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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女面试官饶有兴趣地问:“解决问题、回答问题、面对问题……这些我都听过,表达问题——这四个字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李晓彤说:“我指的表达问题,是陈述问题的意思,并没有想要解决它们,也没有希望能够要到一个答案。”

      程恩放下手中转着的笔,眼睛抬了一下,目光略微扫过李晓彤的脸庞,又毫无对焦地把眼光垂下,像下命令一样地说:“解释。”

      李晓彤直接盯着女面试官的眼睛,说:“好的。第一,我知道程 sir 在市广播电台也有一个夜间节目,叫《地球村的生活态度》。他在里面的口头禅几乎是:‘世事无绝对’。我对这句话有点不解。世事无绝对,是……世事绝对‘无绝对’,还是不绝对‘无绝对’?如果是‘绝对无绝对’,那么,‘世事无绝对’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绝对。如果不是绝对‘无绝对’,那‘世事无绝对’这句话就是错的了。”

      程恩嘴角扬了扬,重新把笔拿起来转:“所以你要‘表达’的第一个问题是一个绕口令。”

      身旁的女面试官抿抿嘴,似笑非笑。

      “如果程 sir 您觉得晕的话,那我表达第二个问题。”李晓彤这次把目光对准程恩的双眼,说:“您有一次在百姓论坛新闻评论中说过,身体健康是第一位,身体是1,其它都是0。事实上,这是社会大众里绝大多数人的观点,我感到诧异的是,一向以犀利言辞出名的您,为什么会说出这么一句出自肺腑的话?”

      程恩的表情有些不解,但又不接话。

      这次女面试官没忍得住,笑得露出了小虎牙,对程恩说:“程老师,那个……他们八零后的小朋友现在都喜欢玩文字游戏。‘出自肺腑的话’简称‘肺腑之言’,也简称——嗯,废话。”

      看得出程恩在按捺住哭笑不得的内心感受,问道:“这句话的沸点在哪里?”

      李晓彤觉得自己不再需要尊称他们为“您”了,直接回答:“程 sir,我看过你报道的少管所相关新闻,也看过你做的白血病患儿专栏,更记得你在其他节目中说过的那句‘自述’”。李晓彤干脆把嗓音学成程恩的摸样,粗着嗓子慢悠悠地说:“‘我吸烟虽然有害生理,但不吸又会有害心理。’你是真心觉得身体健康高于心理健康吗?你不觉得以你的作风,你要呈现给观众的信息应该是‘监狱里有那么多身体健康的犯人,医院病房却有不少愿意捐献器官的病人,这两者对比起来,后者更能赢得世人尊重’这类的观点吗?”

      女面试官用手碰了碰程恩的肩膀,微笑着说:“您今天有收获咯程老师,棋逢对手,面试都能碰到个这么逗的小姑娘。”

      程恩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对李晓彤说:“你喜欢独树一帜独秀一枝是吧,小‘愤’青。”

      不,小‘愤’青喜欢的是你……的节目。

      当然,这句话的前半段没有出口,否则一定祸从口出。其实,李晓彤更想说:我喜欢的是——挤兑你的时事观点与评论。

      又其实,李晓彤更加希望说的是:我想看看程恩你这个在电视上表现得愤世嫉俗的老愤“青”,究竟是真的如鲁迅一般体贴民情民意,还是仅仅钟爱“发表评论”所给你带来的名利。因为程恩在节目里表述的时事观点,有时虽然容易得罪相关部门的人,但确实看得出是为了百姓着想。但是,有时他又突然随大流,人云亦云地说一些“废话”。

      “独秀一枝独树一帜的,不是您吗?”由于语气带有讽刺意味,李晓彤用回敬语“您”。

      程恩用右手扶了扶眼镜,带着略为沧桑的口气说道:“你暑假开始后,只要做完假期作业和没有补习班,就来我的节目组报到吧。”

      ……

      那天,是7月7日,是李晓彤的18岁生日。而那天,50岁的程恩,即将在7月30日迎来51岁生日。30减去7,是23,也就是说,李晓彤每年都有23天是只比程恩小32岁,其他日子,他都比她大33岁。

      暑假的第九天,李晓彤准时出现在省电视台程恩的栏目组。早上,她没有见到程恩,“接待”她的是那天的女面试官:记者曹婷婷。她带着李晓彤在偌大的办公室里走了一趟,简单把她介绍给了其他记者和编辑“过目”。在到了监制的办公室时,监制的表情有点惊讶,随后又恢复正常,讲了句:“颜值挺高啊小姑娘。”李晓彤笑了笑,说:“您这里的记者大多也是帅哥美女啊。”

      曹婷婷怕李晓彤像面试那天一样“多话”,拍了拍她的肩膀,对监制说:“那我们现在出外景先带着她咯,反正第一天多数新人都是出去跟跑新闻的。”

      跟着曹婷婷坐上采访车后,李晓彤问她:“曹记者,您人真好呀,把一个暑假连实习都不算的准高三学生当成新人来对待。”

      曹婷婷说:“学习也是一种实习。虽然你不被要求出镜,更不被允许实时报道,但你在这个暑假通过这个学习,不但能获得省台颁发的小记者证书,还能为以后大学毕业了更容易打进媒体界而打牢基础。”

      李晓彤开心地问:“那是不是只要我考上新闻系,无论是学士还是硕士毕业,都能有机会应聘程恩这个节目的记者?”

      曹婷婷的眼光突然略过一丝惆怅,答:“这个嘛,要看到时候程sir 是否还在继续做这个栏目咯。”

      采访车开动了。李晓彤安静了下来。一来是怕晕车,二来是想到了自己的班主任跟她说过的话:“晓彤啊,你这次去学习啊,记得不要把程老师那套犀利言辞的作风用在以后的高考作文上哦。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本来满分的一篇文章,从‘政治’的角度来说,就可以判你零鸡蛋!”

      想到这里,李晓彤不禁真的有点头晕起来。但她事先吃了晕车药,估计眩晕的原因是因为……

      “程恩五年内肯定会被炒掉”这个谣言,又让她的心起了一丝波澜和不安。

      就这样,暑假的一个多月里,李晓彤几乎都是在电视台里度过的。早上,她跟着记者们去跑新闻,中午在外或者回台里的饭堂吃饭。程恩基本上都是下午才来,他一到达,李晓彤就觉得似乎有一道光,温暖地照了进来。

      以至于几年之后,她第一次听到《追光者》这首歌时,感动得红了眼眶。

      这道光谦卑柔和地对每一个向他例行打招呼的下属点了点头。有时,他也会看向李晓彤的位置。但大多数的时候,他还是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虽然不会关门,可是,李晓彤却觉得和他的距离又一下子疏远了。

      下午是最忙碌的时间。李晓彤会跟着编辑们学习如何用电脑系统剪辑录回来的视频。而她在这二十几天里,学会了配音、配乐、上字幕这三部曲。当晚上的新闻一条一条地播出时,其中如果有一条最后署名是“旁白:李晓彤”这几个字时,她会在心里窃喜,虽然那五个字几乎是以小五号的 size 出现,因为她只是个不是实习生的高中生。然后隔天早上,她就会嘴角弯弯地看向程恩的办公室。

      通常他都是埋头在一大堆报纸里。那时候还没有新媒体的出现(没有微博、微信、公众号等等这样多的渠道去获取社会上所发生的大小事情。)所以,他们节目的亮点就是观众口中所说的“程恩点评”,以及听街坊们拨打的爆料热线电话来获得独家采访。

      只是,有一天,李晓彤看到程恩接到一个电话之后,就摘下了眼镜,用右手轻轻地按摩额头两边的太阳穴,摁了很久,直到监制敲了敲他的门边,他才疲惫地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重新戴上眼镜,抬起头,温润的目光刚好与李晓彤的双眼对望上了。她不知怎的,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立刻很不自然地把头猛的扭回去,重新正对着她自己的电脑银幕。

      多年以后,程恩对李晓彤说,那天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发亮的银幕前面,有一张清丽脱俗的侧脸。不像他的其他女同事一样,浓妆艳抹。他在心里默念:程恩,李晓彤的年纪,可以做你的女儿。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而快乐再加上忙碌,更让这个暑假有一种时光如梭、岁月如流的短暂感。李晓彤觉得,她除了最后留下一张和程恩的合照之外,什么动人心魄的记忆都没保存好。

      19岁,李晓彤的爷爷去世了。她从小是被爷爷奶奶一手一脚带大的,爷爷因为几年前摔了一跤,就开始需要天天躺着,让奶奶又一手一脚照顾了三年。

      李晓彤拿着 G 大传媒系的录取通知书,拍了个照片,在□□里发给了程恩。

      程恩之前也收到不少她的信息,但不是没有回复,就是打了一句“多看书,少玩电脑”,然后又是长久的不回复。

      李晓彤看见他的状态是在线的,想必还是一边在用电脑写稿,一边在看编辑们上传给他检查的访问视频。

      “程恩□□里的未读信息一定有很多很多吧。”李晓彤想。除了工作上的消息之外,他肯定有很多红点点都无暇点开呢。“罄竹难书”,她突然用程恩的幽默感,来描述这种感觉。

      但是,那天,当李晓彤把录取通知书的照片发过去之后,程恩几乎是秒回:“恭喜!”

      李晓彤原本不在意他不回复。她只是想让他知道,她立定心意要走他走过的路,做他做过的事,看他看过的炎凉世态、人情世故。

      当几个小时之后,李晓彤没有抱任何希望地拿起手机时,她承认,那一秒,她有一种比考上重点大学还欣喜若狂的震惊。

      李晓彤立刻回复:“可以从程 sir 手上得到什么奖励吗?”

      程恩十分钟后的信息是:“行。”

      李晓彤感到这十分钟像十年那么长。她一听到“滴滴滴滴滴”的新消息提示音时,立刻揉了揉倦极了的左眼,打字道:“我想见您。”

      又是长久的不回复。

      其实李晓彤早就猜到了。见面这个要求太难。最近程恩的节目团队扩大了规模和人数,他连电台那个节目都“放弃”掉了,因为确实无暇身兼多职。而程恩的口碑也越来越两极分化。欣赏他的,都是受过他节目之帮助和恩惠的人。而在省台的论坛里抹黑甚至是中伤他、更有甚者是直接对他进行文字人身攻击,说什么“这条老程,迟早祸从口出。”

      李晓彤就不明白了。这个节目有严格把关的两名监制,既然程恩所说出口的每句话都会事先通过他们审核才能播出,那为什么监制们就眼睁睁地看着程恩在所谓“乱吠”呢(网络上有人这样形容过程恩讲的话)。不过,这个答案一年之后才被媒体公布,而一年后“人间蒸发”了的程恩,在那时并没有想过,自己那太过自由和尖酸刻薄的言论、和监制们那为了提升收视率而纵容程恩随心所欲发表观点的这种做法——这两者,都在一年后毁了这个节目,也差点毁了程恩。

      一直到8月30日,李晓彤才收到程恩的回复:“好。”

      在等了几乎两个月那么久,久到李晓彤都差点完全以为程恩因为那句话而删除了她。因为“我想见你”这四个字,实在是引人遐想和带有暧昧。本来,19岁的晚辈,对年过半百的长辈说这句话,除非这名前辈是这个少女的老师或者亲戚,不然,以李晓彤这种不知道算什么身份的人(他节目中曾经的小记者?他的观众?还是他的粉丝?)。不,观众和粉丝都不可能让她有机会跟程恩单独相处的。那么,就只有是以“曾经共事”或者“前上下级关系”之名来接近他了。

      多年以后,李晓彤称那次见面为“跟良师益友的交流”。

      李晓彤看着程恩回过来的那个“好”字,觉得这次应该三思而后行,不能秒回他。因为不知道一个女孩子主动约一个男人之后,接下来应该说什么才好。

      想了半天,李晓彤打了以下几个字:“我在您下班后去停车场等你吧。”

      通常程恩晚上十点收工,通常下班后便直接开车回家。

      这次收获的是秒回,还是言简意赅的一个“好”字。

      晚上9点50分,李晓彤穿着校服裙子,简单地扎了一个马尾辫子,没有刻意打扮,脸蛋因为激动紧张而一直粉红粉红的。额头很光洁,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充满了青春气息。她除了校服上衣的两个口袋中分别装了手机和钥匙之外,什么都没带。两手空空地站在程恩的车子旁。

      在做节目组的小记者时,曹婷婷带她跑新闻回来的时候,就曾经无意中指了指“喏,那就是程老师的车子”。

      当时李晓彤就用她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读书超能力,把程恩的车牌号和车型都印在脑海里了。

      其实有些事情,不用刻意记住,它也会深深地在心中被主人收藏起来,挥之不去。

      十点,不出所料,程恩来了。

      一眼乍看之下,他又苍老了几分。脸上多了两点老人斑,头发比之前白了些许,皱纹也越来越明显。

      李晓彤知道,他约在今天,是因为9月1日就要开学。在开学前见一面之后,估计整个学期程恩都不会再回复她的任何消息。而她,又是绝对不可能有胆量打电话给他的。节假日发个随大流的手机短信问候一下还敢。

      程恩远远地就看见了李晓彤。多年后的他告诉她,那一晚站着他车子旁边的她,头发和裙摆都被夏日发烫的微风吹得飘扬了起来,至于是向左扬还是向右扬,程恩真的忘记了。只记得这个女孩两手空空,目光澄澈地看着程恩向她走去。

      而李晓彤多年后的那个回忆,只有一句话来形容这天晚上:“眼前人是心上人。”

      在程恩快要说出“好久不见”这种老土透了的“四字真言”时,李晓彤很有礼貌地尊师重道了两个字:“程 sir。”

      “上车吧。”程恩为了避免站在李晓彤面前却又不知目光应该落在何处的尴尬,打开了刚刚老远就用钥匙遥控开了锁的车门。

      李晓彤缓缓地走到了旁边的副驾驶座上。没有出现电视剧里经常上演的那种镜头:男主角非常绅士地为女主角开门、并且用手放在车门口的边沿上(因为怕女主角进车时头会碰到门口的上方)。

      “如果要做程恩的伴侣,那必须是以帮助他的角色出现才对吧,而不是等着他来照顾的小女人。”李晓彤自己关车门的那一刻,心里冒出了这句话。

      程恩一直在开车,也不说话,看起来像游车河。不过这样做是最正常不过的了。一旦在不是自己家的地方下车,基本上都会有两三个不是邻居的人可以一眼就认出他来。

      李晓彤说话了:“希望不会影响你开车。谢谢你答应出来见面。很快就开学了。我知道,大学的生活一开始,我们能像现在见面的机会就少之又少可以说是接近零了。所以我今天也不装模作样地寒暄了,虽然我们很久没见,虽然我们陌生得如同不曾相识。”

      程恩很专心地开着车,连一句礼貌的回应都没有。

      “我听说您是离异的。”李晓彤忽然说。

      虽然车内有微光,但李晓彤不敢转头看程恩的表情。因为他像是突然放慢了车速。

      李晓彤今天是吃了晕车药兼过敏药才出门的。因为她一焦虑,就容易敏感,脸上会泛起不均匀的红色。她看过自己过敏的样子,决定每一次要出席重要场合时,都吃这两种药。

      “对不起,真的是无意听家中父亲谈起的。你也知道,他是市电台的。”程恩和李晓彤的爸爸见过几面,当他知道李总监是晓彤的父亲之后,惊讶地表示过:“李总监居然那么年轻英俊就有个要上大学的女儿啊。”

      当时,李父回答:“我也还有一年就过五十大寿啦,程老师。”

      李晓彤继续说:“听台里的人说,您有个女儿在巴黎留学。”

      程恩继续沉默。也许他真的是怕看错红绿灯。

      “我前几天看了一条新闻,标题是:《27岁的女硕士嫁给72岁的科学家》。”李晓彤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吐露心意”这件事用最快的速度做好,并且不让车内的气氛感觉压抑。

      程恩终于打破了沉默,说:“你不需要把这种新闻放在心上。我在节目里对它都不屑报道。”

      “停车。”李晓彤突然鼓起勇气,迸出了这两个字,两个有点“不尊重长辈”的字。

      身旁的“长辈”保持沉默,把车不急不缓地开到了最靠近此刻位置的临江东路,找到一个可以暂时停车的地方,“听话地”熄了火。

      车内的气氛有点诡异。李晓彤问了一句貌似唐突的话:“您有开空调吗?还是我可以开窗通风?现在外面没人,您老应该不怕被认出来了吧?”

      程恩在他自己的那边帮李晓彤摁开了窗,一阵热浪扑面而来,让晓彤原本发烫的脸更加通红。

      “晓彤。”这是程恩为数不多的一次直呼她的名字,而不是连名带姓地叫那三个字。

      “我平时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都放在工作上。”程恩说。“而你高考之后,可能……唔。有点闲。所以才会天马行空地胡思乱——”

      李晓彤打断了程恩:“您的意思是……我开学前的空闲时间很空虚,因此才会对你有了——有了,非分之……?”

      “想。”程恩直截了当地接下了李晓彤的话。“对的。”他又残忍地补充了两个字。

      李晓彤强忍住了差点夺眶而出的泪水,一股脑儿地、不顾形象地提高了声音(但为了维持在程恩面前一贯“斯文”的作风,她还是用尽力气压抑着快要爆发的“女高音”):“程老师,我并没有闲。而且就算是大一开学前的这一个多月来,确实比高三有空,但这并不代表我对……”

      李晓彤这才发现,要完整说出“我对你的心意”这句话,比数理化的考试还难。

      程恩没有讲话。他在等李晓彤自己把话说完。

      “我等您退休。”李晓彤在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艰难地吐出了这五个字。

      程恩一直紧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垂下了,自然地落在了他自己的大腿上。很正常的姿势:手背朝上,手掌直接放在接近膝盖的位置。

      李晓彤感觉他们的对话不可能再继续了,因为程恩跟个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动。她也不敢扭头看他的反应和神情。

      车内安静得只剩下夜间电台节目的音乐声。

      程恩在黑暗中皱了皱眉头,没有对李晓彤的话作出任何回应。

      “啪”的一声——李晓彤把车门锁往上拉,随即朝窗外的右后方望了一眼,确定了在她这边的车门旁边没有任何单车和行人会通过之后,她拉开了门把手,把车门推出去一条缝。

      其实,李晓彤是打算直接解掉安全带,打开车门走人的。

      谁料,“主观意识”这个东西跟命运一样,都是“人算不如天算”。

      她想落荒而逃的这个如意算盘,被内心一股强烈的欲望给彻底打破了。

      在就要完全打开车门的那一秒钟前,李晓彤侧身转向左边。

      程恩的右手依然正常而且自然地平放在他自己的右边大腿上。面部表情开始看不出来有任何的异样。

      李晓彤在这一刻已经管不着此举会不会冒昧或者得罪程恩了。

      为免程恩突然把手向上举起来推开她拒绝她,李晓彤把左手放在了程恩那已有不少皱纹的右手上。

      她感到程恩明显地僵了一下。可是,李晓彤想,他此时就算想要把手挣脱出来,也已经不可能了。因为她紧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蜻蜓点水一般,用滚烫柔软的嘴唇,吻了一下程恩的右脸。

      如此地猝不及防——

      在双唇离开的那一瞬间,豆大的高温的热泪滑落李晓彤的脸颊,滴到了程恩的手背上面。一滴、两滴……整整两滴。

      程恩从一开始的僵住、怔住、愣住——变成了好像被人点了穴道一样,坐直着身子,完全陷入一种出乎意料的震惊中。

      收音机里播放着这首歌:“如果当初在交会时能忍住了激动的灵魂……”

      李晓彤有刹那间的羞愧难当,她不知道程恩此刻连思考的能力都“快要”失去了……不,多年以后,程恩说,他那一秒钟“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她放开他,开门下车。感谢上天,在她关车门的三秒钟后,她看到了一辆亮着“空车”的的士以不快不慢的速度向她这边行驶过来。她当即扬了扬手,出租车于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停在了她的面前。

      她立马逃也似地躲进了这部扬手即停的“救护车”里(即便在李晓彤已婚已育之后,心里想起这一幕,还是称之为“急救车”,因为它当时确实是救了她的……不是命子,而是:面子)。

      直到的士缓缓地启动了,越过了程恩的轿车,李晓彤开始忍不住转过头去,看向程恩的车子。

      直到的士渐渐地走远了,李晓彤发现,程恩的车显得越来越小,还是一直停留在原地,没有动过。

      这时,雷声大作,豆大的雨点像李晓彤的眼泪一样,倾盆而下,毫无预警。

      ……

      第二天,为了准备开学的行李,李晓彤没有再看过电视。连父母在看程恩的直播时,她也在埋头收拾自己的衣物。

      “程 sir 今晚的黑眼圈真是太明显了吧,节目组都没有化妆师的吗?”李晓彤的母亲不解地问道。

      她把妈妈的话当作自言自语,没有回答。

      “彤儿,你之前去过他的新闻组啊,没有看到有化妆师帮记者们和主持人收拾一下形象的吗?”母亲大人今天是怎么了,平时也不见她这么留意电视里人们的脸孔啊。

      “妈,我决定考雅思了。”李晓彤答非所问地说道。

      她的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笑着问:“怎么样,想通了吧。确实你这大学是好,但移民加国是我们全家人的愿望啊。若不是我去年升了副局,我还真想提前退休做你的陪读呢!”

      “没什么好陪的。我都成年了,是时候做个独立生活的人了。国内的大学听说普遍都如象牙塔一般,并无啥好期待的。”李晓彤说。

      她的母亲证了一下,问:“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喔。是谁说已经决定‘步’曹婷婷记者的‘后尘’,决定……”

      “哎呀,这都猴年马月的咸鱼话题了,您还在这里翻旧账。”李晓彤急于翻篇妈妈的话题,慌忙间用错了词语。

      “行,行。女大不中留。你雅思如果过了,靠着攻读温市的学校、毕业后搞移民,也不失为一个更好的前途。听说加国到处都是中文媒体,到时候报张杂志电台电视台任君选择。”妈妈也跟着这个宝贝女儿,做起了“很切实际”的梦。

      开学了。

      大学城跟高中的感觉真的很不一样。

      而某些情愫,跟想象中的感觉,也很不一样。

      先讲大学。比如说李晓彤在准备上体育课的时候,一群男生可以随意在足球场边踢球,不用排队等老师。踢球的时候也会和旁边围观的女生们聊天,聊刚刚微积分的作业好难写,聊可能这学期要挂科了,聊下课后要不要去其它学院的饭堂看看吃什么,还会大声地感叹到:“真的好难选啊!”

      再讲情愫。

      李晓彤从开学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一直都很忙。忙着正常的课业,也忙着周末上雅思的课程。忙着拒绝才认识一个月就对她献殷勤的师兄(现在人们普遍喜欢叫“学长”),也忙着禁止自己去回味和回忆一个月前的某段往事……

      光阴似箭。

      国庆黄金周来了。

      她为了能尽快出国,很久没有试过连续呆家超过两天了。

      第三天,实在没事做。大学不像高中似的有假期作业。至少他们班没有布置。她打开了好几天没有登录的□□,下意识地点击程恩的对话框看了好久,好像有预感他随时会发信息给她一样。但是,没有。一条也没有。

      她又进入了程恩的空间。看见他没发表任何新的内容。

      啊……不。

      不是从来没有发表任何新的说说或图片或其它什么的。

      而是——

      自从那天以后。

      是的,他的□□空间内容止于李晓彤开学前离开他车子的那天!

      发现这个惊人的事实之后,李晓彤按捺不住心里的情绪。

      是高兴?还是感慨?抑或是……虚荣?!

      这两个字一在脑海里闪过时,她就整个头皮都麻了。

      “我爱他”是虚荣吗?

      “我爱慕他”是虚荣!

      只是虚荣!Really!

      李晓彤努力说服自己:“如果他只是个52岁的普通老头,你还会喜欢他吗?李!晓!彤!”

      这个念头一出,她轻松了不少。

      她觉得这种轻松,也应该分享给那个让她不轻松的人。

      于是,她打开了程恩的对话框,写到:“好久不见。”

      “对不起,程 sir,之前做出了疑似越界的行动。在这里,本人给您真诚地道歉以及道谢!很抱歉我没有征得您的同意而吓到了您,也很感谢……”

      打字打到这里,李晓彤觉得“那一晚”这三个字无异于“ I love you”一样让人难以启齿,虽然打字跟“齿”没有关系。

      她停住了。应该怎么写才不显得肉麻和暧昧呢?

      思前想后,她都没招。

      她都已经作出了那么吓人的举动了,现在过了这么久才来忏悔和懊恼吗?

      不。她享受回忆和意犹未尽的感觉,远远超过了懊悔和后悔——虽然她分不清这两个“悔”字有什么不同。

      她理了理头绪,继续艰涩地写道:“也很感谢您的大度和宽容,理解与体谅。”

      她摁了发送键。

      那时还没有撤回这个功能,所以她突然想起来的新内容也无法重新加进去再 send 出去。

      好吧。再发一条。

      最后一条。

      “我正在准备考雅思去加国的温市。已经经过导师的推荐报名了 Simon Fraser 大学传媒系。”

      李晓彤再三检查有没有错别字,然后在心里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发给他的信息。

      点击 enter。

      发送成功。

      李晓彤没有想到的是,这次程恩居然五分钟就回复了。

      而且是电话。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来电显示竟是“程老师”!

      她清了清嗓子,非常有礼地点开接听:“喂,您好。”

      按照她平日的习惯,只要不是陌生号码,李晓彤都会直呼其名。但对程恩,她是真的不敢。

      “晓彤。”程恩在那一头说。

      “我的……呃,一个老朋友,TA 也在加国的温市。目前在 HONG KONG 的《名报》温市分社做财务。如果你到了那边举目无亲,你可以找 TA。我现在把 TA在那里的手机号发给你。”

      李晓彤几乎不敢相信。她努力掐了掐自己的手臂——突然发出“嘶”地一声。

      “怎么了?”程恩问。

      李晓彤真想回答:你忘记那晚的事了吗?原谅我了吗?

      但是,问不出口。

      于是,她用装作欢快的声音道:“好啊。那民女在这边谢过程大侠啦!”

      “什么乱七八糟的。”程恩听起来真的很正常、寻常、平常。他像对一个经常联系的好友一般,继续说:“好了,挂了,我还有事要忙。你记得看信息。”

      还没等李晓彤有机会发声,程恩真的已经结束通话了。

      “什么跟什么嘛!”李晓彤在心里纳闷。她跟程恩好像真的不是很熟耶。

      为何这段对话就如两个同龄人一般……嗯,相谈甚欢?虽然短暂。

      很快地,程恩发来了他电话里提及的 TA 的联系方式。

      陈宁阳,手机:8610604XXXX。MSN:778****827。邮箱:uncha****ove@hotmail.com。

      李晓彤马上在手提电脑里安装一个MSN和注册了 hotmail 的邮箱。

      完成以后,她觉得现在还没必要跟这个不知道是男是女的程恩之好友打招呼,毕竟雅思还没考,一切都是未知数。

      ……

      11月底,雅思考试如期而至。

      圣诞节,李晓彤查看分数。每一科都接近7,其中,口语这一门还直接考了个7(当年的雅思,七分几乎是满分了)。

      这大概是老天爷赐给她最特别的节日礼物吧。

      为什么是特别的、而不是所谓“最好的安排”呢?

      李晓彤分析了一下自己的内心世界。

      她本来是很羞耻的,在“那一夜”和“那一吻”之后。

      但是现如今她又转念一思索,那晚如果她没有落荒而逃,估计她连程恩的唇都可以亲到。(李晓彤觉得可能是雅思考得太好,她开始有点在心里小人得志语无伦次了。)

      想着自己的初吻还始终没献给最爱之人,她又有点茫然和迷惘了。

      难道她就这样过她的一生……为了逃避程恩而出国——

      但是,如果她留下来,到最后还是不能和程恩修成正果(这个结局的比例占99%),那她一直有这个念想,怎么可能活得好?怎么可能正常地像大多数女姓一样忘掉初恋、重新开始、与年纪相仿的人结婚生子、白头到老呢?

      想到这里,李晓彤遍毫不犹豫地把雅思成绩上传到教授给她推荐的加国大学网站上了。

      很快的,该国驻华大使馆便通知她面试。

      签证很顺利,由于李晓彤所在的是我国的重点大学,并且这个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斐然。所以,到了春节,她又收到了一份自己连自己都不知道算不算是“理想”的礼物——Simon Fraser 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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