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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弹指间 于她而言, ...


  •   次日清晨,我早早便起床妆洗正冠。

      在去吃早饭的路上碰到了谢沢,他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袍,因着昨夜翻涌的心事,我一时忘记了跟他打招呼。

      他有些疑惑地问我:“是还在紧张吗?”

      我摇头,昨天梦到了很多以前的事情,想起来谢沢孤身一人在林府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理所应当。

      直到我自己在上官府,因着诸多的事情感觉到有些格格不入,才设身处地的挂念起他的处境。

      “没有,刚睡醒还有点懵。”

      他摸摸我的额头,发现没什么异样后收回手:“看着脸色不太好,声音也有些哑。待会多喝些汤润喉。”

      我点点头,同他并肩往膳厅走。

      母亲已经坐在桌边等候,目光落在我身上,待用完早膳,她放下瓷勺,开口道:“等下我送你去棋社。”

      指尖握着温热的茶杯,我下意识侧头看身侧的谢沢。往日皆是他陪我,母亲这般亲自相送倒是少见。

      我心里隐隐一动,低声问:“母亲今日有空?”

      她微微颔首。

      我心念一转,瞬间通透了母亲的用意。

      棋社规整入学规制,门槛严苛,我在上官府内处境尴尬,若无长辈出面打点周旋,纵使我棋艺超群,也难免被人刻意刁难。

      母亲是特意亲自出面,为我铺路,替我抹平这些人情世故的阻碍。

      于她而言,我的锋芒,必须毫无遮挡地展露在人前。

      谢沢在一旁安静执筷,闻言抬眼望向我,眼底藏着浅浅的期许。

      我抬眸,对上他温和的眼眸,母亲盼着我的输赢,担忧我的名次。而谢沢担忧的是我身处夹缝中的窘迫与为难,期许我不必被旁人的恶意裹挟,不必为了旁人的眼光勉强自己。

      我了然地跟着母亲离开。

      她衣袂端庄,眉眼间尽是势在必得的笃定:“今日好好发挥,莫失了分寸,让人抓了话柄。”

      我心知肚明,昨日之胜、往日锋芒,早已让我成了他们眼中最碍眼的异类。

      今日这场入学考核,于我而言,从不是简单的弈棋定级,而是一场无人言说的围堵与试探。

      众人统一临场摆下残局,需独立完整复盘推演、补全所有未尽步数,当众拆解思路、演完全局死活,才算合格入社。

      我立在棋台前从容落子,顺着残局逆向复盘、正向推演,步步拆解死结、补全残缺棋路,甚至自行创了新的破解之法,将僵局直接走成了活棋。

      全程行云流水,毫无卡顿疏漏,一众棋社主事纷纷颔首称许。

      此前不少世家子弟始终暗自不服,认定我先前赢过上官月,不过是侥幸走运、恰逢其会,根本算不得真本事。

      可此番亲眼见我拆解千古难局、自创新法,远超寻常修习者的水准,所有人脸上的轻视尽数褪去。再多的嫉妒与排挤,在绝对碾压的天赋实力面前,都无从置喙。

      无人再敢说我是运气取胜,心底终究暗暗认下了我棋道天才的名头,彻底心服口服。

      母亲辞别上官府,返程归家主持中馈、操持家族事务,只剩我与谢沢二人留守上官府的棋社。

      往后的棋社日子安稳规律,我终日沉心棋谱、深耕棋理,潜心打磨自身棋路,不再有人公然非议、刻意刁难。昔日抱团排挤我的众人,尽数收敛了偏见与敌意,待我多是忌惮与恭敬。

      这样平静祥和的日子在上官府过了三年。

      期间上官月和慕容家的小公子定了亲,从开春就在备嫁,再没有去过棋社。

      上官耀每日还是那样吵吵嚷嚷,不过近些年身形骤然抽长,眉眼利落挺拔,褪去了几分婴儿气。

      而谢沢依旧岁岁如常,朝夕相伴。每日准时在棋社门外等候,安静陪我往返。

      原本日子就这样平淡无波,直到一个盛夏的午后,我的身体突生变故。

      那日午后课业刚散,小腹忽然一阵沉坠的疼,四肢发软,身下漫开一阵温热。我从未遇过这种情形,蹲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上官耀恰好兴冲冲跑来,本约好了要同我拆一局棋。他抬眼望见我面色煞白又蜷着身子,登时慌了,扬声就要呼喊:“你怎么了?莫不是染了病,我这就去请大夫!”

      我心头猛地一紧,唯恐他高声叫喊惹的众人过来,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嘴,低声呵斥道:“别出声,万万不可乱说。你快去寻谢沢,只叫他一个人过来。”

      上官耀被我紧张的模样惊住,不敢再多言语,匆匆点头,转身快步跑去寻人。

      不多时,谢沢匆匆而至。他心思素来细腻,一眼便瞧出我窘迫难堪,立刻让周遭闲杂人等退下,连上官耀也先打发到院外等候。

      他果断地嘱咐心腹去了外院,不知从哪里给我弄来了干净的布条与衣服,样样妥帖。

      他避开外间视线,缓步回到屋内,将东西轻轻放在案上,又亲手端来一碗温热的姜汤,吹至温度适宜才俯身递到我唇边。

      “先把姜汤喝了,暖暖身子,别着凉。”

      我浑身酸软无力,乖乖仰头饮下姜汤,温热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间,稍稍压下了刺骨的坠痛。

      女扮男装终究难以长久,今日只是初潮,往后年岁增长,身上的破绽只会越来越多。

      我与他相顾无言,神情有些讪讪。

      伴随年岁渐长,身形、体态皆会蜕变,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迟早会被旁人识破,届时只会徒惹风波、沦为笑柄。

      我垂眸看向掌心,曾执棋算尽万千胜负、预判百步变局,可唯独算漏了自己的人生轨迹。

      算来我在棋社修习已满三年,残局推演、各类对局的道理都已吃透,也称得上是学有所成。如今恰逢其时,脱身离去,便是最好的结局。

      我抬眼看向谢沢,语气笃定:“我打算走了,对外便宣称棋艺修习圆满,你帮我修书告知母亲,我要辞别棋社直接归家。”

      谢沢眼底无半分讶异,只轻声应道:“好,我都随你。你想何时走,我便陪你走。”

      身子稍稍舒缓后,我便托人向棋社主事递了辞呈,言明学业圆满、将归家休整。

      消息传开,棋社众人虽感意外,却也无人多言。我这三年凭实力碾压同辈、破尽古局,早已是棋社公认的第一,学有所成而归,日后出门拜帖外出对弈,想去闯荡也是情理之中。

      唯有守在院外的上官耀,满心狐疑,一脸不解。

      他虽知我突发不适,却不知缘由,此刻见我突然要辞社归乡,更是摸不着头脑。

      他皱着眉反复打量我,语气满是懵懂的疑惑:“你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方才到底是哪里不舒服?看着也不像大碍,怎么就要回家了?”

      他心性单纯直白,纵然满心狐疑,也抓不住半分头绪,只隐约觉得今日的我格外反常。

      我压下心底的波澜,敷衍道:“我那天吃坏肚子了,来这边这么久都不见长个,想来还是吃不惯这边的饮食,不如早点回家去调养。”

      上官耀半信半疑,闻言恍然大悟道:“那倒真是!我早就想说了,你在棋社这两三年,所有人都蹿高了一大截,就你几乎半点没变,看着永远小小的一团。”

      “......”

      其实我也长高了一些的,只是长得有点慢。

      说着说着他又有些不舍,絮絮叮嘱道“那你回去一定要好好休养身子,别再劳心费神琢磨棋局了。日后有空,一定要再来我家找我对弈,可别把我忘了!”

      我颔首应下,心底微微有些酸涩。

      我和他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回去后我要走的路注定是进入江湖的名利场,重新为日渐式微的林府谋求一席之地。

      我要凭一己棋力扬名天下,在各路棋道高手中站稳脚跟,彻底打响名头。

      要为落寞的林府重振声威,洗刷过往沉寂,让家族再度立于世人眼前。

      更要全力以赴,满足母亲登顶棋坛的愿望,稳稳坐上当代棋圣的第一人宝座,成全她毕生的执念与志向。

      前路是盛名万丈,亦是负重前行。从此我要奔赴的是棋局杀伐、是世俗名望、是家族荣光,再也回不到棋社里,只与少年闲论黑白的无忧岁月。

      归家之后,母亲为我广撒拜帖,主动约战四方棋手。

      我的十三到十五岁,从无平局,从无败绩。

      第一站对阵晋城棋榜第五的老牌棋手。那人深耕棋道数十年,阅局无数、经验老道。世人皆以为我年少轻狂、恃才冒进,定然难讨便宜。

      可我落子如风,破局如剖竹,仅凭半柱香时间便拆解他毕生最得意的固守定式,步步碾压,终局完胜。

      一战成名,官家主动递来拜帖,邀我赴城中世家棋会,与一众官宦世家的顶尖棋手对弈论道。

      我一人独坐棋台,连战连捷,一人破尽城中十余位顶尖棋手的拿手棋局,弃子、设局、绝杀,对弈行云流水,不留半分余地。

      短短两年光景,我以弱冠未至的少年之身,横空出世,横扫地方棋坛新旧高手。凭一己之力在层层壁垒的棋坛中杀出一条血路,彻底打响自身天才名号,硬生生成为数十年来,最年轻进入围棋圣手名录之人。

      坊间提起林矜,都由衷赞叹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纵奇才。

      而这,正是母亲想要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弹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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