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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美术馆 ...

  •   美术馆外,云层很厚,天是灰蒙蒙的,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清新的空气中混着股股青草味儿和泥土腥,苗荃按着格拉夫给的地址找了过来。

      这是一座全身刷满粉漆的美术馆,它掩映在比人高的杂草丛中,它的周围是一片荒地,荒地上爬满了杂草和爬藤类植物。

      也矗立着一株株并枝干瘦弱的小树苗,在这片土地上,杂草分走了大多数养分,能成为大树的绝对是凤毛麟角。

      但这丝毫不会影响到它们的生机勃勃。

      苗狗子找了很久,在周围绕了一大圈,终于找到了一个通往美术馆的幽径。

      他举着生了锈的还破了好几个洞的雨伞踩着一双穿得发白的塑料拖鞋就往美术馆的方向走去。

      当他走到门口时,格拉夫已经站在那儿了。

      格拉夫这次的服饰显然比平时工作的时候隆重了许多,里面穿着件简单的纯白色衬衫,外面是一套靓丽的浅灰色条纹西装。

      西装是三件套,浅灰色的无袖马甲、外套、西裤。

      脖子上打着一条花罗面料的深沉的蓝紫色领带,领带用金红丝、斑驳的酱紫色丝线反复叠加,绣了好几层繁复的龙纹。

      白衬衫的单薄与手工刺绣领带去的厚重感产生了强烈的对比。

      一眼看去能迅速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胸口,而他胸口的手巾袋里放着折了三折的绣着紫色祥云的丝巾。

      脚上蹬着一双被擦得闪闪发亮的小方头牛皮棕皮鞋。

      他头发还是那样蓬松又带着些许慵懒气,在灰扑扑的天色映衬下,显现出原本的金色发丝。

      如此一身下来,远远看去就像天上下凡的天使,自带高光闪闪发亮。

      门口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人了,大多都是二十几岁的青年情侣手挽着手,穿着西服或长裙来看展的。

      即使是这样,女生们还是会目不转睛地盯着格拉夫看,嘴巴吃惊地张开,仿佛在说‘天下怎会有生得如此俊郎完美无瑕的男性呢!’

      更有甚者,从他身边走过了都会回头望。

      虽然大部分人走进了美术馆,可是还有一部分人就围在格拉夫旁边,像看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外国人。

      其实这现象一点也不奇怪,一来呢,是格拉夫颜值太抗打,同时长到了东西方的共同审美点儿上;二是90年代来中国内陆的外国人并不多,人们觉得新奇;三嘛,格拉夫站在平均身高170的人群中实在太显眼了,说是鹤立鸡群也丝毫不为过。

      而格拉夫好像并不受身边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影响。

      时不时低头望着自己的手表,他的脸上并没有浮现焦急,但苗狗子知道他一定等了许久了。

      苗狗子卯足了劲儿向格拉夫奔来

      “嗨!我来啦。”他隔老远就向格拉夫挥手。

      “苗先生,这里!我已经买好票啦。”

      格拉夫双手放在嘴旁,做成一个喇叭形状的姿势,也对着苗狗子喊道。

      他从来不叫苗狗子的大名,一般都以“苗先生”代替。

      “为什么啊?”苗荃去美国后突然想起了这个问题。

      “嗯?”
      “你为什么以前只喊我苗先生,而不叫我我大名呢?”

      “因为我觉得那样对你很不尊重,我在中国旅游时,老人说狗这个字是可以用来骂人的,当时我就在思考,为什么你爸爸妈妈会给你取这个奇怪的名字。”格拉夫十分认真地回答道,眼神里写满了真诚,这是让苗荃找不着一点儿破绽。

      “呃……老人还说过,贱名好养。我们家穷得叮当响,求个好养活得了。”苗荃擦着格拉夫家橱柜上的陶瓷瓶。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学到了。”格拉夫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色,开心得像个孩子,咯咯地笑。

      有时候苗荃甚至觉得,这个大叔,单纯得可怕。

      一眨眼的功夫,苗狗子就跑到了格拉夫面前。

      不看不知道,苗狗子站在他旁边是云泥之别,他就像个马戏团的小丑站在王子身边。

      等到靠近了,苗狗子才反应过来,逐渐开始扭捏。

      他自己就里面穿着洗的松松垮垮的薄得近乎透明的背心,市场上十块钱一件。

      外面穿着那时候捡荒货(方言:捡破烂的)意思的老人中最流行的蓝色的大褂子,下身是一条洗的发白的卡其色大裤衩儿,脚上蹬着一双砍价后九块钱的塑料拖鞋(砍了一块钱)。

      他这一身跟格拉夫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幽里。

      格拉夫看着苗狗子左闪右躲的样子,以为他生病了。

      “嗯?你不舒服吗?”

      “啊……没有没有”

      “呃……快进去吧。”苗狗子被他真诚又满含关心的闪亮亮的眼神逼得没有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拉着格拉夫进了美术馆。

      讲真的,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以前就知道美术就是拿着笔在纸上画画的意思,可真让他看出个所以然来,那他还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是个俗人,除了三五岁的时候捡个树枝在大山里的泥巴里比比划划以外,他还真就没碰过画笔。

      以前当学徒的时候,偶尔会被师傅拉出去到公园了走走看看,他就看到几个穿着白衬衫、包臀裙,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的女老师,踩着笨拙的老式高跟鞋穿梭在各个学生之间。

      而那些学生就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只有手在纸上涂涂改改,眼睛还时不时往前面的人工湖瞄一下,再把脑袋缩回来继续画。

      当苗荃看到他们把大盒子里一个个整齐的花花绿绿的颜料,相互搅在一起的时候,感到一阵肉疼——他眉毛都扭成了两条竖线。

      对于稍稍有点强迫症的他来说,真的结束不了,当然以前没有“强迫症”这个词儿,当时的人们一般把这统称为“索利”(方言)。

      现在让苗狗子看这些乱七八糟的画儿,他真的看不来。

      得亏格拉夫这人虽然长得高大,心却细致,他好像是看透了苗狗子的困惑一样。

      “苗先生,你是不是想说看不太懂啊?”他开口,语气很温和。

      “嗯嗯,我不大明白。”苗狗子点点头,脸上有些挂不住。

      “没事,我以前也不明白,只是后来才学会的。”格拉夫笑了,不似嘲笑,而是一种温和友善的笑,这笑很温暖。

      像是六月的阳光照耀在浅蓝色的海滩上,阵阵海风吹过,带来阵阵克莱尔奥斯汀独特的浓郁的草药味儿又带着淡淡香草香。

      格拉夫给他的感觉,似海,似风,似花香。

      格拉夫的笑容还是那么有亲和力,让苗狗子觉得自己的无知没那么令人难堪了。

      “外面展海报上写了这次艺术展的主题是:梦”格拉夫解释道。

      “梦境、潜意识、没有道理可言的,神秘又怪诞的东西”

      苗狗子摇摇头“还是不太明白”

      “当你看到自己的梦时,就是你笔下的画作,他们是没有道理的,可能诉说着死亡,亦或许无限希望与救赎。”

      “当然,超现实主义的奠基人几乎都出自二战。”

      那是一段极其灰暗的历史,以至于没有任何人愿意提起,在被毁的残垣断壁下、倒塌的灯塔下,是一个个饱受摧残的生命。

      那时的生命,已不再鲜活。

      “所以有很多国外的诗词,充满了荒诞的破碎感,就像一个命不久矣的人,坐在一片废墟上,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欢愉与致死的浪漫,以为他们知道自己,知道自己的灵魂早已支离破碎。”格拉夫想起了无数死者的冤魂,语气里感慨万千。

      “好吧,或许你现在不懂,但总有一天能够明白。”

      这个主题过于深邃,深奥到真正看懂它的人都已经疯了。

      苗狗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往最近的一幅走去。

      可当他走近看着一幅幅诡异又怪诞的美术作品时他不由得后背一凉。

      在他面前的白色墙壁上挂着一条狂犬。

      底色是大片的血红,犬的头颅漆黑,大黑大红碰撞在一起诡异又魔幻。

      它的嘴出奇的狭长,随是微微张着,倒像是血从口里流出来一样,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眼里是从天而降的陨石,这显然不是现实中动物所拥有的。

      微微张开的嘴、冒着热气儿的猩红血液已经诡异地蔓延到世界的各个角落,它眼神亢奋得出奇。

      “咬死了人,又怕被人咬”
      这是格拉夫看了这幅画之后的感受。

      可苗狗子貌似很反感这幅画儿,他直接往画廊深处走去。

      像是在逃避什么不好的东西,他看了这幅画,只记得恶心、反胃。

      格拉夫在它面前驻足了许久,虽然只是高仿,但确实有几分神韵。

      它本身是超现实主义画家Rae Klein的care,但原画肯定是不会在这种小美术馆展览的了。

      格拉夫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它,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或许这就是rea klein想传达给他人的感受吧。

      它看似疯魔,细看情感又是有迹可循。

      像极了格拉夫荒唐又糜烂的过去,当然,苗狗子不知道格拉夫的过去。

      他早已把将那份糜烂埋葬。

      格拉夫回过神来,才发现苗狗子已经走远了,他摇摇头,跟了过去,等走近了,看到苗狗子对着整面墙的画作一动也不动——他呆呆地站在哪儿——眼角却情难自禁地闪起了泪光。

      这是最诡异的一副

      整幅画面极其灰暗,接近海底的色彩的深蓝色打底。

      一条黑洞洞的大鱼,嘴里叼着一个男子,男子只剩下半身露在外面了。

      大鱼眼神绝望,又像是在流泪。

      复仇、绝望、恐惧。

      下一幅是这幅的下阙,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坐在椅子上用餐,餐盘上又是这条鱼。

      这让苗荃一时间分不清究竟谁才是人,谁才是怪物。

      看似弱小的东西,确是最为恐惧的,有时眼睛看见的正义之人,才是真正会杀人诛心的恶魔。

      可已经理解为,看似凶残的东西,才是别人餐盘里真正的那条“鱼”。

      总之,这让他很不舒服。

      他没在看这面墙了,继续往画廊深处走。

      这里明显正常温馨了许多。

      十几个简单又奇奇怪怪的图案拼成的一幅画,这幅画太阳倒像是月牙,玩玩的,旁边却有几条线说明它发着巨大的光。

      里面有草莓、有孔雀、有草地、还有人——画家自己。

      苗荃觉得与其说这是一副大师的画,不如说是小孩子的涂鸦,但他喜欢。

      这幅轻松有趣许多,没那么压抑。

      一场下来,尽是视觉盛宴,苗荃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去了。

      色彩饱和的、黯淡的,图案诡异的、单纯的。

      各种各样的作品交织在一起,这让苗荃全程觉得飘飘忽忽的,自己走出来都觉得这个世界不是切实存在的世界,刚才进入的世界才是。

      等到走到大门时,圆形广场前的长穹之上升起来了一轮新生的太阳。

      它的是赤红的发着光的,苗荃忽然有种想把它记录下来的冲动。

      看来,这趟没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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