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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对弈 我们这局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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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同谢沢在客栈吃早饭的时候,我零星听到邻桌几个青年男子讨论这次我和千珏子的对弈,他们高谈阔论、推杯换盏,恨不得昭告全世界。
……
我与谢沢相对无言,他像是没听到他们说的话一样,神情淡然。
真好呀!他永远澄明的像一面镜子,眼中永远那么清晰。
“谢沢,你说,父亲他是什么样的人?”听着那邻桌众人的议论纷纷我也不禁心有疑虑。
“师傅他是很敦厚的人,为人慷慨,而且心有慈悲。”谢沢说这些话的时候有些神往。
“那千珏子呢?”我低着头,没有看向谢沢,问这个问题没来由地有些心虚。
“恩?”谢沢似乎有些不解。
我还是不敢看他。
许久听他缓缓开口说道:“千珏子当年是凭和师傅那一场奠定棋界地位的,此前他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卒。”
“他本名祁易朝,那一次对弈他用了千珏子的名字,听闻是他求道的名号。之后就这么叫开了,反倒是其本名逐渐不被提起。他师出无门又乖戾嚣张,几乎都是独来独往。之前因盗窃棋谱,被那家打断了左腿。近年来他收了一名弟子,名唤祁云,现年十五,不过都少在人前走动。”
谢沢一五一十地同我讲千珏子,我后面也只是点头附和,默然吃着桌上的饭菜。
连自己的亲子都不要的人,居然还去收了弟子么。
我不知道到底千珏子是什么样的呢,他抛弃妻子,又毁了林父,让我和母亲无依无靠,却还能大发善心去收养孤儿。
晚上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无眠,只觉得命运弄人。
可自己一人瞎想也是什么都想不通的,大约凡事到了自己身上,总免不得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心中郁结,我便出了房门准备去后院转一转散散心,却没料到会看到谢沢一人在院内饮酒。
谢沢余光瞥见我也甚是意外,他像是有了几分醉意,向我招手说:“阿矜,来。”
我怔怔向他走去,坐在他旁边的石凳上,本想着帮他倒酒,却被他抱了过去。
他把我揽到怀中,下巴放在我肩膀上,脸上的胡渣蹭的我脸上有些痒。这样的姿势让我有些不适,挣扎了下想调整个姿势,他却把我抱得更紧。
“阿矜乖,别乱动。”他哑着声音在我耳边轻语,语气难得的像个小孩子在撒娇。我也蓦得身体一僵,乖乖在他怀里。
这几天连日颠簸,怕是他也有些累了。只是我难得见他喝一次酒,平日里他一直都是正襟危坐,谦谦君子的模样。
这些天不知为何,他眼里总是有淡淡的愁绪,谢沢,你是在为我担心吗?
还是说,你也如我现在这般,心里藏着无法言说的暗泽。
我望着他喃喃自语。
“谢沢啊,我要是赢了他,回去你娶我好不好。”
今日的夜色有些沉寂,月亮半掩在乌云之后,让人没来由地心酸。
“……”
我到底是没有等到谢沢的回应,我转过脸去看他,才发现他已沉沉睡去。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怎么每次都是我在眼巴巴地等你呀!
次日醒来是躺在入住的房间里,因着没睡好所以还有些头疼,想来应该是谢沢后面把我送回房间了。
吃了早饭之后我们就继续赶路了,谢沢在马车里小憩,想来他昨晚睡得并不好。
如此翻来覆去的,又颠簸了几日,我们到了天星阁。
彼时离对弈的日子还有三日,而我却突然收到了千珏子的邀约。
是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传的信,一见到我就浅浅笑开道:“见过林矜兄长,在下祁云,家师有约。”
礼节倒是周全,三言两语就亮明身份与来意,无端称我兄长与我亲近也不惹人烦厌。
“哦?你师傅怎么说的,即将对弈现今竟要私下见面,可不是暗下里有什么名堂?”
“家师先前便甚为欣赏兄长,今日一见果真是天人之姿。家师说天下围棋一家,想来兄长应当也是想与家师一同探讨棋艺的。”祁云也不卑不亢,继续说道。
“现在?”
“兄长若愿意即刻便可随我动身前往。”
我尚且有些犹疑,却见谢沢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还请你回去告诉千珏子,林矜她不会过去的。”
谢沢一语否决,脸色不佳。想来刚刚那幕他定是都瞧见了的。
“林矜兄长?”祁云还有些不死心,抬头看我,又追问了一次。
我不禁摇了摇头。“你回去告诉你师傅,真正对弈那时再见吧。”
祁云见状也无言,拱手快步离去了,看样子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还是心怀不甘。
看着他身影消失在转角,我抬头看向谢沢,他脸色铁青,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拉他的衣角,柔声道:“谢沢,我……”
“阿矜,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刚刚若是我不在,你是不是还准备答应他过去见千珏子了。”谢沢直直地盯着我,我也不得不对上他的双目。
“谢沢,”我看着他,心里好想告诉他。其实我一出生就被父亲遗弃了,那个要和我对弈的千珏子,其实是我的生父。我虽然恨他,却还是想要问他个明白。
可是我不敢,我不知道说出去的话,谢沢会怎么看我,他会不会气的再也不理我。
所以我只能隐瞒,我晦涩地继续开口:“我恨千珏子,这次又不知道他的目的,就算你没来,我也会拒绝的。”
是啊,我不清楚千珏子的意图,也不敢冒险去找他。
谢沢沉默了一会,然后闷闷地和我说:“阿矜,师母前日去世了。”
“谢沢,母亲死前可有留什么话?”
听到我的话,谢沢顿了一会,随后缓缓回答说。
“师母此次已是行至末路,药石无灵,不过师母死的很安详,没留什么话。”
“她活着的时候,心里满满的都是恨意,只希望死后可以远离俗世纷扰,真正超脱吧!”
人在巨大的苦难前,会有种腐朽的麻木感,我说着祝愿的话,但内心却一片荒凉。
当晚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里,我赢了千珏子,所有人都在欢呼。
可他却突然大喊说我其实是母亲与他的私生子,于是欢呼的人们全都鄙夷看着我。
我好想解释,可是我说不出话来,我焦急地寻找谢沢,却发现他也和那些人一起,冷眼嘲弄地看着我。
我一下子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觉得自己身体轻飘飘的,慢慢变成了透明的颜色。
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谢沢一脸胡渣的样子,他见到我醒来赶紧把大夫叫了过来,手从我指尖抽离。我静静地看着他在房间里,和大夫在说些什么。只觉得庆幸,还好,那只是一个梦啊!
“怎么了?”我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你已经昏迷两日了,大夫说是思虑过重,又受到了惊吓,你……”
谢沢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我不由地打断他,说:“既然才两日,怎么你就满脸的胡渣了。”
他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下巴,自言自语道:“还真是扎人了不少。”
我笑吟吟地用手去蹭他,他却按住我,示意我不要乱来。
我悻悻收回手,他看着我摇摇头,问起了我睡梦中的情况。
我眨巴眼睛看着他,半开玩笑和他说:“我梦到我做错事,然后你不要我了。”
“不会的,别瞎想了。”
“不会什么?不会做错事还是你不会丢下我。”我仍不死心,紧揪着这个不放。
“阿矜,我不会丢下你的。”谢沢无奈地回答,一边把我手放进被子里面,又仔细把被角掖好。
“你还没问我做错什么呢。”我躺好后看着他继续问道。
“阿矜,乖,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弃你于不顾的。先休息吧!”谢沢起身准备走,摸摸我的头,示意我去休息。
他眼底泛着乌青,转身时带起一阵微风,我顺势看向他的方向,这才注意到他背后的发髻已经松散。
“真的不会丢下我吗?”
明明是想提醒他端正仪表,但是话到最后,却又变成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质疑。
谢沢脚步微顿,“是真的。”
修养了几日,很快就到了和千珏子对弈的那日。
他比我想的年轻,但是脸上郁结阴暗之气,一眼看去让人无端背脊发凉。
我与他拱手,他却不动,盯我看了好一会,然后大笑说:“林家少侠原来已经这么大了啊。”
说完他便走至棋盘,淡定自若地看了一眼棋局。
这样的人,对我本就毫不在意,我为什么还在奢想他会有什么苦衷呢?我心底自嘲。
他执黑子,我执白子。
“临杀勿急,稳中取胜。你这一来就步步紧逼,也忒心急了些。”他话语中颇有几分自得。
“之子江湖黑白色,步步紧逼,斩草亦除根。”我淡笑回应他,假装自己泰然自若。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你身上真是好重的戾气,还真是像极了你母亲!”
“自然,从小没有父亲,肯定是像母亲多些。”我冷眼反驳他。
千珏子冷哼一声,我不再回应。
他的棋路变幻诡谲,扰人视线,与林氏棋艺截然不同,想来父亲当时也是因太过耿直才险败。
可是,千珏子,我林矜可不只是学了林氏棋艺。这些年,但凡是千珏子挑战过的棋局,母亲都专门请人画下了,汇成棋本让我参详。
观战的人很多,有观棋者看着解说者的摆盘也开始议论起棋路来。
时间一点一点地推移,千珏子犹自做着困兽之斗,我轻轻勾起嘴角,‘啪’的一声,声至棋落,一子定输赢。
“你已无路可走。”
我抬头直视他的双眼。
与此同时,身侧解说者高声落定评判:“大局已定!白棋完胜!”
满场哗然。
千珏子僵坐棋台前,面色瞬间惨白,方才的从容自持荡然无存。他刚欲开口,却突然喷出一口黑血,浑浊的液体全部散落在棋盘之上。
全场骚动,我亦讶然忘却了声音。
人头攒动,祁云第一个冲到了我们身边,他冷冷看了我一眼,嘴角却是莫名上扬。
谢沢立在人群末尾,与我隔着遥遥人海,动乱之下,他快步穿过纷乱人潮,却被众人拦在场下。
千珏子被送去就医,我们这局就像是重现了多年前的历史,只是主角互换,命运倒置。
当年被逼到绝境的是我的养父,而今日心神崩碎的,是千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