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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苗先生,端午节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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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汗微微透碧纨,明朝端午浴芳兰。又逢端午,闷热天空太阳高照,亥时一场大雨倾盆而下,山林里的蛇鼠虫蚁纷纷出洞。
大雨过后,又是晴川历历,山林愈发葱茏,时过六月,小动物们都出洞了,那漂泊在外的游子是不是也得回家呢?
何昌就被祖国临时召回了,他得回国签署一批文件。
此行他只带了一人——格拉夫,何昌记得格拉夫说过很喜欢中国,大学时来过一些时日,现在还想来。
他们两个轻装上阵,先是辗转了长三角,再几经辗转来到了湖南,等到来到重峦耸翠的长沙城时,正逢端午。
二人匆匆找了个小馆子歇歇脚,随便点了几个菜,配着大米饭凑凑合合地吃了。
别看着馆子小,味道却一点儿也不赖,辣椒炒肉味儿很正,微辣带甜的青椒混着劲道爽滑的肉片,鲜香与清甜的碰撞,柔软与韧劲儿的交织。肥瘦相间的辣椒炒肉就着香甜偏硬的米饭吃,
今天这顿两人都吃得很满足,巴掌大的小碗,两人都吃了两小碗米饭。
对于他们来说,山珍海味倒不然家常小炒来得实在。
其实,格拉夫最喜欢的就是那道剁椒鱼头。
这道菜刚端上方方正正的小木桌的时候,何昌就注意到了格拉夫在盯着这道菜发呆。
出于好心,何昌问了一下“格拉夫先生,你怎么了?”
“呃……没事,没什么”格拉夫轻松地耸耸肩“我们,开动吧!”
他们是饿急了,也累极了。在好几个省份之间兜兜转转,大部分的时候没用在工作上,而是用在赶路上了。
幸亏他们到黄花机场的时候有人来接他们,等他们的小汽车刚驶进城,格拉夫就感叹了一句“风景还是这么秀丽,只不过跟曾经来时变化不大。”
90年代的长沙全是绵延不断的山峰,路边的田野一户人家才小几亩地,不大。
农人正拿着镰刀割绕绕枯黄的菜籽,人们勾着腰手上的镰刀快速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一把把比人高的菜籽在窸窸窣窣的声音里,茎杆成了两节。
格拉夫在多年前就不经感叹,中国人能把勤劳刻进DNA里,虽然勤劳不能致富,但是在满足温饱之后。
忙时在田间劳作。
闲时,点上一杯豆子茶,掰开一块儿烤紫菜,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剧,时不时和三五好友呵呵地笑上几声。
这种状态,才是最美好的。
斯巴达克斯里曾说过,贵族气质就是人的脸上有欲望满足后的疲倦感。
而恰好格拉夫不喜欢这种空荡荡的厌倦感,他觉得人生就好的状态就是这样的半饱和,忙碌又清闲,一盏茶,一部戏,一溪云,刚刚好。
车里驶进高岭,渐渐没了屋檐,没了农人。
这山头的景色怡人,重峦叠嶂、高山流水,远看湘江水回溯其间。近看落英缤纷山头野花竞相绽放。
登高望远,满目生机,岸芷汀兰,繁木葱茏。格拉夫记起,多年前也是这幅美景,当时他怎么做的?
当时,他心底感慨万千,就即兴吟诗一首,无论对仗、好坏与否,只想表达心中的所思所感。
他还记得,他写的那首诗叫《登峦壁》。
《登峦壁》
【英】格拉夫·艾齐奥
碧云幕卷岳麓峰,
提携朝渡湘江平。
山外有山望不尽,
人中亦人茂才情。
那时候的他,和驴友一起登岳麓,他们徒步,走走停停,花了三个多小时才到山顶。
当他登到最高地,俯视着远方的湘江与数不尽的山林之时,他便有感而发写下来这首诗。
其实主要是为了勉励自己——做人切勿张扬自满,要时时刻刻记住,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正午时分,饥肠辘辘。
他们来到了这苍蝇馆子,店面不大,装修倒也简单,白色的墙上糊了一米高的红漆——那时候的小馆子都爱这么装修。
屋内摆了二十来张木桌,四周是木质长凳。
店铺虽小,来这吃饭的客人却络绎不绝,这家店就在政府旁边,所以来这儿吃饭的大多是不想在食堂吃饭的公务员儿或者跑业务的工薪阶层。
主要是价格实惠,口味儿也地道,因此一到饭点而就几乎座无虚席,有时候甚至等排队,等别人吃完了才能上桌儿。
人红事儿多,店子里生意好、来这儿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就连服务员在点餐时都是一副咄咄逼人的傲慢神色,虽然这只是感觉,但他们是没能感受到“友好”二字的。
他们俩就选了一个中间位置落座,他们来得不算晚,空位却没剩几个。
见有人来了,男服务员——与其说是服务员不如说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一手拿着小本子一手拿着圆珠笔“请问几位啊?”
“就我们两个”何昌指了指自己和格拉夫。
“点些什么?”服务员根本没有抬眼儿看他们一下,只是自顾自地询问,手上的笔在小本子上潦草地挥洒着。
何昌拿着菜单念道“来一份你们的特色菜——剁椒鱼头,还有肉炒辣椒,还有这个乡里豆腐渣、酸菜粉丝汤。 ”
当菜都上齐时,格拉夫却不动筷子了,他一直盯着那盘剁椒鱼头看了半晌。
“怎么了吗?”何昌疑惑地也向那一大盘火红的剁椒鱼头望了过去。
“呃……没什么”
可吃到一半,格拉夫放下了筷子,还是开口了“我能见见做这道菜的厨师么?”
“?”何昌此刻脑袋里是大大的疑惑。
“我想……见见厨师”格拉夫对着这盘火红的,铺满剁椒的酸酸辣辣的大鱼头“我想认识他,和他做朋友”他笑了。
何昌还以为是他觉得不好吃呢,作为东道主没顾及周全,那就是自己的不称职了,听了格拉夫的话,紧张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好”
何昌向服务员招招手
“能把做这道菜的厨师叫过来一下么?”
“你要干嘛?”服务员打起十二分的狐疑盯着眼前的这两个生疏的面孔。
“我想认识一下。”格拉夫说话了。
“不行”服务员还不犹豫地拒绝了“餐馆现在太忙了,他抽不开身。”
“……好吧”
格拉夫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之人,在外面东奔西走这么多年,他怎能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呢?
可没有原由。
心里冒出来这样不太合时宜的想法——“我想见见做这道菜的厨师”。
从剁椒鱼头端上来的那一刻,这个想法就萦绕在格拉夫的心头挥之不去。
看到格拉夫微微失落的样子。
何昌勾了勾手,示意服务贴近些说话。
服务员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靠近他,何昌掏出一张纸币塞进他手里,让后在他耳边低语了一阵。
服务员点点头,直径往厨房的方向跑去了。
才过来没几分钟,一个带着白色的厨师高帽的,围着脏兮兮的围裙的男孩儿走了过来,来到了他们桌前。
这个孩子看起来很稚嫩,他虽然精瘦但178的身高在一众厨师里面还算是很显眼了,远远看去像个高高瘦瘦的竹竿儿。
尽管身上再怎么瘦,苗狗子依然长着一张婴儿肥的脸,脸上总是肉嘟嘟的。
他今年已经年满十九岁,从15岁走出深山来小馆子学徒弟,这已经是他出来工作的第四个年头。
也是刚当上主厨的第一年,他的师傅退休了,他就自然而然的胜任主厨。
苗狗子在一众厨师里风评很好,厨艺高超是一方面,性格好是另一方面。
要知道,当时的学徒什么杂活儿都得干,洗菜、挑水、扫地、煮饭。尽管如此,师傅们都不一定会倾囊相授。
苗狗子带了一个徒弟,平日里对自己的徒弟很好,并没有像其他几个师傅一样压榨他,因此在小年轻的圈子里,他们都想换苗狗子当自己师傅。
当然,这些事情想想就好,毕竟90年代的15岁就出来学徒的小年轻,能有人收就不错了,哪还能轮得到自己选师傅哪。
苗狗子走过来,一副淡漠的眼眸长在神色厌倦的脸上。
他给人一种,很不亲近的感觉,只是现在是这样。
他长得不算好看,也不难看,脸上是圆圆的黑色眼睛,稍稍扁塌的大蒜瓣,索性一白遮白丑,他很白,在阳光下暴晒都能越来越明亮的那种。
他整个人的气质称得上清纯。
而格拉夫却在他没有丝毫波动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丝丝剪不断,理还乱的忧郁。
怎样的经历才能造就这样一副冷漠、麻木、厌倦的双眼啊?
或许在别人眼里苗狗子很普通。
但在格拉夫这儿,他很特别。
他给格拉夫的感觉,像是一尊历史悠久的青花瓷一般。
淡漠、神秘又夹杂着不易察觉的丝丝惆怅。
“我想,我爱上他了”当回到酒店,格拉夫跟何昌说道。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格拉夫很想知道。
1991年,中国大多地方都穷,要穷大家一起穷。
尽管这样辛苦的生活也能过得有滋有味儿。
格拉夫明显感觉到,苗狗子跟别人不一样,当他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像一支不加修饰的古朴素雅的青花瓷。
可那份看透人间苦难的冷漠,是所有同龄人所不曾拥有的。
“我,喜欢他……”格拉夫坐在酒店的床边,像是对着窗户发呆,又像是自言自语。
何昌没有放在心上,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年,风流和个人癖好的事情也见怪不怪了,更何况格拉夫是歪果仁。
何昌没有多想,只是拿起公文包出去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哦?端午节。
对啊!端午,这不就是接近苗狗子的天赐良机么?
古书有记载,东方神龙正好位于南方苍穹,等到端午节,七颗星宿归位,形态恰似一条游龙,端午节最初是华夏对于龙图腾的崇拜而专门设立祭天的日子。
后来遇到屈原投江才演化为现在的端午。
要说最正宗,还属祭拜神龙。
他曾经去过桂林阳朔,看端午之夜。
端午节各地有各自的过活,阳朔就很别出心裁,他们早上泛龙舟,晚上就打龙灯。
格拉夫和三两好友,雇了个船夫,船夫划桨,他们就坐船上看着迎面而来的“神龙”。
为首的竹筏上安放这一个造型酷似神龙的龙灯,竹筏一架接着一架在河流中游荡,之后的的竹筏上都会高高挂起一仗纸灯,它照亮了周围的河面。
桂林山势秀气奇峻,老水手撑起竹竿随着地势划水,远远看去,真像一条通体冒着金光的神龙在曲折的河道里游走。
山水之间的天空是漆黑的,一条巨大的神龙从格拉夫他们的身边游过,神秘又庄重。
它是有中国龙图腾的威严肃穆之感,或许在古代,这些节日会更精彩,会有巫医乐师起坛做法吧?
当格拉夫看到它时,一瞬间,竟觉得,这世界真的有神明存在,那是一股未知的神秘而强大的力量,如同深渊又恰似骄阳。
人们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甚至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祈求天神庇护。
如此好的民俗,不该被人遗忘。
自从回到酒店以后,格拉夫就坐立不安,他急切地想进入苗狗子的世界。
于是,他提着一篮粽子,登门拜访了。
苗狗子为人有礼,表面上看上去软软弱弱的,可接触过他的人都知道,他是有一身的傲骨。
算是同一天第二次见面,他没收下格拉夫的礼物,但也因为这次相识,他们还是顺理成章的成为了朋友。
至少,在下午四点左右的空闲时间,格拉夫能跑到馆子里和苗狗子说说话,他们躲到角落最不起眼的地方闲谈——过于明目张胆的摸鱼是会被扣工资的。
讲真话,苗狗子很珍惜这个朋友,在对方身上走能看见不曾有过的记忆,不曾活过的时光。
他曾经在给师傅打下手的时候,就去过前堂工作一阵子。
他最大的爱好就是闲下来时,看看窗外穿着校服的学生,那时他才十五岁,同外面的孩子一般大。
同样是十五岁,别的孩子可以无忧无虑地上学,他却不得不出来赚钱养家。
看着看着窗外见见模糊的轮廓,苗狗子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
那种自己比如别人的落差,那种自卑深深地刻在了他稚嫩的心里。
他多希望能和别人家的孩子一样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去上学、去看书、去和差不多大小的孩子一起到湘江里游泳。
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可他不能,这仅仅是个美妙的梦罢了,他得生活,他不想再让全家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了。
有时他会迷茫,会无措,他出来就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让自己不像父亲一样。
可是他又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终将过完这碌碌无为而平庸的一生。
有时他会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有钱了,能衣锦还乡,不在是为了一家人的生存而活着,至少,能为自己活一次!
他的心性比一般人要高许多,这他自己自然知道,至是他不能说,会被笑话的。
身边人总说他一身的傲骨,虽然看着瘦瘦的,可是骨子里比谁都硬朗。
或许这就是他的天性吧,甚至不需要任何人教。
自己越是没有的东西,就越是向往。
格拉夫碰过他从未听闻的事物,活了他从未有过的时光。
格拉夫像一面镜子,在这面镜子里能满足苗狗子对外面世界的所有幻想。
所以,他很珍惜格拉夫。
他知道格拉夫是个温柔的、博学多才的人,这样的人能主动找自己说话,他应该感到三生有幸才是。
他很憧憬格拉夫先生的生活,向往着他所见过的大千世界,那些他都不曾听闻到过。
甚至于那些咯吱窝里夹着公文包,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廉价西装的,戴着眼镜儿的公司员工或是公务员,在他们口里都不曾听闻过那些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