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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们是国际友人? ...


  •   南方的梅雨天气真是气人,三天一小雨,五天一大雨。湿热的空气里,鞋底儿都能长出蘑菇来。

      今天店里的生意并不好,一般从十二点到下午三点都是人满为患的,今天的馆子里硬是只有三桌吃饭的。

      苗狗子拿着一个小板凳无趣地坐在后厨后面的菜园旁,穿着一条大裤衩子,屈着两条细细长长的腿儿,双手托腮,望着愁眉不展的天空,灰丫丫的云层还在哭呢。

      淅淅沥沥,刷刷啦啦,千万条细线飘落,滋润着大地的心田。

      “啪——”“啪——”

      苗狗子一手一个,打死了两只黑黢黢的花蚊子,左臂上小腿儿上留下了两个黑色的印子,那是粉印儿。

      “狗子!狗子!那位先生来啦。”

      苗狗子回头“咋啦?”

      “那个外国人说今天没什么事儿,就把你要的东西带过来了。”小李擦了擦手,就继续水池子里洗拖把了。

      “哦,我来咯。”苗狗子起身拍了拍肥大的洗的掉色的大裤衩子,拿着小板凳就走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二三十平米的样子,三个主厨做饭一个带两个徒弟,徒弟们就负责摘菜、洗菜、煮饭,还有两个传菜端盘子的服务员——他们不负责后厨,他们的主战场是餐厅里顾客活动的区域。

      老板是个甩手掌柜,这里的事儿他不怎么插手,顶多是平时带几个朋友来店里喝两盅,或者月末时来收钱 。

      因此大堂经理的权力格外大,平时吧台就坐着三个人,一个负责收钱的,一个负责记账的,还有大堂经理。

      店里人手一直是不够的,每到用餐高峰期,经理得亲自去端盘子收拾餐具。

      店面不大,才百来平,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苗狗子没一会儿就走到了格拉夫面前,格拉夫实在是太显眼了,不用问在哪儿桌都能一眼望见。

      “先生,你好。”

      “坐吧”格拉夫摆了一个公式化‘请’的手势。“今天没有平日里忙呢。”

      “是的,下雨天一般来的人不多。”苗狗子如实回答。

      “你用我的东西我弄到手了。你看看”格拉夫一边说着,一边把厚厚的一塌书从褐色的公文皮包里拿出来,递给苗狗子。

      苗狗子曾经说自己没上过学,现在认识的几个字儿都还是出来社会以后学的,他也想跟格拉夫一样,饱读诗书。

      虽然只是随口说说,但格拉夫还是记心上了,一会去就跟何昌说“老兄,请帮我弄套初中的语文书。”格拉夫没有要全部的教材,只是要了最基本的用于书写与交流的语文。

      因为,他很快就要走了,就算留了全套,靠苗狗子自学是很困难的,所以他只能趁现在,能教会一点是一点。

      格拉夫是个天才,他智力确实遗传了父母的优质基因,虽然学生时代的他极其的叛逆,不学无术,甚至因为逃课被学校点名批评。可这丝毫不影响他凭本事考进麻省理工深造。

      并且他十分喜爱中国文化,用他的话来说“这是一个有着古老而悠久历史的具有无限神秘色彩的国家”,于是在大学的时候,专门和几个同学请了一整年的假,跑来到世界各地游历,而光是在中国就呆了三个月。

      他非常有语言天赋,除了出色的口才和交往能力以外,对语言的掌控能力也是天赋异禀。

      当一同过来的同学提前一年多专门学习中文的时候,他在游历的那三个月里就已经把中文练习得炉火纯青了,并且还学会了好几处的方言。

      他很敬佩中国文化,特别是古诗词,那种独特的,或是大气磅礴的、或是含蓄婉约的诗词句都令他爱不释手。

      通过以前到中国时所见所闻的风土人情,才不是其他人所宣传的那样麻木腐朽落后。与美国歧视性很强的文化不同,他们的文化是具有包容性的,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

      在美国读书的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很多从小就被白人欺负的黄皮肤的二代华裔,跟着一群曾经欺负过自己的白人小子一起说中国没有文化自信。

      这在格拉夫看来是很不耻的,就算他们现在身在美国,也不能让别人玷污自己的祖国!“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

      因为一两个给自己贴“黄种人”标签的人,就觉得自己国家的文化是落后的,而坦然接受别人的文化侵略,精神侵略这是极其不明智的。

      中国不是没有优秀文化,而是某些早已被别国文化污染的人,没有文化自信。

      往古人看,《史记》、《冰鉴》、《孙子兵法》那样的无数智慧的结晶往现代看,建立新中国,进行改革开放,种植南优一号,发射卫星。进行一步步科学探索。

      这样一份文化瑰宝摆在眼前还在自己骂自己没文化自信,是非常可笑的。

      “先生!您真的专门买了课本儿?”苗狗子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眼底满是惊讶和感激,手都因为激动而情不自禁地抖了起来。

      好学之心苗狗子有!可是小时候大山里一没钱,二没教师。以至于他只会认识几株秧苗z几朵菜叶儿。

      当他来城里的时候,发现好多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

      牵着爸爸妈妈的手一起去书店里津津有味地读着书,一看就是一整天。

      当时他就想“这东西真有这么好看吗?”

      后来,跟着师傅学做菜,师傅肚里有一点儿墨水儿,闲暇时光就教苗狗子读书识字儿,算数。

      用师傅的话来说,就是“我怕你以后连敲算盘都不会打。那就闹笑话了。”

      苗狗子虽然笨,但心里始终藏着一颗炽热的好学之心。

      在这儿打工的这些年里(那会儿还是什么活儿都得干的徒弟),他站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等着事儿干。

      刚过日昳,正当人们吃得正盛,他就站在供应水的台子旁等待着客人的叫唤。

      他们在省政府旁边,所以来这里吃的大多数工薪阶层,也有许多公务员图口味儿来这儿吃。

      离苗狗子最近的一桌是两男一女,看样子是银行里的,他们相互诉说着工作上的不满“陪顾客喝酒倒不算什么,就是存个一百万,人家读幼儿园的还都都得让我们去接。”

      “我们那儿的主任说他女儿是XX名牌大学毕业的,切!好笑,我压根儿没听过这学校名字,我看是个什么不入流的野鸡大学。”女人说道

      “哈哈哈哈!”

      “哈哈哈!”

      几个人应声而笑,虽然苗狗子听不懂他们聊的东西。

      可不知道为什么,苗狗子就觉得心里多多少少有点落差,心里渗出了一丝丝的酸楚,在这小小的一个馆子里,他看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当时的他可真向往这小小的拥挤的餐馆外面世界啊。

      但当他想到,自己可能如父亲所说的。

      永远只能呆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像井底之蛙一样望着窗外的世界,他就觉得自己如与世隔绝一般。

      其实,每当月休放假两天的时候,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外面的世界的那么的陌生,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像放进了一个八音盒一样。

      永远追寻着同一个轨迹周而复始,至死方休。

      这太可怕了!

      他的内心是极其彷徨的,他还那么年轻,不想一辈子被禁锢在这方寸之间。

      可是这种念头很快就被打消了,因为他需要钱,他只能在这儿带着,哪儿也不去。

      他需要挣钱养爸爸妈妈,还有弟弟。

      爸爸是个瘸子,即使现在好了不少,也只是成天待在家。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别提出去打工或者插秧了。

      而妈妈成天在湘西大山里忙活着种田,只能保准自己不被饿死。

      平时苗狗子都会把自己存下来的钱全部给父母过日子,自己只留很小一部分以备不时之需。

      而自己的弟弟呢?在父母的强烈要求下,他供弟弟在城里上了学,托师傅的福,弟弟能进去都是师傅找人帮的忙。

      现在弟弟已经在城里读初中了,成绩不错,对于弟弟的衣食住行还有学费,都是苗狗子一手包办的。苗狗子都觉得自己扮演的这个角色是半个爹。

      哎!他怎能随便离开呢?师傅对他而言如再生父母。是苗狗子最落魄的时候把他捡到了餐厅里。

      师傅不仅免费把技术传授给苗狗子,还在别的学徒弟交学费的时候,师傅为苗狗子争取到了工钱。

      如此大恩大德,他苗狗子这辈子无以为报啊。

      思绪回来,除了师傅以外,格拉夫就是这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了。上次和格拉夫约会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就真的记心里了。

      苗狗子那个冷漠的心被一股暖流深深冲击了一下,当那几本沉甸甸的书握在手里的时候,他情不自已地鼻头一酸。

      “我没想到这世界上会有人这么在乎自己,我已经你不会记住的,毕竟当时是随口一说。”

      苗狗子深深地看着格拉夫,眼底波光粼粼,有一种下一秒就会哭出来的感觉,而事实上,他确实快被感动哭了。

      外人都觉得苗狗子是个不爱说话的沉默的腼腆的人。

      而他们不知,其实他有感情冷漠症,虽然这不是病,但对于日常与人的交往还是有些许障碍的。

      当然,苗狗子自己也只以为是因为自己的性格怪、不合群罢了。他压根儿不知道自己有精神疾病。

      “谢谢你,先生。”他用最真诚的情感道谢。

      “不客气”格拉夫笑道,格拉夫很俊美。

      即使在这么阴雨密布的天空下,他也是那么的闪闪发光,他的笑很有感染力,是很温暖、真诚、有包容力的那种。

      他就像一处好的风水,别人只要在他身边都能觉得通体舒畅。

      他像六月里斯卡布罗海岸上的阳光,热烈又酣畅,他照耀着花丛里朵朵的克莱尔奥斯汀。一丛丛白色的月季在阳光的照耀下,开的优雅又绚烂。

      “苗,你喜欢就好,那么现在没什么事儿的话,我教你诗词可好?”格拉夫的中文很标准,声音温婉有力,字正腔圆。

      “好,但是……咱们别坐这儿了,我们还是去后厨吧。”苗狗子偷偷的瞄了瞄吧台后面的经理。

      工作时间不能摸鱼的,就算是现在,也不能摸鱼摸得这么光明正大,万一被扣工资可就麻烦了。

      “好”

      苗狗子把格拉夫引到厨房后面的小菜园儿旁,拿来一个木凳和一个小板凳,小板凳自己坐,那个高的木凳子给格拉夫,毕竟人家腿那么长,可不能委屈他了。

      “谢谢”格拉夫接过凳子说道。

      “我看看该学什么好……”格拉夫刚坐下就开始全神贯注地翻阅着课本儿了。

      “哦!有了,这篇。”他修长白皙的食指,指着课本儿说。

      苗狗子随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点点头,表示乐意洗耳恭听。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

      苗狗子坐在小板板上,聚精会神地听着先生读课文儿“先生读课文儿可真好听啊……”他痴醉地想。

      仿佛眼前早已出现片片带着飞絮绒毛的芦苇荡林,露水结成的霜把林海荡染成了白雪,芦苇密稠稠,清晨白露未干,阳光照耀得蒹葭丛熠熠生辉。

      而在水的逆流出现了一位身披轻纱的美人儿。

      在格拉夫心里,这美人儿正是苗狗子。

      他就是那个自己溯洄从之,随流从众,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那个人。

      从第一次见到他时,格拉夫就被苗狗子身上那忧郁又冷漠的气质深深吸引了。

      当时他的双眼冷漠无神,“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让这个小青年的眼神如此冷漠麻木呢?”回到酒店后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个问题。

      他承认,自己被苗狗子身子的那股子神秘的凄凄切切的感受所吸引。

      苗狗子明明没有表现出来,可只要看那冷漠无望的眼神,就想让人探究其原因。

      格拉夫觉得自己爱上这个小青年了,怎么不算呢?

      他不是gay,学生时代的历届女友也没有能让他怦然心动的感觉,可眼前这个小男孩儿却让他有一股子发自内心的喜欢,一见钟情的那种。

      格拉夫明白,“我想要和他在一起。”

      才有这,隔三差五就跑过来的场景出现,外人都以为他俩是新认识的朋友。

      可究竟是报着怎么样的感情接近他,或许只有格拉夫自己知道。

      男孩儿对于他来说,不像是满天绒絮中的蒹葭荡子。倒像是秋风中苦苦支撑的叶子,坚韧又饱受风雨洗礼,它不娇贵,确是独一无二的美好。

      “在走之前,这篇《蒹葭》送给他吧,希望他能明白。”格拉夫想。

      可到现在苗狗子只把他当朋友,他安慰自己“朋友也好、朋友也好”

      古今之情原是相通,真正对的人,需要等待。

      “苗狗子”格拉夫开口叫了男孩儿的全名。

      “嗯?”苗狗子正孜孜不倦地背课文儿呢。

      “过两天,我就要走了,我得回联合国了”格拉夫很遗憾地说道,他想看看苗狗子到底什么反应。

      “联合国很远吗?”

      “很远,它在大洋彼岸”

      苗狗子停下手中做标记的笔,转头望向他“啊?这么快,那我以后就见不到你了。哎!”他重重地叹息了一口气,早已如一潭死水般的心,泛起了阵阵涟漪——那是不舍。

      “那你路上保重啊。”

      “会的,谢谢”格拉夫微微笑道,他很会察言观色,苗狗子生性冷淡,能有这怅然若失的表情也不枉费在中国逗留的这些时日了。

      其实苗狗子这样,他就很满意了。

      “到时候我们电话联系。”

      “嗯”苗狗子模糊不清地嗯了一声,格拉夫只当是答应了。

      “你可以告诉我你住的地方吗?我方便外出办公时给你寄点儿明信片、土特产什么的”

      “好啊,清花街1103号,第四层的出租屋里。”苗狗子点点头,说到。

      屋外,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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