的爸爸。”
Peter 虽然在陈宁阳和程心的电脑中见过他的照片,但现在看到真人,又是不一样的感觉。
“哦,老程,这就是宁阳的……儿子呀?”叶小青看到这么一个高大阳光、帅气明媚的混血儿,由衷地夸奖:“小伙子真是英俊。宁阳经常和我谈起你。”
Peter 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笑着不讲话。
“啊,我们一起去吃晚饭吧!走——”李晓彤恍过神来,理智地说道。
炙热的小饭堂,和白天一样,熙熙攘攘热闹到不行。
他们好不容易找了一个还算可以容纳四个人的桌子,相继坐下来。
“我给你打饭去。” Peter 用手掌摩擦了一下李晓彤的头发,亲昵地讲。
李晓彤不希望程恩误以为 Peter 是她的男友,于是,当着叶小青的面说道:“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程恩忙着给大家倒水,没有接话。
“我看他挺喜欢你的。”叶小青笑着说:“刚刚老程叫你什么来着?小同吗?”
李晓彤用手指在饭桌上比划:“嗯,阿姨,是日字旁这个晓,和彤——有三撇的那个。”原来陈宁阳不曾在叶小青面前提起她呀,晓彤想。
程恩看到她纤细的手,已经被晒到很黑了。他别过眼去,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随时会流露出来的心疼表情。
“来咯!四个人的饭。来。一个一个拿。” Peter 端着一个大盘子,上面装着4个馒头,4碗白米饭,中等大小盘子的菜,和一些零零散散的猪肉分别稀稀疏疏地躺在一盆腐竹上面。
热汤是不会有的了。那都是给灾民的。但他们也不在意这个。
当时那里还太缺少新鲜饭菜,更别说水果什么的了。每一餐能够填饱肚子就已经很不错。
在程恩的记录里,这样写过:稀粥、咸菜和硬窝头成为进入灾区后最丰盛的一顿饭。很多进行搜救的工作人员,也只能暂时吃干粮充饥。震区非常感谢从各地而来的近一百个厨师兼打杂的志愿者。社会各界的好心人士都纷纷伸出援助之手,特别是成都爱心食堂,为同胞们送来了急需的食物。
李晓彤坐在那里,看他们谈话,自始至终什么都不说。
饭后,叶小青和她一起收拾完残局就自己走了。Peter 也跟着叶小青过去拿手机和陈宁阳通话。那里的信号还不够视频,所以只能开着免提交流了。估计 Peter 一定会兴奋地描述刚才的情景有多巧合,千里之外都能碰到继母的好朋友。
盛夏的晚风吹来,不冷也不热,写报道也不敢写“夜凉如水”这四个字,但“夜色正浓,月光倾洒”这八个字还是可以用来做今晚的开头语的。
“你还好吗?”将经有近一年的时间没见面了,李晓彤不知道该说什么比“别来无恙”更加通俗的寻常问候。
程恩和她散着步,天越来越黑了,旁边只剩下两个洗碗的大姐。
“托你宁阳阿姨的福,她介绍我经常吃灵芝,现在身体还不错。”程恩循规蹈矩地回答。
接着,双方又都安静下来了。
他们找到了一张空长椅,于是坐上去。
过了一会,李晓彤站起来,问:“你还要坐多久,好多蚊子。”
其实,她想躲开的,不是蚊子。而是,她真的很讨厌程恩在别人面前的滔滔不绝,和在她面前的沉默不语。
多年以后,她还不知道,那就是……
一种想爱而又不能爱的情感。
程恩拉住她即将远离他的手,但立刻又放开了,说:“我再待两天就走。你——们呢?”
李晓彤本来想说看学校安排的,可是听到程恩这样讲,她突然有一种很失落的惆怅感。
“为什么……”
李晓彤用轻得不能再轻的语气小声地问。
“什么为什么?”程恩不解,皱了皱眉头。
李晓彤有点小激动,浑身似乎都想发抖。但她不想被程恩看见自己的情绪起伏,所以尽全力地把这份感情压抑了下去。
可是,一讲话就露馅了,因为她的声音带着些许哭腔:“为什么我们总是会碰到?为什么你从不回应我的心意?为什么世界上那么多人,而我只爱您,但您不爱我?!”
她再也控制不住了,手背横着往脸一抹,泪水更汹涌地掉了下来。
“为什么你不说不爱我?为什么!你说呀,说你不爱我,我就永远消失在你的视线范围里,永不出现!”李晓彤越讲越激动,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想忍住眼泪,但越强忍就越爆发得汹涌。
这时,程恩戴上口罩。
心里不免一阵感叹。
突然间,他紧紧地抱住了李晓彤。
李晓彤完全没有意料过这个,愣住了。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是想爱,却又不能爱的。”程恩为了抚平她的委屈情绪,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平静地说。
李晓彤怔了怔,垂着的双手,怎么也抬不起来。
“没有任何人会了解。你也永远不会懂我。”程恩接着说。
“我给不了你承诺,又许不了你未来。忘掉我吧,晓彤。忘掉我吧。”程恩无力地重复。
“如果你怪我,我也不会怪你。”有点怪的对白,但却让人心碎。
接着,他放开了李晓彤,步履蹒跚地背向她,缓缓地走开了。
李晓彤站在那里,呆呆地,傻傻地,直到 Peter 和陈宁阳通完电话了,走过来,用五只手指在她的眼前晃了晃,说:“ Hey,Sharon,你怎么一副失恋的表情?”
“没有。没有失。”李晓彤机械地回答:“只是从来没有得到过!”
……
分手快不快乐我不知道,但如果连手都没牵过的话,那就肯定不快乐。
……
今年的七月七日 21岁生日没有庆祝,只是简单地和室友们在唐人街下了一趟馆子。
然后,两个女孩几乎同时问李晓彤:“我们九月份就大三啦,我俩不是父母来过探望就是自己回家去过,你是怎么样?出了国就六亲不认只认 Peter 啊?”
“我这不是刚从灾区回来吗?给我点空间行不行!”李晓彤一边在冷气开到最低温度的火锅店涮羊肉,一边说。
菀之不明白:“啊,敢情你上个月初在中国的时候都没有顺道回 G 市一趟呢?”
“不想提那档子毛事。”李晓彤粗鲁地把金针菇强塞进菀之的碗子。
吃完,三个人一起闲逛华埠夜市。
温市的 China Town 约有一百年历史,是北美洲继旧金山唐人街后,面积最大的华埠,也是北美最繁华、最漂亮的唐人街,更是世界最为著名的中国城之一。
千禧门是这条街的标志,也是入口。整个街道的房屋灯柱均以红色为主调,一块块写着汉字的牌坊,让人有一种置身于家乡里的感觉。以前的新移民,在面对新环境时,大家都齐聚在这里,同舟共济,群居在同一个地带,故:此街又是老华侨历史的一种见证。
三个女孩在闲逛时,都各有心思。
韩国那个女生想要找一些有意思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东西当做是礼物或手信送给首尔的家人(因为之前她妈妈来看望她时,已经买了加国的不少特产回去了,所以这次她要带点不一样的)。
菀之醉心于从一个小书馆。她在里头翻找出李清照的英译诗集选,或者顾城的影印诗章,更发现了贾平凹的小说读本……她热爱中文书,热爱中国的文化,虽然大陆很多作家的作品都没有繁体字版本,但她已经跟李晓彤看繁体字一样,她对简体字,也仅仅是不会写而已,流畅地读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菀之曾说过,只有听到熟悉的声音,看到熟悉的文字,她才会感觉到,自己离故乡并不遥远。
而李晓彤对这里则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地翘着室友们的手臂,任她们带她去哪里,她便去哪里。
走着走着,她们来到了唐人街艺术中心。
两张大大的海报在中心最显眼的位置贴着:
明年 2月就是温市冬奥会了!组委会将拟在各校园招聘 46个岗位:而且——精通普通话、粤语、英语三者从优录取!
李晓彤和菀之都被海报吸引过去了。
此次招聘共设 46个岗位、拟招聘 61人,涉及外联、会务等领域。
招聘期间,加国“人才储备库”会同步运作,考察和物色对外联络、运动会服务、媒体运行等业务人才。总体来看,普遍需求文化素质较高,专业能力较强的国际化人才。
上面还印着:“加国冬奥组委人力资源部任免处处长 Curtis 称,此次招聘的筹办工作将在 12 月初就会进入测试就绪阶段。”
而这次招聘的各岗位均对语言能力提出了较高要求,大多数职位还必须能够熟练掌握第二甚至第三外语语种。(在加国,默认中国国语为一种语言,粤语又属于另一种语体。)
最后,还留下一句小小的标语在底部,是用手写的:记得!记得哦同鞋们,是带薪招聘,而不是找志愿者做义工喔!
看到这里,菀之感叹到:“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好好认真地上普通话课程啦。”
“咦,不是。我去不了,你能行啊晓彤!”菀之一个巴掌拍向李晓彤的肩膀,雀跃欢呼。
……
“世上何物最易催人老,半是心中积霜,半是人影杳。”
……
临近平安夜。
李晓彤参加了此次加国冬奥大学生实习记者的国际营。由温市冬奥组委新闻宣传部和加国广播电视台联合主办,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广播站承办,以温市为中心,辐射至全国13个分站,共走进20余所大学,覆盖4万青年。
李晓彤通过海选、复试,成功晋级全市总选拔,被授予“冬奥实习记者”的称号。
在为期五天的国际营活动当中,实习生们不仅通过冬奥和冬残奥知识问答,冬奥和冬残奥项目介绍,模拟采访、面试等环节完成了冬奥记者的选拔,还在接受了加国中文电台主播□□格老师针对新闻素养及采访的专业培训后,实地探访了各赛区展厅和温市冬奥村。模拟申冬奥答辩会、实地参观后的采访练习,让他们认识到了记者的责任与担当,更肩负起传播冬奥故事的义务和使命。
二月中旬,冬奥会开幕了。
李晓彤和其他实习记者们一起,通过自身的语言优势,以及各大中文媒体平台的传播,为温市华人提供了中英双语种的展示,以及开启了连接广阔世界的一扇窗户。
而他们自己,每当看到中国队又夺取一面金牌时,那种“有幸见证,与有荣焉”的民族自豪感就会油然而生,甚至骄傲爆棚。
在这 16天的运动会采访里,李晓彤欣慰地看到,很少有人会说到困难这个问题。
说起半夜开车上 S弯,司机们会轻描淡写地讲,就是有一些紧张而已。
说起彻夜不眠清雪除冰,工作人员讲,我们来就是干这个的。
而采访中,也很少有人提到回报。
不少当地中学生面试了几次做义工的机会,有的如愿以偿,有的失落归去。但没选上做志愿者的青少年们,都会表示:这是我们国家的大事,年轻人就得上!
还有一些华人警察说,为这个赛区的安保工作已经筹备了两年多,小半年没回过家了:冬奥会,安全就得有我们!
采访中,也很少有人提到辛苦。
为了更好地服务运动会,他们线上线下不间断学习从未接触过的新领域:当地医生学外语,新闻专业学生学统计……有十几年驾龄的老司机,跑了半辈子的平原地区道路,为了确保驾驶安全,开始“恶补”怎么在冰雪道路上安全驾驶。
有人从工作中看到了知识的短板,决定上学之后继续深造;有人看到了运动员对竞技体育的追求和热爱,觉得他们应该把这份执着转化到自己今后的工作中去;还有人的语言能力、管理能力都得到了提升和锻炼。
大家都收获满满。
时间一下子来到了三月的冬残奥会。
开幕后的那天,李晓彤收到了陈宁阳的电话:“Sharon 啊,冬残奥会开幕式上有个轮椅舞者,正好是以前跟程心一起上过同一个老师的课。她说这个月比赛过后就会跟父母永久留居在温市。今晚程心会带她过来一起聚餐,你也来跟她交个朋友吧。说不定她比赛那天你还会被派到去采访她呢!”
李晓彤一边吃午饭,一边说:“好啊。那不用 Peter 来接我了。我开师兄的老爷车过去就行。”她今年元旦后就考取了驾照,非常方便。
“嗯,那就六点半见咯!”陈宁阳听上去十分开心,肯定是因为又能见到女儿了。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李晓彤小心地开着车,徐徐地行驶在不太拥挤的马路上。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笼罩在城市的上空。
去到目的地才发现,这哪是平时的简单朋友聚餐,分明就是一个小型的 party (晚宴派对)嘛!
来参加宴会的人,有不少是陈宁阳的同事,和 Peter 的老同学,还有 David 教堂里的乐队手,和程心自己在加国认识的闺蜜们,几乎都来了。他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坐在一起,都想目睹一下程心的这位“国家队”好友。
隐隐约约,一个熟悉的背影从李晓彤身边经过。
她不经意地回了一下头,那个背影就消失了。
David 今天没煮饭,叫的是自助式的那种服务。把家里弄得跟自助餐餐厅一样,酒水任喝,食物任拿。
李晓彤跟每一个认识的人打完招呼后,就走到饮料那个位置。
早就听说过加国的枫叶冰酒是最出名的,今天终于有机会尝尝啦!李晓彤兴奋地拿起一杯,还没送入口中,便闻到一股清新扑鼻的醉人香气。
迷人的芬芳,微妙又浓郁。色泽晶莹剔透,让她忍不住赶紧试一下。
均匀的糖度和新鲜的酸度平衡得恰如其分,余味悠长。
“这种酒不怕空腹喝,因为它还有开胃的功能。” Peter 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
李晓彤自顾自地享受着来自于喉咙与舌头之间无与伦比的光滑感觉,没功夫搭理他。
在她还想拿第二杯时,Peter 体贴地递过来一块芝士蛋糕,用叉子弄起一小片,喂到她的嘴里:“第一杯才是开胃。再来会醉的。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嘛!”
其实从没喝过酒的她,已经是微醺状态了。
李晓彤听话地张开樱桃小嘴,把 Peter 的叉子含住了,然后发出“唔”的一声,表示非常好吃。
“这两个月特别开心充实,所以今晚我要不醉不归!”李晓彤回想起自己的冬奥采访经历,愉快地说。
然后又拿起一杯冰酒,这次不再慢慢品尝,直接一饮下肚。
爽!
被酒精刺激了一下神经,李晓彤突然轻飘飘了起来。
“喂,你小心跌倒。” Peter 没见过那么“随便”的 Sharon,又好气又好笑。
李晓彤飘似的移动到了食物区,一边吃着 Peter 方才给她的那碟 cheese cake,一边寻找味道更棒的美食。
“干嘛要那么早走啊,老程?”
突然间,听见了陈宁阳的声音。
她最后两个字是什么?
李晓彤猛地回过头去,只看见程心和她的妈妈站在门口那里,没有再说话了。
她好奇地从远处向着门缝那个地方看去,有个眼熟的背影,好像在等的士。
她放下蛋糕,想要走到门边。但在她不胜酒力跌跌撞撞地扶着沙发走路的时候,门“啪”的轻轻一声,被陈宁阳关上了:“别理他。英文那么好却又不合群。”
程心说:“他也是的,怎么就不 call 一辆的士呢?奇怪。”
“他肯定是想散散步吧。今天我开的暖气也确实有点高。”陈宁阳说着,就向壁炉开关那里走去。
李晓彤踉踉跄跄地终于能站稳了。
她朝窗外望去。
那个略显肥胖的稍矮身形……怎么——那么像?
她自己走向门把手的位置,扭开了。
天空很清朗。夜幕上不见星辰。月亮孤单地挂在树梢上。
她关上了门,朝那个身影走去。
街道很清净。因为开始下起了小雪。
李晓彤一路上都有点小颠簸。
这个时候,从她身边跑过了一个牵着狗的男孩子。
前面的那个男人侧过脸来,对狗吹了声哨子。
是他!
如果她认不出她的背影,那么,侧脸总归是化成灰也能认得吧。
她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
前面那个男子一身半休闲的正装。好像没听到他后面有脚步声。跟狗打完招呼就继续向前走。
她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飞奔似的跑向前面的那个人。
从后面,用力地、紧紧地,把他微胖的腰身,一言不发地环抱住了。
……
对你是招摇过市,明目张胆,溢于言表的喜欢。
你却招架不住也不想招架。
——
“我已经很努力地在避开你了,为什么你还要这样?”
程恩问抱着他的李晓彤。
“我不知道。”李晓彤诚实地回答。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招数,很让人不安!”程恩已然开始有点恼怒了。
或许,这回,真的是她做错了。
每一次的肢体接触,她都没有征求过他的同意。
如果 Peter 也是这样对她,她会不会厌烦?还是会……最终也心动起来?
她真的也不晓得。
她错了。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慢慢地,垂下了双手。
由他去吧,她对自己说。
“我知道,你很有胆量。在温市的电视台里看你出镜,看你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那种神情,就……”话到嘴边,程恩便止住了。
他想说的是——
就很让人着迷。
但是,他不能再给她带来一丝一毫的假希望,不然就是害了她。
可为什么不让李晓彤待在他身边?像所有历史上著名的老夫少妻一样?给身边人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也许,爱真的需要勇气去面对流言蜚语。
但是,更需要勇气,去面对自己幻想出来的流言蜚语和别人的诟病。
程恩把那个后果想象得很严重。
并且他深信,这种后果是会发生的。
所以,他不顾一切地避开与李晓彤有可能碰面的机会。
但是,不可能一辈子不见自己的女儿吧。他女儿也不会永远不回加国或者中国 G 市吧。
也不可能每一次出门前都设想好了等一下的那个场合里会不会有她吧。
impossible。
除非他不出门。但如果真的这样,她会不会抛开所有理智去打听他住的详细地址呢?
不会的。
她不会。
她要是会这样,去年从灾区回来后,她明明还有整个暑假可以回国,但为什么偏偏不呢?
所以,她还是控制得住自己的。
只要是——
她不要在偶然的场所里面遇见他便可。
程恩突然很后悔。
后悔当初不应该把陈宁阳介绍给李晓彤。
或许这样做,他们的关系就不会比旁人来得密切了。
但是,如果不介绍,难道他们就不会在灾区重逢吗?
她所学的专业,以及他的工作性质,都注定了,他们总可能会有一年一次像牛郎和织女般的相会。
那怎么办呢?辞职还是搬家?这些都是不现实的。还有几年才退休呢。
但为什么程恩在面对叶小青时,就可以那么从容和稳重呢?
他开始分析起自己的心理来。
那是……
因为……
他不爱叶小青。
对了!
正是因为不爱,所以才不会逃避。
而很明显的是,叶小青也能感觉得出来,这个男人对自己,不是那种喜欢。
所以两个加起来超过了一百岁的男女,才不会有这种暧昧和纠缠不清。
所以——
难道——
他爱李晓彤?
想到这里,他就有点冷,也有点想抽烟。
李晓彤此时应该已经回到那个热闹的屋子里了吧?
不会再追出来了吧?
程恩拿出打火机,但因为手有点抖,风有点猛,他来来去去都打不着火。
一时间,又想起李晓彤说过的话:“您连 ICU 都进过了,还不戒烟?”
于是,放下徒劳无功的努力。
在寒风中(其实三月已经算是入春了,但加国还属于冬天的气候和温度),他像一个立地成佛的人一样,整整站了半小时。
他突然苦笑。
因为想起了一首网络上很有意思的现代打油诗:
“我在街上抽烟
我抽一半
风抽一半
我没跟风计较
可能
风也有烦恼吧
后来想了一下
越想越气
凭什么风要抽我的烟
于是
我开始抽风了。”
……
22岁。不是因为发生什么事而感到低落。
而是因为什么也没发生而陷入沮丧。
有些人不属于你,但遇见了,也挺好的。
有些人说不清哪里不好,但就是不能和你白头到老。
是因为——他已先白头了吧。
其实,能维系人与人之间的,除了爱,真的没有别的了。——这是涉世未深、刚步入社会的李晓彤的想法。
……
听说留学生的大四,是一个分化的时期,因为大四是你前三年的总结,是前因后果的体现。在分化中会产生几种人:一是有目标的人,二是有能力的人,三是迷茫的人,四是颓废的人。
又听说留学生的大四,是一个收获的时期。收获前三年的播种,这其中也会分化为几种状态:想归国工作的海龟们能力什么的都具备了;想继续求学的人已经保研或考研了;想移民的人已经铺好路了;剩下的就是那些只能现在播种和努力的海待们了,他们一切都要重头再来,无论学业还是能力。
还听说留学生的大四,是一个转折期。它将各种可能性都呈现给你,但不是每条路你都可以走,因为上路前的装备已经让你三年前准备了。有的人筹划好了,有的人偷懒了,所以,有准备的人哪条路都能走,什么机会都容易到手。没有准备的人就寸步难行了。
大四,对于一些人来说是一个人生的转折点。而对于另外一些游手好闲只是为了帮父母烧钱而来外国玩玩的人,就是挫折了。同样的时间,不一样的状态,就是源于你大一时的选择。
也听说留学生的大四,如果将大学视为工作的话,那么大四之后你就失业了;但是若将工作视为大学的话,那么大四之后你才刚入学。站好大学这最后一班岗,是对大四所有国际生( international students )的最起码要求;同时,准备好工作的入学,争取做国内外职场上的优秀新生。承前启后,大四就是一个双关期,如果你的大学是失败的,那么你的工作就要力争上游了。
……
原来,我们不是顾念所见的,乃是顾念所不见的;因为所见的是暂时的,所不见的是永远的。
李晓彤又梦见了程恩对她说的那三个字:“请自重”。
而护士则对程恩说这3 个字:“小心肝。”
后来,梦里又来了一位主任医师,对程恩解释:“是小心肝脏,别多喝酒的意思。”
……
李晓彤在实习生涯里,开展了“程恩式”的 “抬杠方法论”。
比如,针对网上那句“在每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里,都是对生命的一种辜负。”
她会反驳:
这样说的话,我们岂不是辜负了太多太多.......
因为你不可能做到每天都起舞的,很难。
一生中的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是以一种极其平淡的状态渡过。这是毋庸置疑的,因为我们的成长也是从认识到自己的平凡而开始的。
所以,这个时候你大概在刷脸谱大概在聊电话大概在看电视.....
这在尼采眼中算不上是“起舞”的日子,可这就是生活的本质。
太多时候,我们根本无法达到哲学家所言的那种境界,也是现实不允许吧。
又例如,针对网络上很红的“善待他人”这句四字流行语(翻译成英文就不是四个字了),李晓彤也有独特的见解:很多人嘴上的“善待他人”,其实并不是心甘情愿的,而是一种交换。对别人好,内心是希望别人领情,回报自己同样甚至更多的好。这样的心情从一开始就是沉重的枷锁,把自己给绑住了。而真正懂得这句话的人,不会把重点放在别人的行为上。如果为了得到他人的好才去对别人好,这个观念就是有问题的了。况且别人甚至不需要你所谓的好。你给了人家一堆苹果,却不知道别人想要的只是一个梨子时,你就会感觉自己又伟大又委屈。
——
等等的这些想法,她都翻译成了英语,写到了自己的论文答辩上。并且得到了不低的分数。
而得分之后,李晓彤又用毛姆的话来提醒自己:“你要克服的,是你的虚荣心,是你的炫耀欲;你要对付的,是你时刻想要冲出来,想要出风头的小聪明。”
刚过完 23岁生日,毕业典礼便如期举行。
李晓彤只获得了三级荣誉生的称号。但是她很满意,总比那些没有获得的好。
而没有获得称号的毕业生们,也总比毕不了业的人强。
不是所有学生都可以做比尔盖茨的——中途休学后来成为首富。
而被他“休”的那间学校,正是李晓彤这辈子都考不上的。
还有人打趣说那个学校全称叫哈尔滨佛教大学。
只是,做了首富又怎样,多年以后,还不是被离婚一事贬成了“不再是首富”的人。
对此,几年后的程恩还在他自己建立的微信公众号上发表过想法,而且是要付费才能看的。但,李晓彤当时看了一眼标题就没有勇气再点进去阅读其内容了。
这是后话了。
李晓彤的毕业致辞,感动了 Peter 一家三口。
其实,她也给程恩发了邀请函,只不过,没有得到回复而已。
她不知道,在那天的某一个角落里,程恩藏身在一条很厚的柱子后面,看完李晓彤的发言就匆匆走掉了。
“朋友们、家人们、教职员工老师们,你们好!
欢迎你们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周六早上,来到了 Simon Fraser 大学。请原谅我笨拙的英语。”
所有人都被她那句“My English sucks”给幽默到了,开怀大笑。
还记得程心跟她讨论过:会讲 sucks 就说明不是真的 sucks。因为,很多人都不知道 sucks 是糟糕的意思。
“我的英文名字叫做 Sharon Lee,是一名大众传媒专业的本科毕业生。我来自中国 G 城,一座世界上最美丽、空气最鲜甜的城市之一。
现在,我的家人们、朋友们和同学们正坐在这儿。我父母可以说是穿越了大半个地球才来到这里,见证自己的小心肝女儿毕业的,听着他们不是太懂的语言。因此,我非常感激能有这次机会,在此分享我在这儿四年中的感悟。
在加国这样一个如此多元化的学生群体中,相互理解并非易事,所以我从一开始便努力地让自己适应。很快,我对于我的进步感到很满意,所以我渐渐地和那些跟我文化相同、年纪相仿、想法与行为可以说都与我如出一辙的人们建立起了一个舒适的朋友圈。
是的,你们没有听错,我在温市这里的社交圈,是一个舒适圈。
我承认,这个城市最适合养老养生,是一个你来了就不想走的地方。”
当时,程恩笑着想:你干脆说加国适合老弱病残不适合奋斗就行了。
“然而,跟温市一样好的地方,当然也是有的。那就是,生我养我和准备提供工作机会给我的祖国母亲。我国的很多城市,也是多元化的。而多元化的技能,也是我们目前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大学都应该去培养的……与此同时,还有文化自信和知识自信。
在以前那个只有微乎其微的人可以留学的社会,中国学生在国外可能会受到不公平的待遇,更是极少数的人可以站在毕业典礼的舞台上代表我国学生发声。
中国人有点内敛而又保守的传统印象,可能就这样留在了国外。而现如今,在这样一个留□□特别热的社会,海龟不是什么稀奇的物种。我们中国学生不仅能够入乡随俗,还可以将我国文化传播出去,并且站在学校演讲台上自信地演讲。说明,中国学生:也代表中国形象。而我们也将努力地改变……在它国人民心中的那份——看似‘守旧’的形象和地位。
愿我们能够继续,为了已经崛起的中华,而读书!
谢谢大家。”
……
康复中的焦虑患者,是什么样的?
……
五个 w。
(when)何时:7月7日,李晓彤 24岁生日。
(where)何地:中国 G 城民政局婚姻登记处。
(who)何人:Peter,陈宁阳,Sharon,晓彤的父母。
(what)何事:领证。
(why)何故:因为爱情,不会轻易悲伤。
李晓彤的爸爸患了比较严重的老年……不是痴呆症,而是筋膜炎。其实,还不到六十岁,医学角度的老年就是普罗大众的中年。
看着爸爸要照不知道是红外线还是紫外线的灯时,看着他辛苦的模样时,李晓彤就觉得,百善孝为先,无后乃不孝之最大。就算是愚孝,也要笑着去孝,顺他的心意。
虽然这种慢性病肯定是不会致命的,但她也不想等到致命以后才来想起要给她爸爸添个外孙子或女。
以至于后来她看到了有一部很火的电影叫做《人生大事》时,她就觉得,今天的决定是对的。
李晓彤在温市毕业后,就回了国。
Peter 的公司在香港和 G 城都有分点。他见自己爱慕了这么多年的女孩执意要离开加国,而且还是单身地离开,他便拿出“踏遍万水千山也要追到她”的那份执着。
结果真的追到了中国的 Hong Kong 。
不过,他的老板说,只要 G 市的分市场一有空位,立刻让他进。不能做拆散鸳鸯的罪人啊。
那时还没有疫情,所以夫妻见面还是很容易的。
Peter 不明白的是,明明李晓彤嫁给他了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加国公民,她偏不依。但也正是因为女方的不依,才造就了男方同样的不依不饶死缠烂打。
终于,在 Peter 和爸爸之间,李晓彤选择了婚姻。
这个在她心情低落时总是会陪着她度过的男人,她不能辜负。
而那个要每天吃冬虫夏草之类补品的男人,她也不想辜负。
所以,她决定了。反正她回来后就考进了 G 城的省总工会这个全市最大的高级打杂缸子里了:专职帮主席写稿子。那么稳定的工作,钱多事也多但离家近——虽然领导要求每个进去的员工都要把中级社工证考取到手(后来李晓彤不用两年就擒获了)——
一切都让人那么安心,为什么不安分守己地结婚生子完成终身大事呢?
其实她回国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程恩发了一条信息:最近我都有在努力地找可以接近你的工作,要开始一个新的征程了。你还好么?希望你一切都不错。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不是吗!
然后程恩的回复就是(她压根儿就没想过还可以收到回复,也就是这条回复,让她彻底放弃从事新闻行业):“现代人心皆浮躁。把握不住自己该为什么而奋斗。希望你不要学他们。”
其实程恩完全没有要她放弃寻找与自己专业对口的工作。他的意思只是:让她放弃他而已。
但李晓彤误会他 99%的意思了。她以为他在看扁她,他一定觉得她在媒体业内无论多么努力都不会有他的成就,因为他叫她不要随波逐流去变“浮躁”,而“浮躁”在李晓彤的字典里就是急功近利的意思。
但李晓彤还是 get 到了程恩那百分之一的含义:她只有放弃与他相关的行业,她才能实现这个“愿望”(此愿大概是她身边每个人对她的心愿吧):跟他再也没有任何接触的机会。
所以,当她跟 Peter 领了结婚证后,一杯又一杯地在家宴里试图灌醉自己时,她不知道,程恩也在一根又一根地吸着所谓有害健康的雪茄。
……
心花,不论凡猥之境,圣洁之所,一样能放,因为有热血灌溉着。(刘大白《旧梦》)
还记得新婚蜜月之后,李晓彤曾经跟 Peter 讨论过爱情结晶的名字。
Peter 非常想要一个女孩,酷似 Sharon 的女娃。
而李晓彤则想要一个男孩。她希望他长得跟某个人一样,圆头圆脑、圆脸圆眼的,胖嘟嘟也无所谓,然后培养他成为杰出优秀的新闻主持人。
他们一致决定,无论是男是女(最好是龙凤胎。不过,其实当时已经开放二胎了),都取名为“星扬”,就是星光洋溢的意思,比较中性化。而“星”字的灵感,则是李晓彤来自于某个人女儿名字的“心”。
李晓彤还打趣说,因为 Peter 的姓氏还是加国的,所以不如干脆把孩子的名字叫做“爱新觉罗·星扬”。
Peter 立马反击道:“那第二胎就叫——阿莫西林·胶囊!”
挺好,够押韵的。
……
G 市的夏天,热得像蒸笼。
虽然单位的工作就是这样周而复始,但是李晓彤还是非常认真,因为她很想多学一点知识,多做一些事情。真正落实为人民服务,而不是为人民币服务。
7月7号 25岁生日这天,刚午休完毕,她的上司孟部长就把她叫到了办公室,对她说:“晓彤啊,听说你的文章写得不错。而且,你没有说空话、打官腔、抢功劳等等这些个职场写稿恶习。凡是有责任、有担当的职员,都会积极主动地向单位领导提出自己的意见和建议——这点你也做得非常好。但是啊,你不要长时间坐在电脑前面一动不动地埋头苦干,这样对你们这些年轻人的身体会造成伤害的。”
确实,李晓彤最近总感觉血液流通不畅、肌肉僵硬、腰酸背疼。而且自从上个月出了一次差以后,胃口就变得极其之差,什么都不想吃。整个人弱不禁风地像是像林黛玉一般,闻到腥味还会有一股想呕吐的错觉。太难受了。
而早在两周之前,Peter 要调到 G 城工作的申请已经批下来了。他看见自己的太太最近比较受累,曾经说过希望她还是请一下假,安心地在家里休息几天。
不过,当时李晓彤就简单轻松地讲道:“以我超强的精力体力以及业务能力,肯定能扛过去。”其实她那亲爱的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混血儿老公并不知道,她把自己弄得日理万机似的,除了因为同事们大多数都这样做以外,还有一个特别的原因。
她想让自己尽量不要一获得闲暇时间,便有可能会毫无预警猝不及防地突然想起那个人……
Peter 其时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说你就不能慢下来,消停一阵吗?都工作快两年了,年假也不见你全部用得完,去年还清零了几天带薪假期。你就那么忙吗?”说完,不等李晓彤再辩驳,他就悄悄地进房间关上门,跟陈宁阳讲了一通越洋电话。
谁知陈宁阳一听 Peter 描述完儿媳妇的症状之后,顿了一下,然后连忙问:“我怀疑 Sharon 是怀孕了。你要不要叫她去医院检查一下?”
Peter 闻言后,立刻笑眯眯地给继母连声道谢,差点把好心情哼成了一首歌曲。
然后他走出卧室,对着自己的妻子,装作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轻声细语地说道:“Hey babe,你要不要去买根验‘运’棒,做一下常规的尿液检查啊?”
李晓彤愣住了,数算了一下那个的日子,发现真有这个可能。于是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回答:“那干脆去医院吧,百分百准确。”
……
被碾压的快乐,从心里爆发。
“如果我特别想去做这件事
我一定会努力去做
不管你坚不坚持,现不现实
这个梦想都是你前进的动力。
人性的背后便是白云苍狗,愿你我都能成为生活的高手。”
我多想活成你的样子,而你却说旧的你已不复存在。
渐行渐远的人怎么可能像最初一样热衷。晚风轻踩着云朵,月亮在贩售快乐,而陪在身边的人是一年又一年。
在作为准妈妈的日子里,李晓彤虽然不再轻盈,但却依旧潇洒,和 Peter的感情又更多了几分诗意与浪漫,如同销魂的微风一般动人心弦……
7 月 24日,李晓彤已经过了2 6岁生日。而这天,离程恩的 59岁 birthday 还差六天。李晓彤顺利生下了她的女儿——星扬。
同一天,程恩在他退休前的最后一年里,仍然于《东方日报》里写专栏。而星扬出生的这一天,他写的文章是:
“D 省某女子顺产两个月后发现体内遗留纱布。当事人司徒女士称,产后不久自己就感觉身体不适,□□有坠胀感,恶露异味严重。她去昌平市第三医院山唐院区检查,医生告知坠胀感属于正常现象,恶露异味是炎症问题。而昨天(7月23日),司徒女士在另一家医院做妇科检查,医生在其体内发现一块纱布。24日晚间,昌平卫健委发布通报称,经初步调查认定,是因助产士操作失误所致,目前已暂停该助产士执业。
不懂就问:顺产为什么里面会留纱布?
刚看过《妇产科里的医生》就有这一集的情节。
但是,现代还能有这种事发生。我小时候曾听说过,那时候,医疗条件差,且是地方小医院。
关于这条新闻,绝大多数人应该都与本人一样,认定这是医疗事故,医院该承担相应责任。
真的是离离原上谱!这种错误都能出现。纱布不是前后都要清点确保数量对得上吗?少了一块没发现?还是说发现了但是压根没放在心上结果酿成大错?
幸亏是纱布,如果是其他锋利的手术工具呢?作为医护人员,事关生命安全,容不得半点马虎和偏差。
真的只是助产士责任吗?纱布能留在体内?保不齐下次把手术刀留体内?现在手术这么不严谨吗?
发生这种甲级医疗事故,助产士停职是必须的,医院也要主动承担责任,而不是用金钱和道歉来唐塞!
被医闹时帮自己医院的医生处理得倒挺快,怎么患者出问题就迟迟解决不了了?医院犯这种低级错误都那么理直气壮?没想到这种情况在这个年代还能发生。
庸医作恶害人,良医行善救人。做手术时那些人总聊天……清点工具是最基本的不知道?医生是一个严谨的职业,一点马虎都不能有。要留一块到自己肚子里才能体验痛苦吗?
大家需要看看医疗剧《唐院长的一天》吗?
最后,我说一个事实。我很久以前住院治疗的时候,女护士和男医生都在聊天,特别嗨那种。”
……
7月7日李晓彤 27岁生日。
星扬也快一岁了。
而还有23 天,就是程恩满六十的日子,正是退休的年纪。
李晓彤叹了一口气,讨厌积压在胸口的,那个可怜的妄想。
忽然,她忍不住流下了一滴心疼自己的泪,模糊了视线。
自从上次陈宁阳来看过李晓彤之后,她的心情就越来越低迷了。
Peter 甚至还带她去心理医生咨询处做过检查。幸好没有得产后抑郁症,只是生育之后激素紊乱而造成的短暂情绪混乱。
之前,李晓彤放产假时,每天就好像没有看见 Peter 一样,把孩子照顾好之后,就会自顾自地发呆。
Peter 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也无法解开李晓彤的心结,只能看着她一天一天地消瘦下去。
等到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五个多月之后,产假加哺乳假也都结束了,李晓彤就如常上班了。
Peter 每天下班就回家衣不解带地照顾李晓彤和星扬。他在李晓彤放产假的时候就说过很多次要请保姆过来,因为他们双方的父母都还没退休。但是依旧没有征得他娇妻的同意,也改变不了她的状态。这一切,都不由得让她丈夫有些失落。
李晓彤在放产假的时候,经常想起自己高考后曾经对某个人说过的那句话——
“我等您退休……”
她开始变得越来越不爱讲话了。
时间飞逝。星扬的一岁生日瞬间过去。
而这天,7月30日,一切如常。
今天傍晚,李晓彤下班后,看见家里的保姆还在拉着星扬的手玩游戏。她微微一笑,有点欣慰。
因为她和 Peter 的父母都还有一两年才退休,产假后他们自己又忙于事业,便只好请了一位阿姨到家中来,白天帮她带小孩。晚上如果夫妻双方都加班,就让保姆也帮忙煮饭。
这是她在本市最大的一个家政中心雇的,前后面试了好几位,最终才相中了这个。因为她发现这个保姆的眼睛里,看孩子时总有一层温润的光泽。
事实也证明她没有选错人,这名阿姨比她想象中对孩子更好。当时她在恢复上班前一周就让她住到了家里来。经过一个星期的观察,李晓彤发现,她想到的,保姆也想到了;她没想到的,保姆还是想到了。甚至虽然当时只相处了七天,连孩子都表现得更加亲近阿姨一些。每每女儿哭闹之时,她这个亲妈不管怎么哄都没有用。阿姨一抱,孩子就乖乖睡去。她夸奖保姆,保姆就谦虚地说:“我们只是受过专业培训而已,跟月嫂一样。”很不错,跟月嫂一样,都深谙育儿之道。
看着一旁玩得正兴致勃勃的小星扬,保姆安心地去煮饭了。
李晓彤打开电脑,准备把带回来的稿子写完。
差不多大功告成时,她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喵了一下电脑屏幕里右下角的时间,已经快七点了。
突然,她留意到了时间下面的日期。
她忽地站起来,嘲笑自己的健忘。
今日一整天都有时不时地看这个地方,怎么就没注意到今天是 7 月 30 日呢?
程恩六十岁了!
她有点为自己的后知后觉而感到高兴。
原来,这个日子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重要。
只是,她依然按捺不住。
李晓彤拿起电话,拨通了程恩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