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棋社 信任是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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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是一个很玄妙的东西。
我并不是很相信他人的承诺，母亲说带我去娘家小住，可这一呆就将近半月，如果我进了棋社，只怕在这里至少要待上一年。
上官月和我下棋前，还曾笑眯眯给我递果子，安慰我不要太紧张，可是输棋之后她立马变脸对我破口大骂。
那些承诺和善意，轻飘飘的像落在棋盘上的灰尘，一口气便能吹得无影无踪。
但谢沢是不同的，他答应我的事情从来没有落空过。
所以在我充满困惑的问他，如果棋盘之外还有我预料不到的明枪暗箭，我该怎么办的时候。
我是真的笃定，他会给我解决方法，就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他沉声问我：“还记得有一招棋路，名叫‘试应手’吗。”。
我点头。
试应手——落子试探对方的反应，迫使对方先做应对，随后调整自己的路数。
“对付棋盘之外的事，也可以用这个法子。棋社里那些人，你一时半会儿摸不透他们的路数。那就先落一颗子下去，看看谁接、谁不接。下了棋之后谁愿意走近你、谁刻意躲着你、谁在背后交头接耳，这些都能看到，日子久了自然就摸得清。”
他顿了一下：“摸清了路数，你就知道该往哪里走、该避着谁，那些明枪暗箭便大多能预料到了。
“那要是试出来，他们全都是不接的呢？”我小声问。
“那就回来找我。”他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摊着，安安静静地搁在膝头，“你试了一轮，摸清了棋社里的路数，之后就回来告诉我。我帮你理，一个人看不懂的局，两个人看。”
我低头看着他摊在膝头的手掌，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茧。我伸出手去勾他的小指，两根指头缠在一处晃了晃。
“拉钩。”
他弯起唇角，也晃了晃：“拉钩。”
用过晚膳后他送我回了房间，又叮嘱了些明天的事宜。
“棋社辰时开课，你提前两刻钟到。刘先生会在门口等你，带你认一认考场的位置。刚进去不用急着跟人打交道，先生会给你安排所有的事情，讲棋你就听着，安排对局你就下。吃饭的时候若没人叫你，你自己去灶上打，棋社的小厨房在后院西侧，别饿着。”
他站在门槛外面，一条一条地说给我听，脸上难掩担忧之色。
我靠在门框上仰头看他，月光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银色，倒真像话本上的谪仙人。只是书上的谪仙人一向寡言少语，不似他这样说个不停。
“你别走神。”他顿了顿，轻轻敲了一下我的脑袋“今晚回去就早些洗漱休息，不许再研究棋谱。”
我眉心一跳，下意识往屋内看去，原本琳琅满目的书架上如今空空如也。
“你怎么撤掉了我的书？”我有些不满。
“嗯。”他坦然点头。“我知道那些棋谱你已经熟记于心，收走它们，不仅是怕你熬夜伤神，更怕你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走棋，越走越清醒，睁眼到天亮”
我张了张嘴，一时有些语塞。“你怎么知道我半夜默棋。”
他轻叹口气，“上官府不比家中，我怕你夜里睡不安稳，便每次都在外面多站半刻钟，确认你屋里没了动静再走。可近些天，你房中的灯都灭了，过了半个时辰烛火就又亮起来。”
他转而眼神幽幽地看着我，“我猜你是摸黑默棋，默到一半卡住了，忍不住点灯翻棋谱。”
“......”
被他说中了，我实在是哑口无言，百口莫辩。
他连站在廊下多等半刻钟这种事都做了，却半句没提，一直等到今日才说出来。
我对着他点点头：“我答应你，谢沢。那你也要答应我，今天早点休息，不要再守着我了。我知道你担心我，但如果你因为我睡不好，我也会担心你的。”
“因为......”我仰头望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清楚，“我们是家人，彼此依赖，最亲密的家人。”
谢沢的呼吸似是停顿了一瞬，转而露出一抹苦笑，漂亮的眼睛流露出一些我看不懂的哀伤。
“嗯，我也答应你，我们是家人。”......唯一的家人。
我笑眯眯指着院外：“那今天你先走，我们都信守承诺，早点休息。你不许熬夜守着我，我也不再偷偷起夜默棋。”
说着我立起三根手指，在他面前起誓。
他退后一步，站到廊下灯笼的光晕外面，月光把他整个人罩住。书上说嫦娥奔月的时候也是这样，被月光裹挟后送到了月亮上，因为思念在凡间的后裔，所以夜夜在冷宫里痛哭。
我不喜欢那个故事，我讨厌分离。
“好。”谢沢看着我有些无奈的笑，“我先走，不回头。”
他转过身去，月白长衫被夜风轻轻吹起来。走出几步又顿了顿，侧头跟我说了明天见面的时间。
“明天辰时。”
“嗯，明天辰时。”
他沿着回廊一直走进了月色里，我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被回廊拐角吞没，才慢慢把门合上。
怎么会有人一直守着另一个人呢？
从前在家中他每日陪我练棋，来上官府之后他又每日替我守夜。
好像他除了等我、陪我、看着我下棋之外，没有别的地方要去，也没有别的人要见。
我们就这样相依为伴过了这么多年，我竟是第一次这样认真看他的身型。
他最近似乎长高了些，衣袖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清瘦的腕骨。他平日里总是温温和和地笑着，替我挡风挡雨料理一切，让我忘了他其实也不过是个没比我大多少的少年。
夜晚的冷风袭来，房间里发出呜咽的风声，冷意从脖颈处蔓延，我急忙回头关紧了门窗，拿起暖炉捂手驱逐寒意。
谢沢一个人走回自己房里的时候，那间屋子会不会也是空荡荡的？
他的屋子我只去过一次，思绪杂七杂八的回忆起那次的场景。
内里陈设很简单，一张窄床，一张条案，两把椅子，架上几卷棋谱和旧书，推门进去时他正在窗边看书。
回想起来当时窗外也是风声簌簌，凉意浸人，他的屋子里有暖炉吗？
挠挠头却发现一点都回想不起来了。
虽然灭了灯躺在床上，但是没有丝毫睡意，人好像很容易这样，越想做什么就越是做不到。
明明先前还信誓旦旦在谢沢面前发誓早睡，但现在又忍不住胡思乱想。
那次去找谢沢是借书去的，借的是什么书呢？
好像是一本早已失传的古棋谱。
我猛地睁眼，漆黑的帐幔落在眼底，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大半。
那日秋风萧瑟，我急匆匆闯进他房里，分明是听闻坊间残传，谢沢藏有一卷前朝孤本《碧落弈经》。
寻常经谱不过罗列定式、拆解残局，可这本古谱记载的皆是天外飞仙般的诡谲棋路，破局思路超脱世俗棋理。
我一脚跨进门，未等他开口，便直截了当地伸手索要棋谱。他将棋谱给我之时，我连一句道谢都未曾说出口，抱着棋谱转身就走，急匆匆回了自己房间，一头扎进棋局推演之中。
那些旁人看不懂的断位、悟不透的弃子险招，于我而言仿佛刻在骨血里的本能，一眼通透、举一反三。谱中十三种绝境死局，世人皆判无解，而我连夜逆向推演，破了五种死局。
第二日天光微亮，我兴冲冲抱着棋谱去找谢沢复盘，满心都是棋艺精进的狂喜，迫不及待想与人印证切磋。
如今躺在床上回想，才后知后觉发现几分荒唐。
那日秋风刺骨，我只顾着奔赴心中棋道，全然未觉他屋中寒意沉沉，也没有留意他眼底淡淡的青乌色。而他静坐冷室之中，从未对我有过半句怨言。
所以，那他晚上也站在我房外吗？
我心底猛地一揪。
一夜推演，我不知时辰流转，更未曾推开门向外看上一眼。
他也必然知道，若是推门来劝我歇息，我心思正悬在残局之上，定然舍不得放下棋谱。他不忍打断我涌上来的棋思，不愿硬生生掐灭我推演的兴致。
可又放不下心，不能放任我孤身一人在深夜里苦熬。
于是便选了这样折中法子，倘若屋内一切安稳，他便长久地等，陪着这一夜的棋局。
若是有半点异动，他能第一时间上前，守着我能安心沉溺棋道的这一方天地。
我闭眼叹息，睡意袭来，我在脑海里临摹起他独立廊下的轮廓，心神渐渐松弛，慢慢沉沉睡去。
我能看透棋盘上无数藏在缝隙里的陷阱，能预判数十步之后的攻守，一眼识破对手刻意埋下的弃子圈套。棋盘之上，所有谋算与埋伏，在我眼底都无所遁形。
可我偏偏，看不见门外那个少年。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棋社
