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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想回去(上) ...


  •   一天的工作结束,苗狗子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进了寝室。

      最近生意特别忙,一天到头都没有停歇的。

      今天接待了十几桌设宴的客人,从九点钟上班到晚上十一点下班,手头颠勺的动作就没停下来过。

      持续站在明火旁十几个小时,手上的皮肤被烤得绯红,大颗大颗儿的汗珠从额头上流下来,浸透了里面的汗衫。

      现在他整个手臂包括背后那一层薄薄的肌肉早已酸痛不已。

      就像被十几个壮汉暴揍了一顿似的,脚站久了痛、手臂痛、背痛、脖子也痛,真是哪哪儿都痛!

      这年头,啥啥都涨,就工作不涨,一连好几天没摸鱼了,苗狗子这心里是不快活的。

      他进屋拿起换洗的衣服第一个冲进来浴室,昏黄的灯光与满淋浴间的水汽儿交织,热气腾腾的雾蒙蒙的浓雾顿时弥漫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他拿着一块肥皂就往手臂、小腿、腋下一顿洗刷刷,丝毫不吝啬。

      可即使这样,等他洗爽利咯,走出来时依旧能闻到自己身上那浓重的油烟味儿。

      苗狗子皱了皱眉,回头看看,其他人已经冲进浴室了,最终只能摇摇头作罢。

      他躺在棉被上,穿着单薄的汗衫,双手枕着自己的脑袋,发丝上还缠着些许晶莹的水珠。

      他面目沉重地盯着天花板,想着什么,嘴里冷不伶仃地冒了一句“嗯,不想回去。”

      最终一个转身把被子从身下扯出来蒙住脑袋——睡觉!

      ——————————————

      爸爸妈妈只爱弟弟,不喜欢他。

      这个思想如一颗种子,早已在苗狗子心里生根发芽。

      苗寨里,大族长的儿子是个大学生,他是全寨子的骄傲,而狗子自打会吃饭起就会刷锅、会去寨子最西头的老井打水起就会除草、插秧。

      一个金枝玉叶、一个命如草芥,怎能相比?

      而残废在家的父亲,却总有个青天白日梦。

      “我要盘裹大学生去来”(方言:我要培养一个大学生出来)

      是的,目不识丁的父亲却想培养个能走出深山的大学生。

      这山哪,一眼望不到头,道阻且长,盘山的路弯弯绕绕,就有窄窄的一小条。

      想要走出去,谈何容易?

      可是这山寨里头,除了大公子,就只有苗狗子走了出去!

      后来挣了钱,家里条件好了。

      父母的心窝子里头也没得他,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弟弟身上。

      父亲自从见了大公子之后,大学梦就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他们虽然生活在湘西的大山里头,却心比天高。

      去年中秋节

      全寨子的男女老少聚一起摆酒席。

      那年苗狗子14岁,他坐在宴席的最角落,宴席摆在稍稍开阔一点的长方形广场上,这儿的地板罕见地全部贴上了青石板。

      苗狗子坐在一堆比人高的草丛旁,腿上被蚊子叮了几个大包,刚准备伸手去挠的时候。

      突然全场的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苗狗子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族长牵着一个服装怪异的男人从青石板阶梯上走了下来,墨绿色的石板随着他们的脚步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

      “覃姨妈,他是谁啊?”苗狗子不解地把头悄悄地伸向旁边。

      “那是族长的大公子啊,人家可是城里的大学生咧!”被叫做‘覃姨妈’的女人神气十足地说道。

      “哦”

      大公子穿着一身笔直的西装,右手提着公文包,左手拉着父亲的手,一级一级地走下来——看来他刚回来,都还没能来得及换衣服就被叫出来了。

      可尽管如此风尘仆仆,也盖不住他意气风发的样子,仿佛整个人都镀了层金似的,在人群里闪闪发光。

      寨子里哪见过这身行头啊?

      一群穿着“呕欠嘎给希”(苗族盛装)、胸前戴着银光灿灿的果公根(苗语:颈饰)的大妈拉着小姑娘在餐桌前握着嘴说些什么。

      就算听不见,苗狗子也大概能猜到,约莫好几家姑娘相中了大公子,正跟自家恩妈一起商量着婚嫁之事。

      作证的便是那白皙的皮肤上泛起了一抹红晕,小姑娘甜蜜的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羞劲儿。

      大家都羡慕大族长,羡慕得不得了。

      宴席一结束,第二天就有好几家阿妈领着自家未出阁的女儿过来说媒。

      当然,都被大公子一一回绝了。

      看过大江大河的波澜壮阔,又怎会看得上小池塘里的小鱼小虾呢?

      其实,苗狗子的爹妈也眼红。

      他们当然不是想让苗狗子跟人家大公子谈婚论嫁啦。而是吉(苗语:父亲)看出了大公子那么耀眼的本质——他去过城里,读过大学。

      不得不说,吉还是很有的,可在这之后,他就愈发看苗狗子不顺眼了——因为苗狗子,笨!

      吉也想家里出个大学生,显然,苗狗子不是读书那块儿料。

      也想学族长靠儿子飞黄腾达的他在家看苗狗子,那是怎么看怎么闹心!

      “□□崽子,蠢得牛儿尕!(方言:愚蠢至极)”看着看着北归的大雁,吉就会朝着灶边洗碗的苗狗子啐一口浓痰。

      他躺在安乐椅上喝着自家粮的米酒,看着蓝地泛白的天空继续发呆。

      每当这时,苗狗子总会放下手头的瓷碗,幽怨地深深看吉一眼,又只能作罢,怏怏地低下头,粗糙的手掌继续磨砂着瓷碗内壁。

      父亲总是这样,没有由来地朝他发脾气,他的心底苦,又苦涩又委屈,可是谁在乎呢?没人在乎。

      就算是再大的委屈,苗狗子只会蹲在墙角悄悄地抹着泪,哭一顿就好了。当然,他不敢哭大声,要是吵到吉了,估计又免不了一顿臭骂。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苗狗子总会无望地看着天空,天还是那个天,就像他这酸涩的日子一样,还得过!

      父母不喜欢苗狗子,寨子里的人不喜欢他们一家。

      父亲脾气差,母亲又是个尖酸滴婆娘。

      村子里的人都不待见他们家。

      用他们的话说就是“两个好吃懒做的家伙聚一窝了。”

      父亲有腿疾,平日里他是不工作的,天天就待在家里摘些树上的山桃儿泡酒喝。

      苗狗子十五岁那年,天大旱。

      正当午后,一轮太阳挂在天上烧得人火辣辣地疼,苗狗子一个人戴着一顶自己编的破草帽,挑起扁担,扁担两头一边挂着一个大大的塑料桶子。

      这天老爷实在是不作美,知了趴在树上热得吱——吱——直叫。泥巴糊起的矮墙上,原本翠绿的爬墙虎被晒得发红,好些叶子都打着卷儿焦干了,一捏还是脆的。

      他踩着草鞋去河边挑水,脚跟子的皮早被这粗糙的草席子磨破了,后跟的皲裂的缝儿里全是泥沙和小石子儿。

      当看到自己原本细嫩白皙的双脚被磨得起泡、脚脖子破皮时,苗狗子也只敢在门槛上盯着血肉模糊的嫩肉悄悄地叹气。

      一开始是疼的,走几步路脚根子满是血,流得整个草鞋都是红了。

      但后来时间一久,也就不疼了。

      这正因为长时间的体力劳作,让他的脚上长了一层厚厚的死皮。

      他顶着头顶上的焦阳,走在温度高得发烫的田野上。

      别人家的地已经开裂了,被烤得发白的泥土拉开了一条条大口子。索性,这户人家有小卖部,就算不种田也不至于饿死,现在他们不是管这片田的了。

      苗狗子终于来到了河边,而原本两米多宽的河道都变成了一条狭窄的小水洼,他一脚踩下去,河水才没过脚脖子!

      河床都干了!

      这可让苗狗子家怎么活啊?

      “哎……”苗狗子鼻头一酸,举起脏兮兮地手抹了把泪。

      拿起瓢瓜就从河里一勺一勺地吆水,他炽热的阳光将他本该白皙的皮肤晒得黢黑,大颗大颗的汗不停地往地下直掉,可刚落地没多久,就被蒸发殆尽了。

      苗狗子家的田是全寨子里长得最好的,其他地里的苗子都枯死了,只有他的还是绿油油的。

      可今早清晨,天刚蒙蒙亮。

      苗狗子寻思着这时候还不太热,就摸索着来到自家田间。

      可正当他扒拉开外面的苗子,往深处走时,看到自己家的苗子黄了。

      苗子黄了!!!他们全家吃什么啊?没吃的他们一家人就又得饿肚子,他不想再去山上采观音土过日子咯!那未免太难受,拉出来得都是血丝。

      苗狗子“哇——”一下子就崩溃了,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放肆大哭,

      “呜呜……嗯呜……这日子过不下去咯!呜……”边哭边崩溃地给自己抹着泪,嘴里不断发出小猫般地嘶哑的哀嚎。

      也正是这天,让他感受到了人生中前所未有的绝望,他真的受够了饥饿之苦,等进了城之后,他发誓这辈子不能再受穷,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等哭够了,他就坐在田埂上给自己顺顺气儿,这短短的几分钟,他想了很多。

      他们家已经够苦了,不需要再苦咯!

      等把这趟水浇完,他就回家!

      ————————————

      苗狗子自打会吃饭,就会种地了。究其原因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有个没用的爹。

      自打狗子记事起,吉就喜欢喝桃儿酒。

      吉(苗语:父亲)坐在屋里的一把安乐椅上,摇着蒲扇,哼着曲儿,时不时往嘴里啜一口自己腌的山桃儿酒。

      可远远的,他就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朝自家门口靠近。

      “嘿呦!你这□□崽子还敢回来!回这么早作甚?田里的水你浇完了吗!”父亲立刻站起来破口大骂。

      父亲总爱叫他□□崽子,小时候家里还会有些阿姨阿妈地跑过来说说话儿。

      一天,苗狗子从田里回来,两条细细的腿上糊满了泥浆,当他走到家门口时。

      阿姨们刚好看到了他,就顺口夸了句“你家狗子生得可真好,小脸儿上的肉白花花的,干净!跟个大姑娘似的。”

      “好个鬼!长得像姑娘有什么用,又没有女人的逼,要是真有那玩意儿,我就把他卖给山顶上那几个单身汉做媳妇儿。”吉没心没肺地自顾自说着。

      丝毫不在意旁边的阿姨阿妈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们不说话了,看到苗狗子已经走到了跟前。

      “啊……狗子回来了,那我们先走了。”说完几人就讪讪地离开了。

      不知道父亲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苗狗子是听得清清楚楚的,吉把他比作女人、还想把他卖了换钱。

      这种羞耻的事情,他不明白父亲是怎么张开就说得出来的啊?!

      自己可是他的亲生儿子啊!怎能说出这种遭雷打的话来呢?

      “吉,我是代策(苗语:男生),不是代帕(女生)。不要这么说我,好吗?”苗狗子望着他,眼里满是绝望,仿佛下一秒湿润的眼眶就会冒出泪花儿来。

      他看不懂眼前这个叫做“父亲”的男人,从来就没看懂过他!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外人面前挖苦自己?更不懂为什么把亲生儿子作为男人之间的笑柄。

      “我怎么说你啦!嗯?!我说你没女人的逼你本身就没有啊,难不成还有吗?”

      “吉,我知道,我没有。但求你不要提这回事儿了成么?”苗狗子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即使他这样年幼都觉得这种事情过于羞耻,他不明白父亲是怎么这么脸不红地说得出口的。

      “让我体面点行吗!”狗子都快被这个坏家伙整崩溃咯!

      因为羞愧,眼睛都急得红通通了。

      “你屁大个人,有什么可体面的?我的嘴里面能提起你,就是给你天大的脸了,知道啵!□□崽子!”父亲怒了,刚喝了酒的脸噌——地一下涨得通红,他怒斥着这个没大没小的儿子。

      “我不懂!哪怕你嘴里这辈子没有我都好!”苗狗子跟父亲对吼。

      他受够!他真的受够了,他再也受不了这样的家庭,这样的父亲了。

      父亲被气得全身发抖,他撑起笨重的身子,操起手边的棒槌就往苗狗子身上砸去。

      苗狗子看着发了如此大的火的父亲,连忙息了声。他开始害怕了,腿脚不稳地向后躲着,这是眼前的老男人确是下来杀心了。

      他揪起苗狗子的后颈,像拎鸡崽儿似的把他拖了一路,最后按在吃饭的木桌上往他身上一顿拳打脚踢,他打起苗狗子来丝毫没有手软的意思,等半个小时过去了。

      老男人打累了。

      他喘着粗气坐在门槛上抽着自制的烟——说是烟,其实就是几片人家卖剩下的烟草,被他捡了回去,弄张纸,那么一卷儿。点火就可以抽了。

      这种烟劣质得很,时常呛的他肺疼,他抽的没几口就咳、咳地直咳嗽。

      而苗狗子缩在桌角边上手捂着胸口,艰难地起起伏伏。

      他的心口像是被打了个对穿似的,疼得厉害。

      他觉得自己呼吸都困难,胸口只是轻轻起伏,一阵阵闷疼闷疼的感觉压的他喘不过气儿来。

      “我不会要死了吧?”他正这么稀里糊涂的想着,脑子都被揍得懵懵的。

      “呕!————!”一阵呕吐,脏兮兮的泥巴地上,多了一摊深红色的血迹,他的嘴角、衣襟,沾满了血莲的色彩。

      他被打得吐血了……

      迷迷糊糊中,晕厥过去。

      或许也正是因为来自原生家庭的压迫,才让苗狗子虽然看起来默默无闻,但骨子里格外坚韧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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