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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十六岁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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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生辰那天,母亲把我带进了祠堂,一进去她就要求我跪下。
她站在我身旁,看着父亲的灵位,她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里面有很多我看不懂的情绪,愧疚,迷恋,伤心,种种交织在一起。
“母亲?”我试探性的开口唤她。
“林矜,跪下。” 她的声音很冷。
我听话跪下,屈膝时,膝盖磕在冰凉的青砖上。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衣角,安静地聆听母亲的教诲。
父亲的灵位安静的摆放在桌台之上,一块冰冷的木牌,就代表着一个死去的生命,承载着生者的所有思念。
母亲顿了一会,开始说话了,那是一种出乎意料的平静,平静的有点凉意。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同我说起父亲,说起她自己,说起我,以及......千珏子。一切都那么的熟悉,又是那么的陌生。
母亲站在灵位前,背影抖得像风中残烛:“当年我出嫁前,识得一个人。他叫祁易朝,是个棋艺惊绝的少年郎,笑起来眼里有光......”
她说,当年她年幼,又自视高傲,满怀着出门闯荡的热情。
她说,当年她出嫁前便识得了千珏子,那时他还唤作祁易朝,翩翩少年。
她说,她怀的孩子,其实是足月生的,只因并非林家的血肉才强行欺瞒,对外说是胎儿早产,调换了月份。
她说,千珏子负了她,她又负了林家,负了我。
她说了那么多话,说到自己都没了气力,说到我全身只觉冰冷刺骨。
原来全部都不过是笑话一场。
我原本以为,她因父亲的死所以对千珏子恨之入骨。却未曾想到,她对千珏子的恨,早早地就扎进了心。
她恨千珏子负她,也恨自己痴心错付。恨他与她有了血亲骨肉,却对她置若罔闻。恨她含屈另嫁,还要悉心隐瞒。恨她新嫁的夫君,却因着他的有意撩拨而气绝身亡。
恨她生的骨肉,眉眼却像极了他。
那么多、那么浓烈的恨意!
多年掩在心底,却终于,在大限将至之时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原来我不是林家的血脉,而是母亲与杀父仇人的私生女。
这么多年,我心心念念的都是讨母亲的欢心,记挂着千珏子,一心想着报杀父之仇。
可是,现在呢?他摇身一变,从我的杀父仇人变成了我的生身父亲。
甚至我在心里隐隐明白,当年父亲的死未必是因为输棋,我无故成了千珏子的帮凶。
一生下来我就怀抱着罪恶,附带着一个巨大的秘密,怪不得母亲对我那样不喜。
她的声音忽高忽低,如同在叙述一段与己无关的旧事。她缓缓说起当年,她对祁易朝一见倾心,二人情投意合私定终身。可在她怀有身孕之后,祁易朝却忽然销声匿迹,杳无音信。
恰逢林家上门提亲,走投无路之下,她被迫嫁给了在林家的父亲。
婚后,父亲察觉腹中孩子并非自己骨肉,却依旧待她温厚。直到那一场棋约,化名千珏子的祁易朝与他对局。棋盘之上黑白子博弈,棋盘之外千珏子却步步紧逼、字字诛心,父亲情急之下怒火攻心,就此殒命。
母亲说的话愈发的哽咽,像是赎罪一样地和我剖析这些年来她的心路历程。她说无数个深夜,她自噩梦中惊醒,睁眼到天光,彻夜不眠,永无安宁。
说到最后的时候,我猜她的眼睛一定已经完全红肿了起来。
我能感觉到她在哭,她的声音已经嘶哑地不像样,可是我还是顾自地低头,一言不发,就像她要求的那样。
但是她到底是支撑不住了,跪坐到了父亲的灵位旁边。
“我恨他负我,恨他让我一辈子活在谎言里,更恨你......”
母亲猛地回头,眼里的血丝爬满了眼白,“恨你这张脸,像极了他!”
原来母亲掐我时喊的 “千珏子”,既是在骂仇人,也是在恨我这副皮囊。
我用力掐住自己的手心,才勉强稳住自己的清醒。
灵堂之上还摆放着林父的牌匾,我从小拜祭,年年为他上香,听从母亲教诲要出人头地,为父亲一雪前耻。
如今一切都碎了。
喉咙像是被冰冷的石块堵住,万千思绪翻涌,却吐不出半个字。这么多年,我想讨她欢心,想完成她的心愿,想为林家雪恨。
到头来,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林家最大的背叛。
母亲缓缓放下手,眼底的恨意淡了些,只剩下无尽疲惫。
她垂眸看我,语气轻飘飘的:“林矜,你要记清楚,你这一身棋艺,一半来自仇恨,一半,来自那个毁了我们所有人的男人。”
只是林矜,你要记清楚,你这一身棋艺,一半来自仇恨,一半,来自那个毁了我们所有人的男人。”
我走出祠堂时,后背全是冷汗。
出门的时候,我笔直地挺起自己的背脊,慢慢地把门打开,贪婪地呼吸外面新鲜的气息。
谢沢站在庭院里,月辉落满他肩头,像覆了层薄雪。
他见我眼眶泛红,脸上满是担忧,伸手想碰我,又硬生生收回。
他面色忧愁,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像是被小孩揉坏的宣纸,让人惹不住想把它抚平来。
我是当下想到了就去做的,可是刚伸手他却将我钳住。
“阿矜,你哭了。”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扑进他怀里,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松烟墨香,那是他常年整理棋谱染上的味道。
“谢沢,”
我攥着他的衣袖,抓紧他的手顺势入他怀中,指甲几乎嵌进布料,轻声和他耳语:“明日就去约千珏子,我要和他对弈。”
“阿矜,别哭了。”
“答应我。”我没有回应,只是执拗地继续说着约战的话题。
他沉默片刻,手掌轻轻覆在我发顶:“好。”
母亲自那日起便卧病在床,药汤一碗碗灌下去,人却一日比一日枯槁。
她不再见客,也不喜我去探望。
我去探望时,她总背对着我,床幔上绣的缠枝莲在风里微晃,像极了她掐我时颤抖的手指。
约战天星阁的拜帖很快发出,千珏子答应的很痛快,笑着说我是正当少年,宝刀出鞘也需一番磨练,他对之后的对弈甚是期待,语气充满揶揄。
他与父亲生前的恩怨几乎人尽皆知,不乏有人对此津津乐道,并且怀着看热闹的心思撺掇着要来现场看棋局。
出发去天星阁的那天,我去母亲房中与她道别,直到我离开她都没有从床上转过身来。
关门的那一刻,房中只有一声微弱的叹息。
你会担心我吗?母亲。
或许你也后悔过?后悔这些年,从未真正善待我。
谢沢选择与我同行,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咿呀的颠簸声。我掀开窗帘,看窗外的树影飞速后退,突然笑出声:“等我赢了千珏子,就自立门派,到时候给你挑个温柔的姑娘做媳妇。”
谢沢正在翻棋谱,闻言动作一顿,脸上一副无奈的神情。他苦笑地回应道:“与其操心我,不如想想自己的婚事。”
“谢沢,你都弱冠了还不娶亲呀,该不是早就心有所属了吧!”我佯作打趣,半真半假的调侃着。先前仆人说他出门议亲,后续便没了下文,我摸不准他的想法。
谢沢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消散在马车里淡淡的熏香中。
“……”
见他半天不说话,我心里那点期待瞬间落了空,只觉得自己讨了个没趣。
我撇了撇嘴,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转身往软榻上一躺,拉起盖在膝上的薄毯蒙住半张脸,声音闷闷的:“算了算了,我跟你开玩笑呢,路途漫长,我还是睡觉好了。”
眼角的余光却还在偷偷瞥他,看着他重新低下头,手指却再也没碰过那本棋谱,只静静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迷迷糊糊地竟也真的睡着了,人在睡梦之中其实是感受不到那么多事情的,正如我不知道那日谢沢看着我睡着的模样思考了许久。
人都是奇怪的,有些事如果不去理会,渐渐还能假装为过往尘烟,可一旦那种平静的表象被打破,深不见底的巨大悲凉就足够遮天蔽日。
我是在睡梦中被谢沢叫醒的,原本我还有些不愿地嘟囔了几句,可是下车之后却发现已经到下榻的客栈了。
想想居然睡了近两个时辰,我也有些不好意思,整理了下衣冠就跟着谢沢在客栈住下了。
我之前一战成名是因为打败了围棋圣手里面一位排行颇佳的老人,从而成功记入围棋圣手的名录。那时也算是机缘使然,又因着年纪尚小,加之又出身围棋世家。坊间对此津津乐道,后面以一传十,传的也越发离谱。
大概是围棋界平静了太久,所以但凡有些风吹草动都能引起轩然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